短短四年之内就从巅峰走向了破产。
作者 陶辉东
编辑 王庆武
手搓量丨80% AI含量丨20%
视觉创意行业几乎无人不晓的盖蒂图片社（Getty Images），近日已正式向法院提交破产申请。
盖蒂图片社从1998年起就是“全球最大图库”，2022年在纽交所上市时，市值一度突破110亿美元（约730亿人民币）。9月29日，纽交所已经以股价跌至12美分为由暂停其交易并启动退市，它最后的股价为0.014 美元，市值仅剩589万美元。
一直以来，图片库被认为是一门难得的一门好生意——只需要屯下足够多的版权图片之后，就可以坐地收钱，收入源源不绝。国内其实有不少人与盖蒂打过交道。2005年，盖蒂图片社与视觉中国集团合资成立华盖创意公司，负责其内容在中国的落地销售。虽然后来华盖创意被视觉中国全资收购，但它一直都掌握着盖蒂图片社在中国的授权。过去十多年，中国互联网上流传的“一张图索赔一万元”“公众号配图被找上门”等故事，源头不少都指向这条授权链。
企查查数据显示，华盖创意目前只是一家参保人数为7人的小微企业，而它名下的法律诉讼却有6592条，可见生意之“红火”。
而这样一门好生意，为何在短短四年之内就从巅峰走向了破产？
全世界搜集版权，然后卖了三十年
1995年，34岁的马克·盖蒂在伦敦创立了盖蒂通讯社，也就是盖蒂图片社的前身。马克·盖蒂出生于一个著名的石油大亨家族，他的爷爷J. Paul Getty在1950–60年代一度可以问鼎美国乃至世界首富。
马克·盖蒂对盖蒂通讯社的发展模式想得非常清楚，他并不准备像其它图片社那样招一群摄影师去拍照，而是直接走的“买买买”模式。盖蒂通讯社成立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以4000 万美元收购了拥有约250万张照片伦敦的老牌图片社Tony Stone Images。然后，接下来的五年时间，盖蒂通讯社密集完成了约30次收购，被纳入囊中的有世界上最大的私人摄影档案库之一Hulton Deutsch，全球领先的新闻资料供应商Liaison Agency，北美领先的当代影像供应商Fabulous Footage等等。
通过这些疾风骤雨般的收购，盖蒂通讯社在成立的第三年就一举成为了全球最大的视觉内容提供商，并更名为盖蒂图片社。在盖蒂图片社诞生之前，由于还没有便利的互联网，全球的视觉内容行业还较为分散，主要玩家是大量中小型的图片社。马克·盖蒂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提出要做“视觉内容行业的整合者”，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2000年之后，盖蒂图片社已经拥有涵盖档案、新闻、名人资料、体育、娱乐、创意等各类图片、视频的庞大版权库，其中静态图片超过6000万张，影像超过3万小时。全球各地的新闻媒体、广告营销公司、出版社、数字媒体等，基本都避免不了要向盖蒂图片社买版权。
护城河稳固、现金流良好，盖蒂图片社自然而然的被PE巨头看上了。2008年，著名PE巨头Hellman & Friedman以约24亿美元收购了盖蒂图片社。2012年，Hellman & Friedman又以33亿美元的估值将它卖给了另一家PE巨头凯雷集团。
在两家PE巨头的运作下，盖蒂图片社继续大举横向并购扩张。2022年7月25日，盖蒂图片社以SPACE的方式登陆纽交所。合并时的估值是48亿美元，上市后市值最高时突破了110亿美元。彼时，它宣称掌控图片和影像资料总数超过了6.6亿个，合作的摄影师等内容创作者超过60万名，每个季度就能增加超过1000万个新版权资料。
2025年，盖蒂图片社录得了成立30年来最高的年度收入——9.8亿美元，同比增长4.5%。
然而仅仅八个月后，它就走进了破产法院。
AI时代的又一个受害者
盖蒂图片社的破产之路上，一个绕不开的因素是AI。
时间拉回到2023年1月，盖蒂图片社将知名的文生图AI模型公司Stability AI告上了英国和美国的法庭。当时这家公司的Stable Diffusion模型正席卷全球，宣告了AIGC时代的到来。
AIGC对传统图片库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使用AI生图的成本可能只有几分钱，动辄10美元授权费的版权图片自然没人去买了。AIGC也改变了客户的工作流程，现在客户有了需求之后首先是找AI生成，而不是去图库里找旧图片。这瞬间瓦解了盖蒂图片社借由庞大的图片库所构筑的壁垒优势，尤其是贡献了盖蒂图片社半数以上收入的创意类图片。
所以，盖蒂图片社第一时间就拿起了法律武器为自己维权。基本上，无论是Stable Diffusion、Midjourney，还是OpenAI当时的生图模型DALL·E，都大量从网络上抓取图片数据用于训练，几乎可以肯定都使用了盖蒂图片社的版权图片。
盖蒂图片社选择Stability AI作为诉讼目标，主要是因为Stable Diffusion是开源模型，结果容易复现，因此便于取证。另外Stable Diffusion的早期模型也的确太过分了，输出的图片中甚至会频繁出现“Getty Images”的水印。
但诉讼的结果令人失望。盖蒂图片社希望的是，法院能将使用盖蒂图片社的图片进行模型训练视为侵权，这样就能从该模型的所有图片输出中获得版权分成。而英国法院的终审判决最终认定，大模型的权重并不“存储或复制”原始版权作品，因此也就不是侵权。出现的水印也仅被认为是有限的商标侵权。这一判决，基本让盖蒂图片社从AI公司分一杯羹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在诉讼战失利的同时，AI开始真实的蚕食盖蒂图片社的收入。在2022年之前，除了疫情冲击最严重的2020年之外，盖蒂图片社的收入基本能保持高个位的增长，2021年更是同比增长了12.7%。但从2022年开始，盖蒂图片社的收入增长势头明显放缓甚至下滑。2022年-2024年的增长率分别为0.8%、-1.0%、2.5%。
在2024年，盖蒂图片社的Agency业务（主要面向广告营销客户）和iStock业务（主要面向电商），收入都录得了40%以上的塌方式下滑，惨不忍睹。好消息是最核心的Premium Creative业务表现还算稳定，该业务主要面向对质量和版权要求更高的品牌客户。
2025年，盖蒂图片社的收入增长4.5%，看似有所回升。但实际上增长主要是靠两笔重大的授权协议所推动的。一笔协议是允许某社交巨头在产品上展示其版权内容，另一笔协议是授权某AI巨头使用其数据。如果剔除这两笔协议收入，其核心业务的增速实际上-1.4%。
面对AI的冲击，盖蒂图片社并不是没有想办法。盖蒂图片社在成立之初曾是视觉内容数字化转型的先驱，率先使用互联网分发数字版权，这也是它当年取得成功的一大原因。在AI时代，盖蒂图片社的反应也很快。2023年它与英伟达合作推出Generative AI by Getty Images，承诺仅用自有版权库训练模型，商业用途可全额赔偿，对训练集有共享的内容创作者还能获得分成，但这个产品水花不大。
破产后能重生吗
当然，仅仅是AI的冲击还不至于让盖蒂图片社这么快就破产。盖蒂图片社自身的经营模式和两次PE机构的收购，都给它埋下了一颗暗雷——债务。前面说过，盖蒂图片社的扩张主要靠横向并购，而并购需要资金，也就不可避免的要累积债务。
2008年，盖蒂图片社被Hellman & Friedman私有化之时，其账面上的债务是2.65亿美元，还算正常。在Hellman & Friedman持有期间，盖蒂图片社至少进行了两次大额股息再资本化（也就是借新债向股东分红），总额近9亿美元。2012年凯雷接手的时候，债务融资的总额高达26亿美元（包括旧债务再融资），杠杆率提升至7.1倍EBITDA。
2022年盖蒂图片社重新上市时，披露的总债务是17.57亿美元。此后通过上市融资还债，债务水平有所下降。但2023年之后随着利率水平升高和收入下滑，它的债务水平再次上升。截至2026年上半年，其债务规模是21亿美元，利息支出是1.115亿美元，导致公司净亏损8580万美元。
也就是说，盖蒂图片社在财务最脆弱的时候遇上了AI冲击，这才是走向破产的完整归因。AI最大的影响还不是冲击了它的收入，而是摧毁了它的估值，这堵死了它的再融资通道。而它的债务结构又要求它必须持续完成再融资，否则破产就无法避免。
当然，申请破产并不意味着盖蒂图片社的终结。根据预先签署的重组协议，盖蒂家族将联合新投资者，向盖蒂图片社最多注资6.76亿美元，继续保有控股权。各类债权人接受了不同程度的本金减记、降息展期，不过公众股东的权益将被清零。
在申请破产后，创始人马克·盖蒂称公司仍是“高端视觉内容无可匹敌的领导者”。此次时刻，盖蒂图片社的高端订阅业务和主要做实时新闻图片的Editorial业务依然能创造稳定的现金流，债务重组后重回盈利问题不大。不过长期来看，盖蒂图片社还需要在AI时代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
投中网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