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今年的 Asia Onchain Finance 峰会上，EthSystems 创始人 Mo 在香港首次完整阐述了对机构区块链采纳和隐私基础设施的看法：为什么隐私将成为以太坊从“支持数百亿美元资产”发展到“支撑数万亿美元金融活动”的关键组件；为什么传统金融机构会越来越多地转向公链；以及为什么香港和亚洲正在成为下一波 RWA（实物资产代币化）和机构级 Web3 采纳的关键市场。
从高盛到以太坊基金会，再到创立 EthSystems，Mo 分享了自己从传统金融走向加密原生基础设施的旅程，他如何在长期愿景与实际业务需求之间取得平衡，并向正在 Web3、RWA 和稳定币相关领域创业的年轻创始人给出建议。
核心观点
- 香港将深厚的金融市场经验与开放的监管试验态度结合起来，使其成为 RWA 和机构级 Web3 采用的重要市场。
- 隐私并不意味着“把一切都藏起来”。它真正的含义是：在什么情境下，由谁以何种方式访问哪些信息——这种精确控制能力是机构采纳的必要基础。
- 传统资产中规模达数十万亿美元的部分最终有可能迁移到链上，但要实现有意义的采纳，必须先解决隐私和合规方面的挑战。这正是 EthSystems 希望填补的基础设施缺口。
- 目前公链隐私技术已经提供了一套广泛的工具箱，包括零知识证明、多方安全计算和全同态加密等，可以按照不同机构需求进行组合。
- 展望未来，经监管的代币化股票，特别是代表美国股票的代币化产品，有望在稳定币之后成为下一类获得机构广泛采纳的主要 RWA 品类。
- 对加密原生社区而言，机构采纳并不意味着要牺牲加密世界的初衷，反而提供了一条路径，可以通过现有金融基础设施把下一批——甚至数十亿——用户带到区块链网络上。
- 香港在链上金融中的角色不仅仅是监管试验场。凭借其区域金融枢纽地位，它有潜力成为未来基于区块链的金融活动的重要结算中心。
访谈实录
- 首次向香港介绍 EthSystems
问：这是你第一次在香港公开介绍 EthSystems 以及你对机构基础设施的愿景。对于你来说，这个时刻在 Asia Onchain Finance 峰会的背景下有什么意义？
Mo：
我认为时间点和地点都格外有意义。
一方面，香港拥有非常坚实的金融基础，聚集了大量全球与区域性的金融机构。另一方面，这里的监管机构对区块链、资产代币化以及基于沙盒的试验采取相对开放的态度，使香港成为一个可以真正测试和开发新产品的地方。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香港既具备全球联通性，又紧密连接区域市场，这让它非常适合作为在真实世界场景中验证机构级隐私基础设施可行性的环境。
- 从高盛到以太坊，再到 EthSystems
问：你职业生涯从高盛等传统金融机构的量化和交易系统起步，后来加入以太坊基金会，最终创立 EthSystems。你能否讲一讲这段旅程？有没有哪个关键时刻让你决定把职业道路建立在以太坊和链上金融之上？
Mo：
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在高盛，负责算法交易系统。
从传统金融起步最大的好处之一，是可以非常直接地理解机构在安全性、复杂性和规模方面的要求。
大多数核心金融系统都高度保密，运行在私有环境中，并且对稳定性和合规性有极高的标准。
后来，我加入了以太坊基金会，主要专注于隐私和机构相关的项目，最终负责亚太地区（APAC）的机构合作。
在那段时间里，我与许多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合作。逐渐变得非常清晰的一点是 —— 对话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以前机构在问的是：
“这项技术安全吗？”
“我们是否应该尝试一下？”
但后来讨论变成了：“我们如何把真实业务运营搬到链上？”
当你看到严肃的机构集体从试验阶段走向生产级采纳，再叠加以太坊多年在密码学和隐私方面的研发积累时，就自然会产生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希望把这些研究转化为真实的生产系统，需要什么样的商业载体？
这个问题就成为 EthSystems 的起点。
- 从以太坊基金会研究到创建公司
问：在以太坊基金会，你的角色更多聚焦于公共物品和生态发展，包括机构隐私项目和 APAC 企业合作。如今作为创始人，你需要在真实的监管与商业约束下交付产品和服务。在这一转变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Mo：
以太坊基金会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探索和研究环境。
你可以与来自全球的研究者合作，研究新的密码学原语和协议，并在不以即时商业目标为首要驱动力的前提下，深入理解问题。
当你离开那个环境，开始创立公司时，就需要完成所谓的“最后一公里”。
你不再只是证明概念，而是要构建能够在生产环境中运行的系统 —— 包括支撑合规要求、运营要求、与现有 IT 基础设施集成，以及提供服务等级承诺。
最大的思维转变在于：接受在真实世界约束下寻找“最优解”，而不是在理想环境中追求“完美解”。
同时，你也要对结果负责 —— 不仅是对一个开放生态或研究方向，还要对你的团队、客户和投资人负责。
- EthSystems 到底在构建什么？
问：如果要用一句话向一家传统银行或资产管理机构的 CEO 解释 EthSystems 做什么，你会怎么说？
Mo：
用一句话来说：EthSystems 帮助机构在不需要向全世界暴露其商业机密信息的前提下，将真实金融应用安全地部署到公链上。
问：如果可以再补充一句话，你会说 EthSystems 更多是在解决“恐惧”问题，还是在创造“机会”问题？
Mo：
我认为两者都有。
但从机构视角来看，第一步往往是降低恐惧。
机构担心合规、隐私和安全。在他们能认真思考机会之前，必须先有信心 —— 公链并不等同于“完全透明、毫无保护”。
相反，公链可以在保持合规、向监管机构和相关交易对手提供必要可见性的同时，仍然对其他所有人维持适当的保密。
当这些顾虑得到解决后，机构就可以开始思考机会：
区块链结算能否降低成本？
能否帮助他们接触此前难以触达的全球流动性和新用户群体？
- 为什么隐私不等于“保密”
问：你参与了多个开源概念验证项目，包括私密稳定币转账、私密债券、跨链隐私结算、遮蔽资金池（shielded pools）和隐私映射等。如果必须选一个例子来向没有技术背景的人解释隐私基础设施的价值，你会选什么？
Mo：
我通常会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支付例子来解释隐私的真正含义。
想象一下，我给你汇款。
当然，你应该知道金额和交易对手是谁。但理想情况下，这笔交易不应该成为无关人员可以在链上随意观察的对象，因为它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易。
对金融机构来说，情况更为敏感。
他们可能管理着大规模基金头寸、复杂的交易策略以及客户数据。这类信息从法律和商业角度都需要严格的访问控制。
如果你希望将这类活动迁移到以太坊这样的公链上，就需要一套密码学工具来实现：
“需要知道的人可以看到必要信息，不需要知道的人则看不到。”
这正是零知识证明、多方安全计算和选择性披露等技术发挥作用的地方。
所以在我看来，隐私从来不意味着秘密。
它并不是说一切都完全隐藏，谁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而是指在一个多方参与的系统中，仔细管理在何种情境下、由谁来查看哪些信息。
- 隐私技术工具箱：从 ZK 到 MPC 和 FHE
问：从技术角度看，如果我是一个非常重视客户数据、持仓和交易记录的机构，而且不希望敏感信息在链上暴露给无关方，目前有哪些可用的解决方案？
Mo：
首先，并不存在一种单一的“通用隐私解决方案”。
在现实中，它更像是一个工具箱。
这个工具箱里有不同的密码学原语，包括零知识证明（ZK）、多方安全计算（MPC），以及诸如全同态加密（FHE）等更前沿的技术。
很多钱包已经在使用 MPC 来提升密钥管理安全性。
许多区块链隐私解决方案是围绕 ZK 构建的，使系统能够在不揭示底层数据的情况下证明某个状态或条件是有效的。
FHE 今天仍然属于更早期的技术，但从长期来看，它有潜力在某些专业化应用中发挥作用。
在 EthSystems，我们的一部分工作，是帮助机构导航这片复杂的技术版图——为其需求选择并组合合适的技术。
另一部分工作，是识别现有工具不足的领域。当某个具体用例尚没有合适解决方案时，我们会与研究社区合作开发新的原语和协议。
我们的目标是系统性地映射主要的真实金融用例，并将它们与相应的隐私解决方案连接起来。
在解决方案尚不存在的地方，我们会去构建它们。
- 这些技术离企业工作流程有多远？
问：隐私和合规技术距离广泛整合进企业工作流程还有多远？
Mo：
其中一些已经在企业工作流程中使用，尽管更广泛的市场可能尚未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例如，某些支付隐私解决方案已经相对成熟。
但是，如果你观察更复杂的领域，比如 KYC 和数字身份，我们还没有真正到达一个存在行业统一标准的阶段。
不同路径仍在竞争和演化，因此这一领域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
对于很多机构用例而言，我们已经可以识别出由多种技术组合构成的方案，用来支撑核心隐私和合规需求。
不过，可行性、成熟度和可扩展性仍然取决于具体用例、部署环境、性能要求以及监管背景。
差异在于：成熟度和可扩展性会随着具体用例而变化。
- 加密社区的“下一个十亿用户”将通过传统金融轨道到来
问：你经历了早期更封闭的加密原生生态，也见证了最近这波机构采纳浪潮。对于加密原生社区来说，从小社区走向机构采纳究竟意味着什么？
Mo：
在加密世界里，一个长期被反复提及的问题是：
我们如何让下一个十亿，甚至二十亿人使用区块链系统？
如果仅依靠加密原生社区和内部循环，要实现这个目标会非常困难。
现实是，大多数人仍然通过传统渠道获取金融产品——银行、支付服务商、券商以及互联网金融平台。
所以在我看来，连接传统机构、政府、监管以及公链，是将下一个十亿用户带上链的最现实路径。
对加密原生社区而言，这不应被视为妥协。
相反，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
通过传统金融渠道，下一个十亿用户可能会在他们已经使用的金融产品和服务中，自然而然地被引入区块链系统。
- 公链 vs 私链：真正的分界在哪里？
问：很多机构仍在争论：到底应该构建在公链上，还是私有／许可链网络上？尤其在亚洲市场背景下，你如何看待二者的角色？
Mo：
传统机构习惯于在完全封闭且可控的系统中运行。
因此，对他们来说最直观的做法，往往是从私有或许可链开始。
这种做法有优势：合规边界更容易界定，治理也更简单。
然而，它也有明显局限。
流动性被割裂，生态变得封闭，机构无法充分受益于公链已经积累的底层基础设施、开发者网络以及网络效应。
公链则相反。
它们提供大规模流动性和开放生态，更适合作为全球金融活动的长期基础。
但前提是，我们能够在其之上构建足够强的隐私和合规层。
我的观点是，未来的金融系统会是一个多层的网络结构。
最底层是像以太坊这样的公共基础设施。
在其之上，会有针对不同监管环境、资产类别和隐私需求而设计的各类层级。
EthSystems 所做的，是帮助机构在公共基础设施之上构建符合其特定需求的那一层。
- 香港是监管沙盒还是结算中心？
问：回到今天的活动，你如何看待香港在全球链上金融版图中的角色？它更像“监管沙盒”，还是“真正的结算中心”？
Mo：
我认为两者兼具。
从监管角度来看，香港金管局等机构对代币化项目和沙盒机制持开放态度，使香港成为测试新型链上金融产品的非常合适环境。
同时，香港已经是一个区域金融枢纽，拥有大量跨境资本流动和机构活动。
一旦相关基础设施和监管框架成熟，香港有潜力从沙盒演变为真正的链上结算中心。
换句话说，它不仅是进行试验的地方，也会成为持续进行真实金融活动的地方。
- 下一波 RWA：代币化股票与长尾资产
问：我们已经看到货币市场基金、债券和私募信贷等资产上链。展望未来三到五年，你认为哪些 RWA 类别最有可能实现大规模采纳？会是房地产，还是其他？
Mo：
回顾过去几年，稳定币显然是最成功的链上资产类别之一。
今天，很多讨论也在扩展到代币化存款——本质上是可以存在于链上的银行存款。
这两个领域仍在显著增长。
展望未来，我认为代币化股票具有很强潜力，尤其是代表美国股票等资产的受监管代币化股票产品。
全球有许多投资者出于各种原因，无法便利地进入某些资本市场。
如果他们可以通过合规的代币化股票产品获得敞口，潜在需求会非常可观。
除此之外，娱乐相关资产的代币化——比如演唱会门票和剧院票——也是一个有趣方向。
香港已经出现了一些通过代币化探索票务相关资产的案例。
未来，围绕这些高频、面向消费者的资产，自然可能会涌现出二级市场和流动性层。
- 二级市场流动性会成为挑战吗？
问：以香港的票务代币化为例，一个常见忧虑是：是否会有足够的二级市场流动性？你如何看待这一挑战？
Mo：
如果回顾 DeFi 的演化，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
在存在真实需求的地方，代币化可以让我们更容易对新的结算和市场结构进行试验，但仅靠协议设计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对于演唱会门票这类资产，在传统世界中已经存在活跃的二级市场。
当前的挑战在于底层基础设施效率低下，信任成本高。
代币化可能改善某些票务场景下的来源追溯、转让规则和结算流程。不过，二级市场的可行性及其设计，将高度依赖发行方政策、资产标准化程度、本地监管、消费者保护以及具体票务特征等因素。
做市方可以因为手续费和潜在收益参与其中，而用户则从更高的便利性和更好的信任机制中获益。
因此，我不会对这类资产的流动性问题过度悲观。
关键因素最终还是市场机制设计和用户体验。
- 隐私、合规与去中心化
问：最近，恶意贡献者篡改钱包代码的事故再次引发了一个讨论，去中心化是否就自动意味着更安全？如果机构客户数据和交易信息由某些节点或服务提供方管理，如何避免单点故障？隐私技术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Mo：
首先，我会非常谨慎地区分具体公司或事件与更宏观的问题。
个案当然可以讨论，但更重要的问题是：
我们如何利用技术和架构减少单点故障相关的风险？
这里一个重要概念是选择性披露。
通过零知识证明等技术，同一份底层数据可以以不同方式呈现给不同参与方，每一方只看到其有权访问的信息。
例如：
只有机构内部极少数人员可以访问完整的客户身份信息。
监管机构在合适授权下，可以访问特定必要字段。
外部方则完全无法访问这些数据。
选择性披露和数据最小化可以通过限制任何单一参与方可访问的信息量，来降低泄露事件的影响。
而要避免单点故障，还需要更广泛的架构措施，比如分布式或门限控制、密钥和职责的分离、独立验证、具备韧性的服务基础设施，以及尽量减少对单一实体的依赖。
因此，去中心化本身并不自动保证安全。
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组合密码学工具，以足够精细的方式设计信息流动和权限。
- 关于隐私的最大误解：认为它意味着“谁都看不到任何信息”
问：在与你的机构沟通中，你看到的关于隐私的最大误解是什么？
Mo：
最大的误解之一是把隐私等同于完全保密。
我更倾向于把隐私理解为对信息流的控制：
谁在什么情境下，拥有查看哪些数据的权利，以及这些边界是如何被精确设计和执行的。
在现实中，金融系统不可能完全透明，因为那会直接破坏市场稳定性。
同时，它们也不可能完全不透明，否则就会在监管和信任方面产生问题。
可行的解决方案是在透明度和隐私之间找到工程化的平衡。
为公链构建隐私基础设施，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提供实现这种平衡所需的工具。
在规模方面，我们常常谈到未来 10 到 20 年内可能有数十万亿美元资产迁移上链。
但前提是必须先解决隐私和合规方面的挑战。
在这些问题得到解决之前，这些资产不会迈出上链的第一步。
- 时间表：隐私基础设施何时成熟？
问：回到一个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会看到一个隐私已经成熟、RWA 基础设施也已充分发展的市场？
Mo：
任何关于时间表的预测都需要谨慎。
即便是最有经验的产品经理和工程师，也很难对长期基础设施的发展给出高度精确的预测。
从技术可行性角度来看，我们今天已经能在有意义的规模上提供隐私能力。
不过，不同路径会带来不同权衡，包括性能、去中心化程度和安全保证。
如果我们把标准定义为：
“公链可以同时满足机构在隐私、合规和规模方面的要求”，
那么我认为未来 6 个月会是非常关键的窗口期。
在这一阶段，许多更接近生产级基础设施的解决方案很可能会成熟，并开始支持真实世界的落地部署。
- 何时链上交易量会超越传统金融？
问：你认为区块链上的交易量何时会真正超过传统金融市场？
Mo：
我大概不会用“超越”来描述。
我更把它理解为融合与趋同。
今天，Web3 上已经有显著的交易活动，但与传统金融市场相比，规模仍小几个数量级。
更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传统金融市场逐步迁移到区块链基础设施之上。
那时，我们所谓的“链上交易量”已经包含了此前存在于传统金融系统中的活动。
这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的问题。
相反，这两个系统会逐步融合。
- 给 Web3 创始人的一句建议
问：现在，香港以及整个亚洲有很多年轻创始人正在 Web3、金融科技、RWA 和稳定币等领域创业。基于你从以太坊基金会到成为创始人的旅程，如果只能给他们一句建议，你会说什么？
Mo：
也许最重要的一点建议是：
永远把真实用户需求放在技术之前。
在 Web3 领域，人们很容易被技术本身所吸引。
大家可以花很多时间讨论某个原语或新的证明系统有多先进。
这些技术当然很重要。
但如果你无法清晰回答：
“这究竟帮助了谁？以及它以更好的方式解决了什么问题？”
那么这项技术距离真正的大规模采纳仍然很远。
找到一个真正的现实需求，并使用合适技术去解决它，是这个行业中最稀缺的一种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