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吴说区块链
本期播客邀请加密法律领域律师金鉴智，系统解析了区块链预测市场在不同法域下面临的法律定性与风险。讨论从预测市场与传统博彩的本质差异切入，对比了美国将其视为金融衍生品、而中国及多数地区将其认定为赌博的监管逻辑。金律师重点拆解了在中国法律框架下，预测市场项目方、推广者（KOL）、普通用户等不同角色可能涉及的刑事或行政风险，并结合大陆、香港的真实案例，说明政治、选举等敏感议题如何显著放大执法概率。最后，对未来监管演变的可能性进行了判断，并给出三条核心法律风险提醒，强调在追逐加密创新与热点时需保持清醒的法律边界意识。
金律师指出，在中国大陆运营预测市场，基本等同于开设赌场。如果通过 KOL 推广、拿广告费来宣传这个平台，那么基本上会被认定为开设赌场罪的共犯。如果参与其他运营支持，如提供支付渠道等，也有法律风险，几乎都可以被认定为开设赌场罪的共犯。至于普通玩家，通常来说不会构成刑事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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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鉴智律师背景及进入加密法律领域的契机
主持人：大家好，欢迎来到吴说，最近基于区块链的预测市场都非常火爆，从美国大选到体育赛事，人人都想当一回预言家，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面临的法律风险究竟有多大？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在加密法律领域中非常有见解的金鉴智律师来为我们画一画重点，金律师欢迎来到我们的节目。首先能否向我们的听众介绍一下您自己以及您进入加密法律领域的契机是什么呢？
金鉴智：大家好，我是金鉴智，我是一名律师，主要为加密行业的从业者提供法律和合规服务。非常荣幸受邀参加吴说的播客节目。个人来说，我是 2023 年全面投入加密法律行业的。当时，我觉得传统的法律市场已经进入了衰退阶段，律师的收入越来越难以维持，年轻律师的工资也很难上涨。我发现，作为年轻律师，如果继续待下去，可能只能被行业淘汰。
这个时期，我机缘巧合和我之前的同事聊天，了解到我的第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早在很久之前就购买了比特币。我曾单纯地认为他们的财富完全来自律师费，直到这个行业的现状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震撼。后来，在我有了转型的想法后，算法推荐让我在小红书上看到了一家律所的信息，最终就进入了加密法律领域。虽然作为大陆律师，我受到中国对加密货币的监管限制，法律业务并不像我预期的那样多，但从事这项工作的律师并不多，因此，我也勉强能够在这个行业中游刃有余。
加密领域「普法」难点与语言风格选择
主持人：我们注意到您经常用非常接地气的方式来解读复杂的法律问题，这种风格是您有意而为之吗？您觉得在 Crypto 世界普法的难度在哪里？
金鉴智：我的语言风格其实并没有那么接地气，主要是因为作为律师，我的受众群体大部分是对法律不太了解的小白，尤其是在加密圈，大家对法律的意识普遍较弱。所以，如果要顺利地普法，就需要采用更加朴实无华的语言。这一点，可能在推特上做流量时也需要考虑，因为语言需要简单明了。在推特上，如果你说一些华而不实或者过于宏大的话，可能并不适合这种平台。
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语言并没有那么接地气，还是带有一点法言法语。之前也有网友批评我，说我不懂装懂之类的。我觉得如果我的语言真的接地气到极致，可能就不会遭到批评了，但实际上还是会被喷，所以我认为我并没有达到那种「接地气」的程度。
主持人：我看过金律师的这些文章，我觉得您的语言还是非常幽默风趣的，但是我觉得可能被喷，是因为普遍存在的，不管你发什么，都会有批评的声音。
中国加密监管不确定性与从业者认知偏差
主持人：您觉得在 Crypto 世界普法的难点在哪里？
金鉴智：普法的难点，首先是因为我是大陆律师，主要服务的是华人从业者。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国家对 Crypto 的监管没有想象中那么完善。也就是说，最基础的法律和法规制度并不存在，所有人、从业者以及为这个行业提供法律服务的律师，对于监管的了解都是未知的。这其实是最大的难点，因为你无法预测监管会做什么，因此只能基于最坏的情形，为所有从业者做合规规划，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其次，由于没有具体的监管，实际上的执法案例也比较少。因此，很多事情没有发生在从业者身上时，他们可能会有侥幸心理，认为这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会有意识地抗拒律师的建议。有时候，从业者会觉得一些事情不会发生，或者至少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一个难点。
预测市场与传统博彩的产品差异与社会价值讨论
主持人：我们先从宏观聊起，在您看来，基于区块链的预测市场的核心魅力是什么？它和传统的博彩赌球在法律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金鉴智：从产品的角度来看，我觉得预测市场和传统博彩有很大的不同。传统博彩的种类其实比较有限，比较成熟的博彩形式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体育博彩，比如赌球之类的；第二种是概率游戏，比如老虎机、11 点、百家乐等，实际上这些都算是概率游戏；第三种就是彩票，当然彩票属于国家垄断，并且彩票的收入通常用于公益目的。即便彩票本质上也属于一种特许型的博彩活动，但在大家的印象中，彩票的社会认知通常要好于一般的博彩。
而预测市场的玩法非常多样，除了概率游戏和彩票之外，几乎所有现实事件、体育赛事、选举、天气政策、金融市场等都可以成为预测的对象。我们从直觉上来看，预测市场与传统博彩的最大不同在于，它不仅仅依赖概率，而是需要参与者根据自己的判断、知识和分析能力来预测未来事件的发展。这种预测方式显然更考验参与者的综合素质，因此它不完全是一个由概率决定的过程。
换句话说，预测市场就像是一个信息聚合器，它汇聚了大量人的判断，能够更准确地反映社会的共识。这样的机制可能会带来更高的社会价值，但问题是，这种观点在法律上能否得到接受？不同地区的司法机关和执法机构是否认同这种观点？首先，所有法律和监管都有地域性，也就是说，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不同的法律和监管体系，监管的理念和要保护的利益也不尽相同。
所以，在对预测市场进行法律判断时，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是美国的观点，另一种是美国以外地区的观点。在美国，主流观点认为预测市场实质上是一种金融衍生品。因此，如果想要使预测市场合法合规，必须向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申请衍生品交易所牌照。
但在美国以外的其他大部分地区，无论是欧洲还是亚洲，预测市场通常被认为是赌博平台。所以，如果在这些地区赌博是合法的，那么只要在当地合规，便需要申请赌博牌照；但如果在当地赌博是非法的，那么从事预测市场的行为就可能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因此，从法律的角度来看，预测市场和传统博彩的本质区别并不大，至少目前的监管机构普遍认为它们没有太大差别。
中国刑法下赌博罪、开设赌场罪的具体认定
主持人：能否系统地为我们拆解一下在整个预测市场生态链中，不同角色会面临的不同风险？比如说项目方和发起人如果在境内设立服务器，或者是海外项目面向内地用户，他们会触犯哪些罪名？比如组织赌博罪，还是有可能涉及非法经营罪等。
金鉴智：我们刚才提到，美国以外的监管思路比较简单，普遍认为预测市场和赌博没有太大区别。那么，我们就回到法条上，特别是中国法律中，如何认定赌博。中国刑法中有三个罪名，分别是赌博罪、开设赌场罪，以及组织参与国外境外赌博罪。
首先是赌博罪，刑法规定，如果是以营利为目的聚众赌博，或者是以赌博为业，最高可判三年以下，并处罚金。聚众赌博的具体表现包括：组织三人以上赌博，抽头渔利超过 5000 元，或者赌资累计超过 5 万元，或者参赌人数达到 20 人以上，或者组织中国公民 10 人以上到境外赌博并收取回扣或介绍费，这些都构成聚众赌博。
至于赌博为业，指的是完全依赖赌博为收入来源的职业赌徒，实际上按「赌博为业」定罪的案件较少。而开设赌场罪，则是一种组织犯罪。即以盈利为目的，为赌博提供场所、空间、赌具，并设定赌博规则，控制赌博过程。如果情节较轻，处 5 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则处 5 到 10 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具体来说，什么算是开设赌场呢？比如说，你建立一个赌博网站并接受投注，或者你建立赌博网站并提供给别人组织赌博。再者，如果你为赌博网站担任代理，接受投注，或参与赌博网站的利润分成，也属于开设赌场行为。当赌资达到 30 万元，或者参赌人数达到 120 人以上时，将构成情节严重，最高判 5 到 10 年有期徒刑。在网络时代，这些标准其实很容易达成，因为赌资 30 万元并不算大，120 人参与，尤其在网络平台上，轻松就能达到。
此外，2021 年刑法修正案新增了「组织参与国外境外赌博罪」，这个罪名的入罪标准较高，要求数额巨大或有其他严重情节。法律上对「数额巨大」没有明确规定，因此该罪目前还未有判例，暂时也无法预测哪个案件会成为首个适用此罪的案例。
那么我们说到刑法规定的赌博罪，其实有一个保护的法律利益，那就是保护中国人勤劳致富的生活方式。与美国鼓励金融创新的监管理念不同，中国的监管更倾向于保护民众的基本生活模式。因此，预测市场在中国不被认定为赌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接着，我们要谈到不同参与者在预测市场中的法律风险。比如项目方，假如你在大陆运营预测市场，那么问题就比较严重了。你如果建立了预测市场网站，并且接受投注，那么从法律上看，这就等同于开设赌场，因为你的行为完全符合开设赌场罪的定义。常见的推广方式包括 KOL 接广告费，或者分享某个平台的邀请码。根据过去的法律意见，如果你接受赌场指示来招揽赌客，那么你就是开设赌场罪的共犯。
如果你通过 KOL 推广，拿广告费来宣传这个平台，那么你基本上会被认定为开设赌场罪的共犯，这一点非常明确。同时，如果你只是分享邀请码，且邀请码不涉及盈利目的，那么这类行为属于边缘行为，可能会让监管部门不满，但不构成犯罪。
另外，如果你参与了其他运营支持，提供支付渠道等，也有法律风险，几乎都可以被认定为开设赌场罪的共犯。至于普通玩家，如果仅仅是参与其中，赌一些钱，通常来说，不会构成刑事犯罪，而只是违法行为。只要你不是以赌博为业，也没有组织赌博的行为，就不会构成赌博罪。
但如果你的赌资较大，可能会面临治安管理处罚。根据治安管理法，赌资较大的定义是：赌资超过一定数额时，可能会被处以 5 日以下的拘留或者 500 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可能会面临 10 到 15 日拘留或 500 到 3000 元的罚款。
不过，关于赌资较大的标准，公安部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界定。不同地区有不同的规定，比如北京认为 500 元就算赌资较大，而上海则是 100 元，深圳是 500 元，四川则是 1000 元到 4000 元才算赌资较大。所以，如果你在上海玩 15U 的预测市场，严格来说，可能会面临行政拘留。
主持人：明白了，就是看不同地区的刑法态度如何。
金鉴智：对，如果是普通玩家，基本上不太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但会涉及行政处罚。行政处罚主要是赌资较大的问题，不同地方规定的数额不同。不过根据我的了解，在一些预测市场平台上，很多玩家赌的金额较大，至少 50U 到 100U 不等。如果是在深圳和北京，可能不符合赌资较大的标准，但如果是在上海，则可能满足条件。如果你是项目方，或者是为预测市场做推广的 KOL，根据现行的法律规定，很可能会被认定为开设赌场罪。
香港监管逻辑与属地管辖原则差异
主持人：我们目前也观察到，香港正在积极拥抱虚拟资产。那么对于预测市场这类应用，香港的监管态度和内地有何不同？是否存在一定的灰度空间呢？
金鉴智：香港一直有一个赌博条例，规定禁止未经批准或未经豁免的赌博。换句话说，香港确实允许获取一些牌照，但这种牌照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开放，只是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机会窗口。香港本质上是一个普通法地区，和大部分普通法地区一样，其刑事法律遵循属地原则，也就是说，如果犯罪行为的全部或部分发生在香港境内，香港才会有刑事管辖权。这与大陆的属人管辖原则完全不同。
举个例子，如果你是香港人，在境外进行的预测市场活动，并且该活动不面向香港人，那么在香港就不构成犯罪，这与大陆的法律差异很大。如果你是大陆人，即使你在境外开展一个不面向大陆用户的预测市场，按照大陆的法律，你仍然会面临犯罪风险。这种差异反映了普通法和大陆法体系的不同，并没有优劣之分，只是不同地区在历史进程中选择了不同的法律路径。
至于香港未来的变化，香港的市场规模相对较小。如果一个预测市场只面向香港，那从现实经营角度来看几乎不可能。因此，如果有香港的项目方特别想从事预测市场，他们完全可以依据香港的司法管辖原则，避开香港的监管，去境外开展业务，并且不面向香港用户。这样，他们可以在境外合规地运营，避免香港的监管。因此，无论香港是否放开相关政策，对于想做境外生意的香港项目方来说，实际影响不会太大。
大陆预测市场执法案例稀缺的原因分析
主持人：那么回到内陆，还有一个现象很有趣，目前内地似乎还没有出现比较大规模且公开的执法案例，针对这些纯粹的预测市场。您认为这种监管滞后的原因是什么？是技术取证难，还是其社会危害性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金鉴智：目前确实如此，大陆对于预测市场的执法案例比较稀缺，因为这种预测市场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新的，监管跟不上行业的发展。但其实关于预测市场的案例是有的。比如说，2021 年最高法院曾发布过一份关于开设赌场的指导案例。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查一下 146 号案例。当时，有一群金融从业者建立了一个网站，叫「龙汇网站」，这个网站主要让大家预测外汇价格的走势，你可以买涨或买跌，类似于一些「扑克游戏」中的事件。这类交易看似是期权交易，但法院在判决文书中明确指出，这种二元期权交易本质上就是在进行大小赌博，输赢与赌博本质无异，只不过它披上了期权交易的外壳，因此相关网站被认定为赌博网站。
从这段裁判文书中可以看出，法院的法律判断基本上可以直接套用到当前的预测市场。如果预测市场被监管部门盯上，基本上可以被认定为「开设赌场」。因此，虽然目前大陆在预测市场领域的执法案例较少，但从法律角度来看，一旦被监管注意到，预测市场可能会面临与赌博相同的法律认定。
合规预测市场的未来可能性判断
主持人：那您预测未来的监管会如何演变呢？合规的市场，合规的预测市场有可能出现吗？
金鉴智：在美国，实际上已经有合规的预测市场了。美国认为这种预测市场本质上就是一种金融衍生品，无论是事件合约还是二元期权，都是金融衍生品的一种形式。如果你想合规运营，只需要向商品交易委员会申请金融衍生品交易所的牌照就可以了。有一个叫 Kalshi 的预测市场就获得了这样的牌照，因此它在美国是完全合规的。实际上，Polymarket 还花费了 1 亿美金收购了一家有牌照的交易所。大家认为它可能会在今年年底或明年重返美国市场。
但是，美国以外的监管环境则比较复杂，特别是像国内短期内肯定不会有合规的预测市场。要扭转监管的观念，确立预测市场不是赌博，而是有社会价值的金融衍生品，确实非常困难。虽然金融衍生品的概念大家都能理解，但要让监管机构接受这种金融衍生品具有社会价值，感觉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下是很难说服的。
比如，如果你想预测体育赛事的结果，我们已经有体彩，体育彩票的所有收入都用于公益事业。如果你不想买体彩，你可以在一些视频网站上预测比赛结果。比如以前在英雄联盟的比赛期间，你可以在 Polymarket 平台上参与预测，也可以在哔哩哔哩上猜测比赛结果。这类产品实际上已经能够满足类似需求。
至于其他类型的事件预测，比如选举、天气或其他金融事件，监管当局可能会觉得这些预测没有社会价值。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他们更倾向于保护中国人民勤劳致富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的保护与预测市场的社会价值之间存在很大的鸿沟。让监管机构放弃这种观念，接受像美国那样鼓励金融创新的监管思路，可能非常困难。而且，中国并不是唯一一个持这种观点的国家，除了美国外，其他大多数国家的监管思路也大致相同。所有国家都认为市场属于国家监管，变更的动力非常小。因此，我觉得，尽管美国的监管可能会逐步向前发展，其他国家的监管也可能会有所松动，但要完全接纳预测市场，仍然面临很大难度。
三条核心法律风险提醒与总结
主持人：请您给我们的听众 3 条最核心的法律风险提醒。
金鉴智：就预测市场而言，我想说，赌博本身是一种非常古老且传统的娱乐活动，小赌怡情，且小赌通常不涉及违法和犯罪。
第二点，我知道推特上有很多人非常喜欢 Polymarket，觉得它是一种新金融，我也认可这种商业认知。我认为商业认知可以超前，但你始终要尊重所在地区的法律框架。如果你真的想做一些事情，就要做好规划，确保保护好自己。
最后一点，加密行业的监管确实相对较落后，但这个行业发展非常迅速。因此，你在行业内待得越久，法律意识可能会逐渐薄弱。要保持对法律的敏感，尤其是要经常关注法律意识较高的媒体，如吴说，及时保持对法律底线的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