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RWA 研究院
2026 年 4 月 2 日，中国人民银行网站发布了一则消息：新增 12 家银行类数字人民币业务运营机构，并接入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消息一经发出，数字人民币业务运营机构从 10 家增至 22 家。这看似只是一次官方公告，背后却隐藏着中国法定数字货币走向规模普及的关键转折。
十二家银行，数千名工程师，数以亿计的系统投入——一场数字金融的静默变革正在系统开发的机房与后台代码中悄然发生。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两个多月前。2026 年 1 月 1 日，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管理体系、运行机制和生态体系正式启动实施。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撰文指出，根据制度安排，客户在商业银行钱包中的数字人民币是以账户为基础的商业银行负债，标志着数字人民币由现金型 1.0 版进入存款货币型数字人民币 2.0 版。从「数字现金」到「数字存款货币」，四个字的表述变化，意味着数字人民币的法律与经济属性发生了实质性转变。
数字人民币的列车从 1.0 驶入 2.0，现在，轨道向更多的银行铺开了。
一、从「数字现金」到「数字存款货币」：
一次彻底的身份重塑
要理解此次扩容的意义，首先要理解数字人民币 2.0 版本带来的一次彻底的身份重塑。
数字人民币的研发最早可追溯至 2014 年。在长达十余年的试点探索中，数字人民币被定位为「数字现金」（M 0），不计付利息。这个定位在理论上严谨，在实践中却导致了两个显著问题：用户持有意愿不足，因为持有现金没有收益；银行推广动力严重匮乏，因为推广数字人民币相当于把存款「赶出」了银行资产负债表，银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却无法从中获得经济回报。
2025 年 12 月，中国人民银行出台《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从机制上明确了数字人民币将从数字现金时代迈入数字存款货币时代。根据《行动方案》，银行机构可为客户实名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计付利息，遵守存款利率定价自律约定。同时，银行可以对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自主开展资产负债经营管理，由存款保险依法提供与存款同等的安全保障。
这意味着什么？当数字人民币开始计息，它就不再是躺在手机里的「零钱钱包」，而是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存款。从用户角度看，持有数字人民币有了收益激励；从银行角度看，数字人民币存款成为银行可运用的资金来源，商业推广的内在动力将显著增强。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制度变革。数字人民币从单纯的支付工具升级为可计息、可管理且可纳入金融安全网的货币形态，开始制度性嵌入银行体系与货币金融结构。这一安排既推动数字人民币的创新发展，又有效防范潜在金融风险，彰显了审慎的货币治理思路。
二、十年前的承诺，十年后的兑现
这次扩容，并非突如其来的政策突袭。早在 2025 年 10 月 27 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 2025 金融街论坛年会上就已释放了明确信号：人民银行将进一步优化数字人民币管理体系，研究优化数字人民币在货币层次之中的定位，支持更多商业银行成为数字人民币业务运营机构。
言犹在耳，半年之后，12 家银行正式「进场」。
从首批 10 家到现在的 22 家，这个数字背后是数字人民币双层运营体系的制度演进。据报道，此前国内数字人民币指定运营机构共有 10 家，除六家国有大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交通银行、邮储银行）外，还有招商银行、兴业银行两家股份行，以及微众银行、网商银行两家互联网银行。此次新增的 12 家银行——中信银行、光大银行、华夏银行、民生银行、广发银行、浦发银行、浙商银行、宁波银行、江苏银行、北京银行、南京银行、苏州银行——涵盖了 7 家全国性股份制银行和 5 家头部城市商业银行。
值得注意的是，12 家新增机构中有 5 家均为在京机构，分别是中信银行、光大银行、华夏银行、民生银行和北京银行。北京市委金融办相关负责人表示，接下来北京市将在中国人民银行指导支持下，协同推进新增运营机构系统建设和数字人民币场景开发，持续支持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建设，不断丰富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
从「国家队主导」到「多元共建」，这不仅是数字人民币生态半径的扩张，更是市场化改革方向的明确宣告。
三、双层架构的「最后一公里」
截至 2025 年 11 月末，数字人民币累计处理交易 34.8 亿笔，累计交易金额 16.7 万亿元，通过数字人民币 App 开立个人钱包 2.3 亿个，数字人民币单位钱包已开立 1884 万个。这个数字放在全球央行数字货币项目中，无疑是领跑态势。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在 10 家运营机构覆盖下，数字人民币的触角始终未能真正下沉到地方政务、中小企业结算、普惠金融等「毛细血管」层级。
业内认为，当前推进扩容主要是为了理顺双层运营体系，纳入更多股份制银行、城商行，解决此前参与主体偏少、推广动力不足的问题。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分析指出，数字人民币采用「央行—运营机构」双层架构，此前仅有少数机构作为运营机构，此次将部分股份制商业银行与头部城市商业银行纳入，是及时和必要的。
股份制银行与城商行拥有庞大的客户基础、地方政务合作资源及差异化服务能力，它们的加入有助于完善数字人民币双层运营架构，形成更为丰富的生态体系和服务能力。有专家认为，从金融结构看，股份行与城商行深度介入，将数字人民币的发行层从国有大行延伸至更广泛的中小银行网络，有利于构建多层次的流动性分配与兑换体系，显著增强支付体系的普惠性与韧性。
这就像一座城市的交通网络，地铁干线负责高速运输，而公交车和社区巴士负责将乘客送达最后一公里。此前数字人民币的运营机构集中在国有大行和两家互联网银行，相当于只有「干线」；现在 12 家新成员的加入，就是在铺设那些通往街区巷道的「毛细血管」。只有干线，数字人民币始终在路上跑；有了毛细血管，它才能真正走进百姓的钱包和生活。
四、入局之后：机遇的另一面是挑战
扩容的消息令人振奋，但加入运营机构名单，并不意味着可以立刻开展业务。中国人民银行明确表示，新增机构将在完成业务、技术准备后开展数字人民币业务。
这句话的份量不轻。对于 12 家新入围的银行而言，这意味着要完成系统研发、联调测试、验收投产及上线面客等一系列全流程建设工作。更关键的是，2.0 阶段的核心变化是钱包余额纳入银行表内负债管理，数字人民币系统需要从传统的「渠道接入层」下沉至「资产负债管理层」，并非简单的系统新建。
发展数字人民币业务，对运营机构而言是一场涉及技术能力、商业模式、组织协同的全面提升。短期看是系统接入与场景建设，中期看是生态运营与价值转化，长期看则是与数字金融基础设施深度融合的战略布局。商业银行需要从战略认知、能力建设、场景深耕、组织变革等层面系统推进。
数字人民币的推广经历了从「义务推广」到「内生驱动」的转变。此前有专家指出，向客户推广使用数字人民币不仅会减少用户在银行的存款，还要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成本，导致商业银行缺乏内在经济激励。2.0 时代数字人民币定位从 M 0 转变后，可破除此前的一些政策瓶颈，在供给侧释放更大潜力，在对公服务、跨境支付等领域可有更多创新探索。这也为新入围的运营机构提供了更广阔的商业想象空间。
对银行而言，多了运营资质和实际业务收益空间，积极性会明显提升；对数字人民币整体发展来说，扩容能大幅扩大服务覆盖面，加快从试点走向常态化普及，为后续生态完善和规模化应用打下重要基础。
五、公平竞争与生态繁荣
央行在公告中明确指出，下一步将按照市场化、法治化原则有序推进运营机构扩容，进一步激发市场主体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建设开放包容、公平竞争的数字人民币发展环境。
这段话值得细细品味。「市场化、法治化」「开放包容、公平竞争」——这些措辞表明，数字人民币的发展正在从「试点推动」阶段进入「制度建设」阶段。未来运营机构的扩容将不是一次性动作，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央行会根据机构的风险管理水平、科技实力、零售业务能力等进行评估。这意味着未来可能有更多符合条件的银行加入，数字人民币的生态开放度将持续提升。
当运营机构之间的竞争从「试点合规」走向「场景竞争」，用户的场景覆盖广度和服务体验将成为差异化竞争的关键。数字人民币从「可用」向「好用、爱用」跨越的进程，将因为更多参与者的加入而加速。
在智能合约、跨境支付、企业结算等更广阔的领域，数字人民币的想象空间正在被打开。智能合约将率先在预付资金监管、财政补贴、供应链金融等对信任与自动化要求高的场景实现「穿透式」应用，形成可复制的商业闭环。在跨境支付方面，数字人民币依托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有望在贸易结算中实现点对点、低成本实时交割。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 4047 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 3872 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在各币种交易额占比约 95.3%。
从 10 到 22，表面看只是数字的变化，背后却是双层运营架构从制度设计走向生态落地的质变。正如董希淼所言，「这是贯彻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关于‘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部署的具体举措，将进一步提升数字人民币服务的普惠性」。
22 家之后，我们期待的不只是数字的增长。当更多银行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数字人民币才能真正从顶层蓝图走进百姓的口袋。
这只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