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2025 年 11 月，Coinbase 联合创始人兼 CEO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做客知名播客《When Shift Happens》，进行了一场长达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谈。作为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平台之一的掌舵人，Armstrong 罕见地系统回顾了 Coinbase 创立13年来的风雨历程，分享了他对加密行业本质、创业维艰、领导力成长以及个人价值观的深刻思考。在加密行业经历多轮牛熊周期、监管环境风云变幻的背景下，这位以“增加世界经济自由”为使命的企业家的坦诚分享，为我们理解加密行业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提供了宝贵的视角。
内向工程师的创业之路：从恐惧驱动到使命驱动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将自己描述为一个“相当普通的家伙”——一个喜欢构建事物的内向工程师。他坦言，童年时与电脑相处比与人相处更自在，甚至怀疑自己有一些自闭症谱系特质。为了突破舒适区，他甚至在大学时期去酒吧当酒保，强迫自己与人交流。这种对“构建”的热爱，最终驱使他走上了创业之路。
他认同一种关于“最佳创始人”特质的观察：往往结合了某种程度的高功能自闭症（或 ADHD）以及某种源自童年经历的“内心驱动力”（a chip on the shoulder）。对于 Armstrong 而言，早期的驱动力可能源于一种“对不被认可、一生无所成就的恐惧”。然而，他深刻认识到，这种基于恐惧的负面驱动力难以持久，尤其是在公司取得初步成功（如成为独角兽）后。他必须完成一个关键的转变：将动机从“逃避某种东西”转变为“奔向某种东西”。
“对我而言，新的驱动力是学习新事物、构建事物、产生影响所带来的喜悦和激情，” Armstrong 解释道，“这给了我目标感和成就感。”他将创业比作一场“人生的游戏”，其吸引力类似于他童年痴迷的《文明》或《星际争霸》这类游戏——收集资源、建设基础设施、不断进阶。但构建真实公司的满足感远超游戏，因为“当你获胜时，会对现实世界和真实的人产生实际影响”。
与“光头”和解：创始人的压力与自嘲
在加密社区，“光头”几乎成了一个关于成功创始人的内部梗。Armstrong 对此一笑置之，甚至开玩笑说可以创建一个“光头 CEO 指数基金”。他分享了自己在二十多岁末期经历头发稀疏、最终决定剃光的心路历程。最初几周甚至几个月会感到不适，甚至会被人询问是否患了癌症。
但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安全感，无论是体重、口音、财富还是外貌。“关键在于接纳它，甚至能够自嘲，”他说，“其他人都在专注于他们自己的不安全感，没人真的在乎你的那一点。在乎的只有你自己。”这种将个人特征甚至“缺陷”转化为社区文化一部分的能力，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加密行业草根、自嘲和坚韧的特质。
联合创始人的离开：成长中最艰难的时刻之一
谈及联合创始人 Fred Ehrsam（弗雷德·埃尔萨姆）在 2017 年离开 Coinbase 时，Armstrong 坦言那是“非常艰难的时刻”，甚至感到“被抛弃”。他内心充满恐惧：人们会认为公司要失败了吗？会认为他失败了吗？其他员工会跟着离开吗？
然而，他高度赞扬了 Ehrsam 处理此事的方式，认为这正是他们至今仍是挚友的原因。Ehrsam 提前很久与管理教练沟通了自己的长期职业想法，并尝试调整角色。更重要的是，他选择在公司和市场处于上升期时离开，以避免对业务造成伤害。他还帮助公司完成了从“双创始人驱动”到“CEO 加专业领导团队”的转型，为 Coinbase 后来的上市奠定了基础。
Armstrong 生动地回忆了向全公司宣布这一消息时的场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变调，像个青春期少年。但他认为，正是这种“去做可怕之事、去做困难之事”的经历，让领导者得以成长。经营公司就是不断“咀嚼玻璃并凝视深渊”，每周都有艰难对话：解雇员工、拒绝收购、应对联邦诉讼、国会作证、处理负面报道或网络安全事件。他甚至提到，在发布那篇引发巨大争议的“使命优先”（主张公司应聚焦业务而非政治）的博客后，一度有“上百万人同时对你感到愤怒”，“这能塑造性格”。
关于创始人股权归属，Armstrong 提出了一个反常识的观点：他认为硅谷标准的四年归属期对于员工是合适的，但对于创始人而言应该更长，比如十年。“任何值得做的雄心勃勃的项目，四年后可能才刚刚起步，”他解释道。如果创始人股份已完全归属，完全可以向董事会申请新的激励，以确保自己持续参与公司的上行空间。
加密的初心：对抗通胀，捍卫“经济自由”
Armstrong 阐述了他投身加密世界的核心驱动力：增加世界经济自由。这源于他学习计算机科学与经济学的背景、对自由市场经济学（如米尔顿·弗里德曼思想）的阅读，以及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生活一年目睹恶性通胀的经历。在 Airbnb 早期工作的经历，也让他深刻体会到全球金融系统的低效与不包容。
2010年12月阅读比特币白皮书时，他看到了一个能够解决这些根本问题的可能性：一个用于传输价值的全球性去中心化网络。任何拥有智能手机的人，理论上都能获得“经济自由”——拥有价值不会被稀释的健全货币、基本的财产权，并参与全球经济活动。
他特别强调了通货膨胀的“阴险”之处：它实际上伤害了社会中最贫穷的人。富人可以将财富配置于抗通胀资产（如房地产、黄金、比特币），甚至开设美国经纪账户投资标普500指数。但穷人通常只能持有现金。通胀因此成为一种“累退税”，窃取最贫困人群的财富来为政府项目融资。而加密货币，尤其是比特币，通过将权力从政府转移到个人手中，为赤字支出提供了一个制衡机制，成为对抗这种系统性不公的答案。
Armstrong 将“经济自由”定义为一系列具体条件：货币价值是否会被通胀侵蚀（健全货币）、人们能否进行自由贸易、能否创办公司、能否获得金融服务、是否拥有基本财产权。他认为，经济自由是社会进步的必要条件，而加密技术和移动应用可以扭转全球经济自由的曲线。
在模糊地带前行：合规、监管与政治博弈
Coinbase 的成长之路并非坦途，尤其是在监管环境极不明晰的早期。Armstrong 描述了他们的策略：在法律不明确的情况下，展示“善意努力”，去做他们认为未来可能需要的事情，或者至少让一个理性的人认为他们在缺乏明确指引时采取了合理的行动。
这包括将公司设在美国、穿上西装早期就去与监管机构会面。他回忆道，早期一些银行家会说“我们绝不与加密货币公司合作”，一些人则以为比特币是“电子游戏”。但面对面的交流建立了信任，让对方感觉到“这些人或许是真诚的、年轻的，甚至有点天真，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想为世界做些好事”。
然而，情况后来发生了变化。Armstrong 直言，以参议员 Elizabeth Warren（伊丽莎白·沃伦）和 SEC 主席 Gary Gensler（加里·根斯勒）为代表的一股势力，将加密货币从“可以忽视的玩具”视为“对整个金融体系和生活方式”的威胁。他指控 SEC 缺乏诚意制定明确规则，而是在会议中记录他们的言论，随后发出执法警告信，意图“非法扼杀”这个行业。
Armstrong 意识到，如果行业不反击，整个美国的加密产业可能被“阉割或杀死”。他感到有责任捍卫数千万美国加密用户的权益。Coinbase 随后积极投身政治博弈：资助成立了“Stand With Crypto”组织，收集了约200万人支持加密的政治意向，为国会议员制作加密立场评分卡，并起诉 SEC 违反行政程序法。他认为，这最终使得反对加密在政治上变得危险，是民主的体现，也成为了 Coinbase 品牌建设的关键时刻。
领导者的韧性：如何“不杀死自己”地坚持13年
面对加密市场的极端波动、熊市暴跌、政治打压、联合创始人离开、IPO后股价大幅回撤等重重挑战，主持人问出了许多创业者心声的问题：如何作为创始人坚持这么久而不“杀死自己”？
Armstrong 的答案简单而深刻：非同寻常的决心。他引用 Elon Musk（埃隆·马斯克）的话说，“我从不放弃”。他坦言自己未必总是房间里最聪明或最有创意的人，但拥有极高的决心，并且对实现目标的方式极其灵活。“如果你遇到一堵砖墙，你会想办法跳过去、从下面挖隧道、钻透它，或者造架飞机飞过去。只要你足够坚持和有决心，总有创造性的方法。”
此外，他强调了睡眠、锻炼和营养的基础重要性。他也有状态不佳的早晨，需要听播客或有声书来调整心态。晚上，他则努力通过阅读、冥想、桑拿等方式让大脑安静下来，以获得平静的睡眠。他认识到，如果睡前被激怒或思考工作，就会睡得很差，做压力重重的梦。
Armstrong 还分享了一条他深信不疑的经验法则：行动产生信息。这是他从 Paul Graham（保罗·格雷厄姆）那里学到的。“如果你不确定该做什么，那就先做点什么。即使是错的事，也会产生关于你应该做什么的信息，然后你就会进入下一步。”他鼓励人们避免分析瘫痪，通过行动来打破僵局。
Coinbase 的未来：链上一切与“十亿用户”愿景
谈及 Coinbase 在链上化趋势中的角色，Armstrong 充满信心。他认为公司不仅不会被颠覆，还将成为领导者。Coinbase 应用已经整合了去中心化交易所（DEX），使可交易资产从几百种扩展到数万种，未来将达到数百万种。同时，他们正在开发全新的、完全自托管的 Base 应用（原 Coinbase Wallet）。
他展望的终局是：让十亿甚至更多人每天通过他们的应用访问开放的金融系统。用户将获得健全货币、即时且廉价的全球支付、交易任何资产的能力。Coinbase 将逐步成为他们银行和经纪业务的替代品，将所有金融服务整合进一个应用。
关于链上融资，Armstrong 认为当前创业公司的融资过程“效率极低”，耗时数月、会议无数、法律费用高昂。他相信，通过链上方式，结合合规与监管组件，可以更高效、更低成本、更全球化地进行资本形成。Coinbase 2025 年 11 月收购了 Echo（链上融资）和 Liquify（链上股权管理）等公司，正是为了构建这样的未来：一个按钮，就能帮助创业者完成公司设立、融资到资金到账的全过程。
个人感悟：财富、幸福与未竟的成长
被问及成为亿万富翁对“幸福感”的影响时，Armstrong 的回答务实而深刻。他认为，财富主要意味着“能完成更多事情”，但并不会显著改变幸福水平。他现在的幸福感与早年作为 Airbnb 早期员工、银行账户只有几千美元时“大致相同”。
不同的是“成就感”。他感觉自己贡献了更多价值，对自己更满意，经验更丰富，声誉和资源也让他能更容易地联系他人、推动事情。他将资本视为一种“记分方式”和获取资源的工具。在一个自由交换的社会，创造价值会积累资本，这使你能分配更多资本去做想做的事（如建设公园、资助生物技术研究）；反之，做出错误决策则会失去资本。他认为，尽管存在例外，但资本主义是“我们发现的所有系统中缺点最少的”，因为它将利他与自利的动机对齐。
最后，Armstrong 透露了他仍在努力克服的一点：对伤害他人、让他人不满的恐惧。这会影响他做出如解雇、结束不良关系等艰难决定。他的方法是“重复暴露”——通过多次经历来增强韧性。他也曾借助高管教练（某种程度上类似治疗师）的帮助，并与其他创始人和董事会成员建立支持网络。
在访谈的尾声，Armstrong 分享了一个他坚信但可能颇具争议的观点：他投资了一家胚胎编辑公司。他认为，未来十年或更久，在实验室环境中充分降低风险后，通过编辑单个碱基对来预防阿尔茨海默症、心脏病等遗传疾病将成为可能。他预见，社会的看法会从“进行编辑是疯狂和不负责任的”翻转成“不进行编辑才是疯狂和不负责任的”，前提是父母都希望孩子拥有最健康的人生起点。他也承认，这项技术需要谨慎的监管和伦理框架，以应对其可能带来的复杂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