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导语
在2025 年 5 月播客节目「High Signal」中，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HAI）联合主任、知名计算机科学家李飞飞（Fei-Fei Li）与主持人 Hugo 和 Duncan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本次对话正值生成式 AI 浪潮席卷全球、技术与社会碰撞日益激烈的关键时刻。李飞飞不仅回顾了从物理专业学生到 ImageNet 项目发起人、再到 AI 伦理倡导者的非凡旅程，更详细阐述了其最新创业公司 World Labs 聚焦的“空间智能”前沿，并就如何构建一个健康、以人为本的 AI 生态系统提出了深刻见解。作为深度学习的奠基者之一，以及当前 AI 治理的重要声音，李飞飞的此次发声，为理解 AI 技术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提供了一个宝贵的人文与技术双重视角。
摘要
- AI 是一种“文明技术”，其影响遍及就业、政府运作、地缘政治乃至社会结构，必须以人类价值为中心进行塑造。
- “以人为本的AI”包含三个同心圆：尊重个体尊严与自主、赋能创作者等社群、以及应对技术带来的全社会性挑战以确保共享繁荣。
- 空间智能与 3D 基础模型是 AI 发展的下一个前沿，将彻底改变创意、教育、机器人、交互体验等诸多领域。
- 健康的 AI 生态系统需要多方参与，政策制定应基于科学事实而非科幻猜想，并注重扶持上游创新与公共研究，避免资源过度集中于少数巨头。
- 保持好奇心、追求真理的谦逊，以及坚信技术能为人类带来福祉的乐观主义，是引导技术工作者在 AI 时代前行的“北极星”。
好奇心与信念：驱动 AI 探索的北极星
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李飞飞（Fei-Fei Li）将其描述为一段“在黑暗中前行”的非线性旅程。她坦言，对于科学家和创业者而言，未知远多于已知。然而，有两个核心的“北极星”始终指引着她。
首要的北极星是好奇心。她回忆，自己最初的热爱是物理学，那些关于宇宙基本规律的“大胆问题”深深吸引了她。这种对世界运行原理的好奇心，后来自然地转向了对“智能”本质的探索。在 AI 的“寒冬期”攻读博士时，尽管领域寂寂无名，她却发现了其中研究智能核心、制造智能机器（尤其是视觉智能机器）的无尽魅力。她认为，好奇心需要与一个“大胆的问题”相结合，才能为探索提供方向性的“矢量场”，从而让好奇心沿着明确的道路深度掘进。
另一个关键的北极星是相信技术能为人类带来福祉的信念与乐观主义。随着职业生涯的深入，李飞飞（Fei-Fei Li）越发意识到，技术的发展必须与人类的福祉紧密相连。正是这种信念，引导她走向“以人为本”的技术观，并最终促使她在 2018 年左右意识到，AI 已不再是她个人的“私密爱好”，而是成为了具有变革性力量的“文明技术”。她意识到，自己这一代人的工作已将 AI 带入世界，随之而来的巨大权力也伴随着重大责任。这一刻，她决定重返斯坦福，建立“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致力于将人类价值置于 AI 发展的绝对中心。
定义“以人为本的AI”：三个同心圆
当被问及如何具体理解“以人为本的AI”时，李飞飞（Fei-Fei Li）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框架：三个不断扩大的同心圆。
最内层是个体。AI 技术应旨在帮助、赋能个体，并尊重人的尊严。她以自己在斯坦福参与的医疗健康项目为例，指出即使是出于帮助老龄或慢性病患者的善意，使用智能传感技术也可能无意中侵犯隐私或削弱个人自主权。因此，在开发此类技术时，必须时刻将个体价值和尊严置于核心。
中间层是社群。AI 能够强大地赋能社群，例如当今生成式 AI 时代的创作者。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利用 AI 来增强人的创造力，而不是取代艺术家和创作者。确立技术与人之间良性的赋能关系，是这一层需要解决的核心价值议题。
最外层是社会。这正是 AI 作为“文明技术”影响力的集中体现。李飞飞（Fei-Fei Li）强调，AI 对社会的影响是变革性的，涉及就业、政府运作、地缘政治等诸多层面。我们必须思考：如何与立法者、公民合作？如何确保这项技术不会撕裂社会结构？如何利用它提升生产力，同时确保共享繁荣？这些宏观的社会问题，正是“以人为本的AI”必须应对的挑战。
李飞飞（Fei-Fei Li）的个人经历也深刻塑造了她以人为本的价值观。她分享了少年时期移民美国的经历，以及高中数学老师一家的善意如何在她心中种下了 compassion（同情心）的种子。同时，她与长期患病的母亲之间相互支持的关系，让她深刻体会到人的脆弱与坚韧，这也部分解释了她对医疗健康，特别是老年护理领域的深切关注。
超越语言：空间智能与下一个前沿
当对话从宏观原则转向具体技术前沿时，李飞飞（Fei-Fei Li）热情地介绍了她目前最专注的领域：空间智能及其基础模型。她认为，理解和交互三维空间的能力是动物（尤其是人类）智能的基础，也将是计算机、机器人和虚拟智能体不可或缺的能力。
她阐述了空间智能（其核心是 3D 建模）将开启的全新可能性：
- 创意民主化：无论是设计家具、室内布置，还是制作电影、营销素材，创作者都需要高度的控制力和一致性。空间智能 AI 能够大幅降低创作的技术门槛，为创作者提供强大的工具。
- 沉浸式体验与教育：从游戏到职业培训（如外科手术模拟），再到 K12 教育（如构建太阳系模型），三维的、可交互的虚拟世界将提供前所未有的体验和学习方式。
- 机器人赋能：无论是人形机器人、仓库机器人，还是自动驾驶汽车，要在复杂世界中导航和完成任务，必须依赖对空间的理解和交互能力。
李飞飞（Fei-Fei Li）指出，当前主流的二维图像生成（像素）存在根本局限。在平面屏幕上，像素之间缺乏真实世界的深度、遮挡和照明关系信息，导致后续计算和编辑非常困难。真正的 3D 空间表征将彻底改变这一局面。
这正是她创立 World Labs 的动机之一：市场对 3D 世界模型的需求巨大（涵盖娱乐、游戏、AR/VR、机器人等多个万亿美元市场），而从技术角度看，空间智能的 3D 基础模型是当前生成式 AI 时代缺失的一块基石。尽管未透露具体产品细节，但她确认 World Labs 正在研发用于空间智能和 3D 世界生成的基础模型，其应用方向与上述场景高度一致。
对于模型架构的未来，她认为，出现一个统一所有模态的“巨型单一大脑”模型是一个有趣的智力假设（类似爱因斯坦的统一场论），但在此之前，业界更可能看到的是专注于不同模态、各有侧重的多样化基础模型。
构建健康的 AI 生态系统：科学、务实与平衡
作为横跨学术界、产业界和政策界的思考者，李飞飞（Fei-Fei Li）对如何构建健康的 AI 生态系统提出了精辟见解。
首先，她高度肯定了开源运动和AI 赋能科学发现的趋势。她特别驳斥了“在需要大量芯片和数据资源的 AI 时代，大学将失去作用”的悲观论调。相反，她认为大学是进行真正蓝天、好奇心驱动研究的地方，并且是 AI 与生物、医学、心理学、天文等各学科交叉创新的最佳土壤。
在区分真实进展与行业炒作方面，她给出的建议是回归“北极星”——用长期追求的目标来度量短期现象，同时尊重知识与专业。她指出，在信息泛滥的 AI 时代，缺乏优质、可信的公众 AI 教育是一个严重隐患，这可能导致公众被带有议程的信息误导，加剧数字鸿沟。
对于政策制定者，她提出了三条关键原则：
- 科学，而非科幻：政策应基于数据和科学事实，而非科幻小说般的夸张猜想或末日预言。她曾对一些政府基于“AI 导致人类灭绝”的猜想制定政策感到担忧。
- 务实，而非意识形态：监管的重点应放在“橡胶接触路面”的下游应用层面（如医疗设备、金融、交通），并依据 AI 的新知识更新现有监管框架，而不是扼杀上游的基础研究创新。她用汽车的发展史类比：正确的做法是发明安全带和设定限速，而不是在 20 世纪初就关停所有汽车公司，回到马车时代。
- 滋养整个生态系统，而非单一环节：健康的生态系统需要多方利益相关者。除了让大公司健康发展（它们是重要的雇主和纳税人），也必须让创业者、公共部门和大学研究能够蓬勃发展，这才是社会长期健康的关键。她坦言，目前 AI 资源（包括人才和资本）过度集中于极少数私营公司的趋势，令人担忧。
最后，对于身处快速演进中的技术工作者，李飞飞（Fei-Fei Li）的忠告是保持谦逊。技术人员的核心价值是寻求真理、追随事实，而非自以为代表真理本身。在面对技术、科学和人性时保持谦卑，不忘初心——那份始于对世界和智能如何运作的纯粹好奇，将帮助人们穿越喧嚣与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