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Will 阿望
今年四月的香港区块链周，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哪个 panel，而是一个画面。
晚上十点多，湾仔一家茶餐厅里，四五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吃着干炒牛河，一边聊各自接下来要做什么。一个之前做稳定币支付的朋友说，他们团队已经全面转向 AI 了；另一个做链上数据的，说他现在一半精力在帮 AI 公司搭数据管线。
没有人聊币价，没有人聊叙事，连 Web3 这个词都没怎么出现。
我当时的感觉不是惊讶，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帮人三年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聊的一定是 DeFi、NFT、链游。他们还是那些人，一样的兴奋，一样的全情投入。
这次跑了一趟香港嘉年华和曼谷 Money 20/20，看完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最 crypto 的那批人，正在变得最不 crypto。
Web3 退潮之后，到底还剩下什么？跑完这两站，我大概有了一个自己的答案。
一、香港：熟悉的面孔，陌生的话题
先说香港。这次嘉年华，币圈项目方明显少了，前两年那种到处发 T 恤、满场叙事的热闹散了。
今年的官方主题叫「山、风、云、海」，定位很明确——告别炒币叙事。这句话放在三年前，台下会嘘声一片。但今年没人觉得不对劲，因为大家本来就不聊币了，反而达成了一种默契。
展会走一圈，面孔是熟悉的：OKX Wallet、TRON、ZA Bank、HashKey、新火。但他们讲的话题变了，主旨高度集中在两个词上：RWA 和 AI。
RWA 延续去年的热度，但说实话，谁在真做项目、谁在做秀，大家心里都有数。有一个判断我觉得是成立的：RWA 之于香港，本质上就是理财和投资的产品化——把现实资产搬到链上，更高效、更容易跨境分销。这恰好是香港最擅长的事：制度设计和金融产品化。泡沫退去，香港反而更舒服了——那些一开始就不属于它的躁动终于散了。
AI 这块更有意思。几乎每个 panel 都在聊 AI 和 Web3 的结合，但我听了好几场，坦白说大多数讨论停留在「这两个东西应该结合」的层面。至于怎么结合、解决什么问题，没人能讲清楚。
我的感觉是，Web3 凑上 AI，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是因为不凑的话，真的没有故事可以讲了。而且台上那些嘉宾，他们自己大概也知道是在凑。但先活下去再说，这本来就是这个圈子的生存哲学。
港元稳定币反而没什么新消息。牌照都发了，但问了一圈，两大银行各有节奏，都没急着高调，结果发现好像 nobody cares。
但让我真正有感触的，还是台下那些人。这次会场里最忙的不是嘉宾，而是那些穿着随便、挂着参展牌、在洽谈区来回穿梭的人——做 BD 的、跑社群的、搞内容的、帮项目对接资源的。他们没有漂亮履历，说话不一定「专业」，但他们对行业的理解，是从一顿一顿饭局、一次一次碰壁里长出来的。这种理解不是看报告看来的，是用时间换来的。
一个行业能不能穿越周期，不能只看头部有多少明星公司，还得看底下有多少人愿意在没有掌声的时候继续磨。
Web3 的底盘还在。但底盘之上跑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二、曼谷：稳定币的特洛伊木马
从香港飞到曼谷，画风一转。
Money 20/20 是个纯粹的金融科技 B2B 展会，入场费不便宜，来的人都穿得像要去见客户。Panel 区经常有空座，但旁边的商务洽谈区从开门到关门都是满的。
让我意外的是，稳定币和 crypto 原生公司占到了展商的大约三分之一。OSL、Circle、Ripple、Fireblocks、Cobo、Pyth……至少十几家，不少是第一次来参展。Money 20/20 今年还专门新增了一个叫 Intersection 的专区，定位就是 TradFi 和 DeFi 的交汇——稳定币已经不是金融科技展会的边缘角落了，它是主议程的一部分。
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分之一的 crypto 公司，没有一家在展台上卖 crypto。
他们卖的全是支付链路、结算通道、资产托管。有些展商干脆自己定义为「Web 2.5 finance」——一只脚在加密原生，一只脚在传统支付。来谈生意的人不在乎底层跑的是什么链，要的就三样：到账快、成本低、合规过得了。
我在洽谈区坐了两个下午，旁边桌子每隔十分钟就能听到一次 stablecoin。没人聊币价，聊的全是怎么搭链路、怎么接商户、合规用谁家的方案。来的都是有业务要落地的人。
有一场 panel 上主持人直接挑战台上的嘉宾：巴西的 Pix 已经即时免费转账了，你们还搞什么稳定币？台上的回答很干脆——Pix 解决国内的问题，跨境还是没辙。这大概就是稳定币支付最诚实的定位：不替代本地支付系统，补上跨境这一环传统金融始终没做好的事。
感谢 Finternet 的邀请，我跟 Sumsub 做了个访谈，聊完之后印象特别深。这家做 KYC/KYB 的公司，最早的客户全是 Web3 项目——交易所、钱包、DeFi 协议。但现在他们最大的增量客户反而来自 Web2：支付机构、银行、出海企业。Web3 的海量客户背景反而成了背书，让他们更丝滑地切进了传统金融市场。Web3 给他们练了手，Web2 才是真正的市场。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句话的注脚：最 crypto 的那批人，正在变得最不 crypto。 稳定币已经不是在「进入」传统金融了，它已经彻底融进去了——融到你在展会上分不清哪家是稳定币公司、哪家是 fintech。即便那些传统金融机构自己不做稳定币业务，他们的客户也会倒逼他们接入。
稳定币没有从正门攻进传统金融的城堡。它顺着后门接了进去，等城堡里的人发现时，通道已经铺好了。
三、AI 标签通胀
通道铺好了，但通道上面贴上了新的标签。
曼谷展会上，我数了一下，走过的展台里大概十个有八个都印着 AI 或 Agentic——Agentic Payment、Agentic Wallets、Agentic Banking。
挑了几家产品仔细问：你们 AI 模块最成熟的 use case 是什么？回答都比较含糊，基本指向 A2A（Agent-to-Agent）的未来场景。至于真实交易量，大家很默契地没给数字。
一家在前几年从事稳定币支付的公司，做了一个很多人心里想但还没做的选择。当基建层已经足够拥挤，再做通道就是跟一堆长得差不多的通道挤在一起。与其等水来，不如换一条有水的河，反而杀向 AI 这个热门行业的支付方解决方案。不是给 AI 贴标签，而是去给 AI 做服务。跟展会上那些模糊的 A2A 概念比，这反而是一个清晰得多的思路：别等 Agent 什么时候会自己付钱了，先解决 AI 公司今天就有的支付痛点。
但说回展会上的 AI 热潮，这一幕确实很像 2021 年的 Web3——基础设施先行，杀手级应用还不知道在哪。不过有一点不同：2021 年是凭空造了需求去找用户，今天的 agentic payment 至少有一个真实前提——AI agent 确实在指数级增长，它们迟早需要自己付钱、收钱。问题不是需求存不存在，而是什么时候到、以什么形态到。
在「什么时候到」的窗口期里，先贴标签是最安全的选择。
万一到了呢？
四、通道铺好之后，然后呢？
把香港和曼谷放在一起看，一个分化很清楚。
香港做的是金融产品化——RWA、理财、资产管理，拼的是产品设计和分销渠道，再叠加币圈的运营思路。曼谷做的是支付通道——稳定币跨境结算，拼的是合规牌照和本地渠道。两条路加在一起，就是 Web3 退潮之后，区块链真正留下来的东西——金融基建。
不是 DeFi Summer 的收益狂欢，不是 NFT 的全民 FOMO。是一根根通道、一张张牌照、一个个合作伙伴。
无聊，但真实。
Web3 当年画的饼是「去中心化重构一切」。退潮之后活下来的，是中心化金融体系的补丁和延伸。加密朋克的革命没发生。但管道铺进了城墙里面——这件事本身，可能比革命更持久。
通道铺好了，但三个问题悬而未决：
- 稳定币基建还来得及吗？ 曼谷展会上做基建的公司已经太多了，差异化空间在快速收窄。新入场的人需要的不是再建通道，而是找通道里应该流什么水——谁能把稳定币嵌进高频刚需的场景里，谁就是下一阶段的赢家。不是做通道的人，是用通道的人。
- 应用解决方案是方向。 基建层够厚了，价值开始往应用层迁移。2000 年代铺宽带的公司赚了第一波钱，真正的大生意是后来跑在上面的淘宝和微信。稳定币正在接近那个拐点。
- Agentic Payment 呢？ 我自己追踪这个领域有一阵了。Visa、Mastercard、Stripe 都在布局，x402 协议也在推进。但从协议到落地，差的不是技术，是信任框架和一个足够大的跨境交易场景，否则就只能停留在 demo 和 panel 上。
- 但话说回来，2021 年有人第一次讲稳定币跨境支付时，大概也是这个待遇——「概念有道理，落地还早」。五年后，稳定币已经融进了传统金融的毛细血管。Agentic payment 可能正处于同样的阶段。只是这一轮的窗口，会短得多。
五、写在最后
回程的飞机上，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那些 panel 的内容，而是茶餐厅里那张桌子。
一个转去做 AI 了，一个在帮 AI 公司搭数据管线，剩下几个还在聊怎么把稳定币支付接进更多商户。三年前他们聊的是另一个世界，但有一件事没变——他们还在场，还在干活，还在把自己扔进池子里。
Web3 这个圈子最独特的地方，不是技术有多前沿，而是它天然地吸引这种人——不管水温多冷，先下去再说。赛道会变，叙事会换，但这种野生的参与感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件衣服。
退潮之后，革命没有发生。但最 crypto 的那批人，带着他们的打法、速度和生存本能，正在渗透进传统金融、AI、跨境支付这些更大的战场里。他们不再喊口号了，但他们比以前更危险。
因为这一次，他们穿上了西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