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M0 到 M1,数字人民币定位切换的战略意义与市场化挑战撰文:菠菜菠菜
核心观点:
数字人民币的问题,从来不是「路线选错了」,而是被 M0 的定位锁住了应用空间。在坚持央行发行、主权背书这一根本道路不变的前提下,DC/EP 在过去更像是一项「制度正确但产品克制」的工程。
从 M0 走向 M1,并不是否定过去,而是一次必要的范式切换:让数字人民币第一次真正进入高频场景、资产选择和市场机制之中。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挑战并不在技术或合规层面,而在于:是否敢在可控前提下,为市场留出足够的探索空间。如果数字人民币始终只能依赖补贴和行政推动,它永远无法形成网络效应;只有学会与市场共处,它才可能像真正的货币一样「跑起来」。
这,才是 M1 背后最值得关注的那条暗线。
本文由菠菜的好兄弟贝龙为第一作者撰写,贝龙曾参与早期CBDC的相关工作
1|别急着站队:这不是路线之争,而是阶段差异
如果只看结果,很多人会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稳定币已经跑出了规模和 PMF,而数字人民币依然不温不火——那是不是说明,中国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这个判断,太早了,也太轻率。
必须先承认一个前提:中国和欧美在数字货币上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条赛道上竞争。 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体系,更倾向于把货币创新交给市场完成——稳定币由商业机构发行,在链上自由流通,通过 DeFi、交易所和支付场景不断试错,先把需求跑出来,再由监管去收敛风险。
而中国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径:由央行亲自下场推进 CBDC。在这条路径下,主权信用、金融稳定和系统安全被放在优先级的最前面,创新本身反而需要为稳定让路。
这两条路,解决的是不同的问题,也注定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发展节奏。
站在今天回头看,稳定币的确成功了,但它的成功,本质上是市场机制的成功;而数字人民币推进缓慢,并不等于失败,它更像是一个在制度约束下刻意放慢速度的结果。如果一开始就让一个由央行背书、具备最高信用等级的数字货币,在链上完全市场化扩张,所带来的系统性风险,显然不是任何一个金融监管者可以轻易承受的。
所以,这里并不存在「谁更先进」的简单对比,而是制度选择决定了发展顺序。
对普通用户、对创业者来说,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但极其关键的结论:不要纠结「哪条道是对的」,因为这不是你能选的。 「道」是制度给定的,真正能做文章的,只能是「术」——在既定框架内,把产品做得更好用,把真实需求跑出来,让货币真正进入高频场景。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今天讨论数字人民币从 M0 走向 M1,并不是在推翻原有路线,而是在承认一个现实:如果只停留在「路线正确」,却无法在「术」上落地,再正确的道,也跑不出结果。
这一轮变化说明的不是方向改变,而是阶段切换:路线没有变,但玩法开始变了。
2|为什么当年一定是 M0:理论上完全正确,但把产品锁在了低频需求里
如果要评价 DC/EP(数字货币电子支付,特指中国的CBDC) 早期最大的「原罪」,很多人会把矛头指向技术选型、推进节奏,甚至阴谋论式地归结为「保守」。但真正的答案其实恰恰相反:DC/EP 之所以从一开始就被严格定位为 M0,并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当时的理论判断过于严谨。
在数字人民币立项与设计阶段,人民银行所参考的核心理论框架,正是 BIS(国际清算银行)在其多篇研究中提出的「货币之花」(Money Flower)分析框架。BIS 在 Quarterly Review 等文章中指出,可以从发行主体、是否数字化、是否基于账户、是否面向公众等维度对货币进行系统分类,而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结论是:在所有主流货币形态中,只有现金(cash),尚未被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化。
存款、转账、支付账户,早已在银行体系和互联网平台中完成了数字化;支付宝、微信里的余额,本质上就是商业银行存款的技术延伸。在这样的背景下,央行得出的判断非常清晰:没有必要重复造轮子。 数字人民币的使命,应当是补齐「现金」这一最后的短板,而不是去替代已经高度成熟的电子支付体系。
在这一 M0 定位的指导下,DC/EP 的产品设计逻辑也就顺理成章地指向了「数字现金」。它所重点解决的,并不是「怎么更好地理财」或「怎么更高效地参与金融市场」,而是如何在各种复杂甚至极端环境下,保证一种由央行背书的数字形态货币依然可用。
因此,我们看到 DC/EP 在实践中更强调的是诸如「双离线支付」这样的能力——即在无网络、无账户实时校验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完成点对点的价值转移。这类设计在技术上并不简单,也确实解决了一部分传统电子支付无法覆盖的场景,比如网络受限、基础设施薄弱或特殊应急环境。
问题在于,这些场景本身就是低频场景。
当互联网支付已经可以在绝大多数时间、绝大多数地点以极低摩擦完成交易时,一个更偏向「兜底能力」和「韧性设计」的数字货币产品,很难自然进入普通用户的日常选择。用户不会因为「在极端情况下也能用」,就主动改变自己已经形成的支付习惯。
换句话说,M0 的理论是成立的,设计也是自洽的,但它天然把 DC/EP 锁定在了一个「重要但不高频」的位置上。 这并不是产品失败,而是定位决定了它很难快速跑出 PMF。
这里可以插一个当年的小插曲。
在 DC/EP 推进初期,我曾和一位来自「鹅场」的朋友聊起数字人民币。他当时的评价非常直接,甚至带点调皮:「他们(指 DC/EP)对我们毫无威胁。」
这句话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极为冷静的判断。站在互联网支付平台的视角,一个被严格定位为 M0、主要解决现金数字化问题的产品,本就不会直接触碰到高频支付、账户体系和用户黏性这些「核心战场」。
也正因为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数字人民币与主流互联网支付体系之间,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竞争关系。
这也正是后续反思的起点:当数字人民币只被允许「像现金一样工作」时,它确实完成了使命;但如果希望它「像钱一样被使用」,那仅有 M0 的定位,显然是不够的。
3|必须说清楚的一点:CBDC 和稳定币不是一类货币
先把结论放在最前面:无论技术形态如何变化,DC/EP 的发行方只能是央行本身。这不是策略选择,而是制度前提。也正因为如此,CBDC 与稳定币从来不是「同类竞争」,而是两种信用体系下的不同货币形态。
很多关于「数字人民币为什么不如稳定币灵活」的讨论,其实一开始就混淆了对象。稳定币之所以能够快速扩张、频繁试错,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商业机构发行的商业货币:由企业背书、承担商业信用风险,在市场中通过竞争来换取使用场景和流动性。
而 CBDC 恰恰相反。它依然是央行发行、由央行负债、以主权信用背书的信用货币。 从货币层级上看,这意味着更高的安全性与确定性;但从产品形态上看,也意味着它必须接受更严格的边界约束。任何「过于激进」的设计,都可能被放大为系统性金融风险。
正因如此,稳定币可以在链上自由组合、嵌入 DeFi、参与杠杆与做市;而 CBDC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选择了谨慎克制。这不是技术能力差距,而是信用责任不同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问题真正开始变得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当信用等级最高的货币形态,开始尝试向市场机制学习,会发生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M1 的意义并不只是「能不能计息」,而在于它是否为 CBDC 提供了一条新的可能路径——在不改变发行主体、不牺牲法偿性的前提下,引入更接近市场需求的激励结构。
换句话说,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CBDC 会不会取代稳定币」,而是:在保持主权信用底座不变的情况下,CBDC 能否在灵活性与可用性上,追上甚至部分超越稳定币。
这,才是 M0 向 M1 转向背后,最值得关注的那条暗线。
4|从 M0 到 M1:数字人民币第一次真正进入「资产选择」
先给结论:只有当数字人民币被允许进入 M1,它才第一次有机会从「支付工具」,变成一种会被用户主动持有的货币。
在 M0 框架下,DC/EP 更像是一种数字化的现金替代品。现金的核心价值在于结算与支付,而不在于「持有」。你不会因为现金本身而多拿一点现金,现金只是完成交易的媒介。因此,当数字人民币被严格限定为 M0 时,它天然很难改变用户行为——用户只会在「被需要」的时候用它,而不会在「可以选择」的时候选它。
M1 的引入,第一次改变了这个前提。
M1 所代表的,是活期货币:可以被持有、可以参与更广泛金融活动、并且具备基础收益属性。哪怕这种收益非常有限,它依然会对用户行为产生决定性影响。因为对绝大多数用户而言,真正难以接受的并不是「收益低」,而是「完全没有收益」。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数字人民币开始对现有电子货币形态形成潜在的挤出效应。支付宝或微信余额,本质上是高效的支付工具,但余额本身并不承担「资产属性」;而一旦数字人民币进入 M1,即便收益微弱,它也开始具备被长期持有的理由。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数字人民币要取代货币基金或其他理财产品。恰恰相反,M1 的数字人民币更可能成为一个「底座」:高频流动性留在 M1,收益增强通过 MMF 等产品实现。这种分层结构,并不冲突,反而更符合真实用户的资金管理习惯。
从这个角度看,M1 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一次产品定位的根本变化:
从「有没有现金数字化能力」,
走向「能不能参与用户的资产配置决策」。
这一步,决定的不是数字人民币「能不能用」,而是它值不值得被留下来。
5|不报国务院: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信号
结论先行:不再需要国务院层面的专项审批,意味着数字人民币正在从「重大工程项目」,转向一种更常态化的金融基础设施。
在此前的阶段,数字人民币更多以「试点—推广—评估」的工程化方式推进。这种路径在早期非常必要,它确保了系统安全、风险可控,也符合央行一贯的审慎原则。但代价同样明显:节奏慢、场景受限、创新空间有限。
而当审批层级发生变化,本质上释放的是一种信号:在既定制度框架下,允许更多市场主体参与、允许更多应用形态出现、也允许一定程度的试错。
货币从来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被使用筛选出来的。只有当数字人民币逐渐脱离「示范工程」的语境,进入日常金融基础设施的角色,它才有可能真正跑出高频场景。
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监管放松,而是意味着监管方式的变化:从事前严格限定路径,转向在边界内观察市场如何自组织。
6|连锁影响:从产品调整,走向金融结构重塑
M0 向 M1 的转向,并不是一次单点优化,而是一次会在未来数年内持续释放影响的结构性变化。
6.1 发展路径被重新锚定:境内 CBDC,离岸稳定币
一个被频繁忽略、但其实已经逐渐清晰的现实是:中国并没有、也不需要在「CBDC 或稳定币」之间二选一。
在境内体系中,以数字人民币为核心推进 CBDC,是主权货币与金融稳定的最优解;而在离岸与跨境场景中,尤其是在香港这样高度市场化、国际化的金融枢纽,保留稳定币的发行与应用空间,反而更具现实意义。
这并不是摇摆,而是一种分层治理:
境内,用 CBDC 夯实主权货币的数字化底座;
离岸,用稳定币与市场机制对接全球流动性。
6.2 对传统「不生息稳定币」的潜在挤压
关键判断:当主权信用货币开始具备 M1 属性时,不生息稳定币的结构性劣势会被逐步放大。
稳定币当前最大的优势在于可组合性与流动性,但在「持有端」,大多数稳定币并不天然生息。相比之下,一旦数字人民币在 M1 框架下具备基础收益属性,即便收益极低,也会在长期资金配置中形成明显差异。
这并不意味着稳定币会被迅速取代,但意味着竞争维度发生了变化:
过去比的是「能不能用」;
未来比的是「值不值得长期拿着」。
6.3 央行与商业银行关系进入深水区
这是最复杂、也最难绕开的影响。
当数字人民币更接近 M1,本质上意味着央行开始更直接地面对公众负债。这一变化,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央行与商业银行之间的传统分工边界。
在现有体系中,商业银行承担了账户、存款与客户关系的核心角色;而一旦央行数字货币在账户属性和收益属性上持续强化,如何避免对商业银行体系形成「虹吸效应」,就成为一个必须被正视的问题。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围绕数字人民币的制度配套,迟早会触及更基础性的法律问题——例如《央行法》中关于央行职能、负债结构与公众关系的界定。
6.4 USDT / USDC 的「松边界」优势,与 CBDC 必须直面的现实
一个绕不开的事实是:USDT 和 USDC 之所以能在全球范围内被大量使用,并不只是因为「美元锚定」,而是因为它们在匿名性与可控性之间,选择了一种极度偏向市场的一侧。
在实际运行中,USDT、USDC 在链上层面天然具备较强的「类匿名」特征:
地址即账户,不强制绑定现实身份;
转账几乎无门槛,可被嵌入各种合约与协议;
只要合约允许,就可以被用于交易、抵押、清算、做市等高度多样化的场景。
与此同时,它们并非完全失控。通过智能合约权限、发行方冻结地址、配合监管执法等方式,稳定币在「必要时」仍然具备干预与回收能力。只是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管控尺度,被刻意放得极其宽松,且更多发生在事后,而非事前。
正是这种「边界极松、但并非为零」的设计,给了市场极大的探索空间。大量 DeFi、跨境结算、灰色但真实存在的需求,正是在这种宽松环境中被发现、被验证、被放大。
这也反过来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 CBDC 始终停留在高度前置管控、强身份绑定、强场景限定的状态,那么它在应用探索层面,将很难与稳定币形成真正的对标。
因此,M0 向 M1 的转向,真正的难点并不只在「是否生息」,而在于:央行数字货币是否愿意、也是否有能力,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尝试打破过于保守的使用边界。
这并不是要复制 USDT 或 USDC 的路径,而是要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保持法偿性与主权信用不变的前提下,CBDC 能否为市场留出足够大的「可探索空间」。
只有在这个问题上迈出实质性一步,数字人民币才有可能真正进入那些今天仍然被稳定币占据的场景。
6.5 应用场景被系统性打开
当数字人民币不再只是「支付演示」或「现金替代」,而是进入 M1 体系,它的潜在应用场景将被系统性打开:
工资、补贴等公共支付
跨机构、跨系统结算
与金融产品、合约型支付的深度结合
这些场景,并不会一夜之间爆发,但它们决定了数字人民币不再只是一个「展示技术能力的样本」,而是真正进入金融运行的主流程。
7|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方向:在岸与离岸数字人民币的「双轨设计」
先把核心判断摆出来:如果希望数字人民币在全球范围内真正「跑起来」,或许有必要在制度设计上,明确区分「在岸数字人民币」与「离岸数字人民币」。
这并不是激进创新,而是一种现实主义选择。
在岸数字人民币,继续服务于国内金融体系,其核心目标依然是可管、可控、可追溯。通过分级账户体系、实名要求和场景限定,确保反洗钱、反恐融资和金融稳定的大前提不被动摇。这一套逻辑,在国内环境下是必要的,也是合理的。
但问题在于:如果将同样的约束原封不动地复制到跨境和离岸场景中,数字人民币几乎不可能形成真实的国际使用动能。
对比之下,USDT 与 USDC 之所以能够在海外市场快速扩散,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它们在「默认状态」下提供了更强的类匿名性:地址即账户,身份并不前置绑定;监管和干预更多发生在事后,而不是事前。这种设计,并非鼓励违规,而是为市场探索留下了足够大的空间。
沿着这一逻辑,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方案是:为离岸数字人民币引入更强的、数学可证明的匿名性。
这里所说的匿名性,并非完全不可控,而是通过密码学手段实现「选择性披露」和「条件可追溯」:
日常交易中,用户无需暴露完整身份;
在特定法律条件触发时,可通过合规流程恢复可追溯性;
管控逻辑从「全面前置」转向「有限前置 + 事后介入」。
这样的设计,将使离岸数字人民币在功能上更接近稳定币,但在信用层级上,依然保持主权货币的优势。这一点,恰恰是当前任何商业稳定币都无法提供的。
从战略角度看,这种「双轨设计」并不会削弱国内监管,反而可能形成清晰分工:
在岸,数字人民币继续承担金融基础设施和政策工具的角色;
离岸,数字人民币承担「国际结算货币」和「数字形态人民币出口」的角色。
如果这一思路能够落地,那么数字人民币就不再只是国内支付体系的一次升级,而可能成为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的一个关键抓手。
这不仅不是风险,相反,它可能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好事」。
8|真正的难题: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放手让市场跑」
把结论先说清楚:数字人民币接下来面临的最大挑战,并不在技术层面,也不在制度合法性上,而在于——是否愿意在可控前提下,为市场留出足够的自由度。
回看稳定币的发展路径,一个经常被忽略但极其重要的事实是:USDT、USDC 的成功,并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在一系列并不完美、甚至带有灰度的使用中,被市场一点点跑出来的。跨境转账、链上交易、DeFi 抵押、结算中介……这些场景,几乎没有一个是监管部门事先「批准可以这样用」的,但它们在真实需求中自然生长。
相比之下,如果数字人民币仍然主要依赖补贴、行政推动或示范工程来扩展使用场景,那么无论技术多先进、信用等级多高,它都很难形成真正的网络效应。货币一旦无法形成网络效应,就永远只能停留在「被要求使用」,而不是「被主动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分水岭并不在于「要不要坚持法偿性」。法偿性是底线,不是障碍。真正的难点在于:在坚持法偿性的同时,是否能够接受一种更市场化的探索方式,让部分应用先于规则出现,再由规则去吸收和规范。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岸与离岸的「双轨设计」,并不是对监管的削弱,而是一种更精细的风险分层:
高风险、强探索的需求,留在离岸体系中试跑;
高确定性、强稳定的需求,继续在在岸体系内运行。
这不是放任,而是有意识地为创新选择容错空间。
如果说 M0 阶段的数字人民币,解决的是「央行能不能发行数字货币」;那么从 M1 开始,真正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由央行发行的数字货币,能否在不失控的前提下,学会如何与市场共处。
这一步,没有现成答案,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迈出这一步,数字人民币永远只能是金融体系中的一块「安全基石」,而很难成为全球体系中真正流动的货币。
结语|不是路线错了,而是终于走到该「放开跑」的阶段
回到最初的问题:数字人民币过去为什么显得「不温不火」?
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它被 M0 的正确理论,锁在了一个过于克制的位置上。
而今天,从 M0 走向 M1,从工程化推进走向基础设施化运行,从单一国内逻辑走向在岸与离岸的双重设计,所释放的信号非常清晰:
路线没有变,但阶段已经变了。
接下来,数字人民币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再是「合不合法」,而是:
在保持主权信用和金融稳定的前提下,它能否真正学会——像钱一样工作。埃克索达斯·门佩,'数字美元'稳定币2026年推出…通过自有基础设施M0发行数字资产平台Exodus为发行新的稳定币与加密货币支付公司MoonPay携手合作。此次合作旨在扩大基于数字美元的支付手段,预计于2026年初推出。
Exodus也是以其加密货币钱包而闻名的公司,计划通过此项目推出与美元1:1挂钩的"100%准备金"稳定币。发行与管理由MoonPay负责,技术上将利用稳定币发行基础设施"M0"。Exodus方面表示,该稳定币的设计使得非加密货币用户也能在无需专门技术知识的情况下轻松使用。特别是用户可以通过"Exodus Pay"在保持资产自我托管的同时,使用支付功能。
Exodus联合创始人兼CEO JP Richardson表示:"稳定币已成为在链上持有和转移美元的最简单方式,但其用户体验仍未达到现代消费应用的水平。"
MoonPay于去年11月正式推出了面向企业的稳定币业务。通过该业务,可以在与M0集成的环境中跨多个区块链发行和管理数字美元。M0联合创始人Luca Prosperi强调:"企业需要可编程、可互操作的稳定币,以定制其产品体验。"
美国的稳定币市场今年愈发火热。在7月通过的"GENIUS法案"背景下,银行和虚拟资产企业相继宣布推出各自的稳定币。该法案为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提供了联邦层面的明确监管框架,成为正式启动市场参与的催化剂。
3月,由特朗普总统家族支持的DeFi平台"World Liberty Financial"推出了"USD1"稳定币;5月,全球支付平台Stripe开始向100多个国家提供基于稳定币的账户;随后在9月,Tether宣布推出符合美国监管的新产品"USAT",开始进军新市场。
Exodus-MoonPay稳定币如今意味着将新进入这个激烈的竞争市场。目前稳定币市场由两家核心企业主导。Tether(USDT)规模约1860亿美元(约275.5944万亿韩元),占据约60%的市场份额;Circle的USDC规模为780亿美元(约115.4712万亿韩元),占据25%的份额。仅这两种稳定币就占据了整个3100亿美元(约459.824万亿韩元)规模市场的85%。
文章摘要 by TokenPost.ai
🔎 市场解读
随着GENIUS法案引发的美国国内稳定币竞争加速,除了现有大型发行商外,金融科技、DeFi、数字钱包企业的进入也日趋活跃。Exodus与MoonPay的新产品旨在从可用性方面寻求差异化,其特点是主打自我托管及便捷支付功能。
💡 战略要点
- 关注面向非加密货币用户的稳定币推广战略
- 利用自有基础设施(M0)确保发行灵活性与扩展性
- 试探在Tether与Circle双强格局下出现第三势力的可能性
📘 术语解释
- 稳定币:与法定货币(主要是美元)1:1挂钩以抑制价格波动的加密货币
- 自我托管:用户无需通过中央机构,直接自行管理资产的方式
- GENIUS法案:明确界定美国国内稳定币监管标准的联邦法案
TP AI 注意事项
本文使用基于TokenPost.ai的语言模型对文章进行了摘要。正文的主要内容可能被省略或与事实存在出入。
Pantera 合伙人:GENIUS 法案解读 以及它为何利好 M0 协议撰文:Paul Veradittakit,Pantera Capital 合伙人
编译:AIMan@金色财经
GENIUS 法案真是天才之举!
5 月 19 日,美国参议院投票决定启动终止辩论程序,以结束对 GENIUS 法案的审议。这项程序性投票以 66 票赞成、32 票反对的结果获得通过,超过 15 名民主党参议员与共和党参议员联手,达到了克服冗长辩论所需的 60 票门槛。这防止参议员通过延长辩论来阻止该法案的通过。因此,参议院现在可以正式开始对《GENIUS 法案》进行辩论,最多可延长 30 个小时。此后,参议院必须对《GENIUS 法案》进行最终投票。如果参议院批准《GENIUS 法案》,该法案将提交众议院进一步审议。
正如我在上篇文章中提到的,稳定币的市值已达 2300 亿美元,而 Pantera Capital 一直走在这一趋势的前沿,早期投资了 Circle 、Ethena、M^0 、Ondo 和 Figure Markets 。现在,让我们来分析一下《GENIUS 法案》及其重要性。
《GENIUS 法案》解读
《GENIUS 法案》是 2025 年 Establishing National Innovation for U.S. Stablecoins Act 的缩写,是美国首个用于监管支付稳定币的全面联邦框架。该法案由田纳西州共和党参议员比尔·哈格蒂(Bill Hagerty )提出,并由两党议员共同发起,旨在明确稳定币的定义以及发行人。
在该法案中,支付稳定币是一种旨在用于支付和结算的数字资产。其发行人有义务将其兑换成固定金额的货币价值,并保持相对于该固定金额的稳定价值。该定义涵盖了稳定币的两个主要特征:必须与固定金额挂钩,并且相对于该固定金额保持稳定。
关于稳定币发行人要求的部分才是最有意思的。获准发行的支付型稳定币必须是受保存款机构的子公司、联邦合格的非银行支付型稳定币发行人或州合格的支付型稳定币发行人。市值低于 100 亿美元的发行人也可以选择接受州监管。根据这一定义,发行稳定币的特权不仅限于 FDIC 承保的银行。我们相信,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机构发行人和规模较小的州级发行人进入该领域。
支付稳定币发行人应至少以 1 比 1 的比例维持储备支持。储备包括美元、受保存款机构的活期存款或受保股票、期限为 93 天或更短的国库券、货币市场基金以及中央银行的准备金存款。本节内容极具价值,因为它精确概述了哪些资产有资格纳入稳定币储备。值得注意的是,所有期限低于 93 天的债券和货币市场基金的收益率均低于其他金融资产。
还制定了消费者保护协议,例如发行人储备的每月组成价值以及发行人发行的未偿还稳定币必须在发行人的网站上公布,以促进该领域的透明度和消费者信任。
美国国会两党显然都支持美元通过稳定币保持其全球主导货币的地位。66 位支持该法案的参议员认为,如果没有全面的立法架构,美元将受到外国稳定币的威胁。然而,该法案或加密货币领域的主要担忧在于特朗普家族利用加密技术逃避监管。主要反对派、马萨诸塞州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发布了一份两页的报告,概述了该法案「如何为特朗普的加密货币腐败铺平道路;扩大了 Tether 巨大的国家安全漏洞;允许大型科技公司发行自己的稳定币;并且未能解决其他几个根本性缺陷」。
几位参议院民主党人已提出针对特朗普加密货币投资的法案,以阻止总统从中获利。参议员迈克尔·贝内特计划提出「稳定法案」(STABLE Act),禁止民选官员或联邦候选人发行或支持数字资产。
摩根大通、美国银行、富国银行、花旗集团和其他美国主要银行宣布了创建联合加密稳定币的计划,业界认为《GENIUS 法案》是朝着监管确定性迈出的积极一步。
展望未来
去年,我们发表了一篇关于稳定币的全面论文。结合近期的进展,让我们更深入地探讨一下我们认为《GENIUS 法案》将如何改变稳定币领域。
稳定币将成为一种转移手段,而不是价值储存手段
正如上一节所述,我们认为稳定币储备的低收益特性将促使消费者将稳定币视为一种转移手段,而非价值储存手段。换句话说,尽管稳定币使交易速度更快、成本更低,但如果我可以从股票或加密货币中获得更高的回报,为什么还要为了 4% 的收益率而持有稳定币呢?因此,消费者会在交易前后频繁地买入和卖出稳定币。
《GENIUS 法案》将减少固定型稳定币的数量,同时增加流动型稳定币的数量。一旦监管明确,我们相信稳定币将逐渐蚕食 ACH 支付和汇款方式,最终占领一个价值 1.8 万亿美元的市场。
来源:Artemis Analytics
M0 具有独特的优势,可以乘着发行者数量增加的浪潮
由于《GENIUS 法案》为三个不同的机构发行稳定币打开了大门,我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该领域的发行者数量将大幅增加。
作为 M0 的早期支持者,我们相信 M0 将引领新稳定币发行者的浪潮。M0 实现了可编程数字现金工具生成和管理的民主化。通过 M0,GENIUS 法案中三个合格发行方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轻松快速地发行符合该法案的稳定币。
使用 M0 铸造合规稳定币
M0 协议降低了稳定币发行者的准入门槛。让我们来分析一下 M0 模型中的关键参与者以及它是如何运作的:
铸币商:铸币机构是连接到协议以生成和管理 $M (M0 协议上的稳定币基石)供应的机构。根据《GENIUS 法案》,铸币机构可以是受保险存款机构的子公司、联邦合格非银行支付稳定币发行人或州合格支付稳定币发行人。
验证者:一个独立的实体,负责及时提供有关用于生成 $M 的链下抵押品的信息。传统的验证者通常是独立审计机构,例如毕马威或德勤。
收益者:一组有资格从协议中获得利率的实体。这使得 M0 平台能够定制收益分配。
了解了铸币者和验证者的定义后,让我们来看看如何铸造符合 M0 的稳定币:
铸币者、验证者和收益者均需获得治理 的许可。治理的许可至关重要,因为恶意铸币者可能会在没有足够支持的情况下铸造 $M,从而导致 $M 价值稀释。
铸币者向验证者公布其抵押品证明。根据《GENIUS 法案》,合格抵押品包括美元、受保存款机构的活期存款或受保股票、期限为 93 天或更短的国库券、货币市场基金以及中央银行准备金存款。
验证者将对抵押品进行估价,并将其价值发布为铸币者的链上抵押品。
铸币者可以铸造与链上抵押品数量相同的 $M。由于链上抵押品是铸币者可以铸造的 $M 价值的上限,因此 M0 保证铸造的稳定币至少具有 1:1 的抵押率,从而确保铸造的稳定币符合规范。
如果铸币者想要从协议中提取一定数量的抵押品,铸币者必须首先烧掉等量的 $M,以维持剩余铸币 $M 的 1 比 1 支持。
利用 M0 拓展你的优势
在 M0 上铸造稳定币有许多优势,包括但不限于:
共享流动性:所有在 M0 上铸造的稳定币都属于一个统一的流动性池。如果平台 A 在 M0 上铸造了「A 币」,平台 B 也铸造了「B 币」,用户可以立即以面值将 A 币兑换为 B 币,无需价格发现。这两种稳定币都可以在支持 M0 的 DeFi 应用、交易所或钱包中使用。
去中心化发行: M0 允许多个独立机构(称为「铸币商」)发行稳定币,而无需依赖单一中心化公司。这减少了单点故障,并提高了系统弹性。鉴于摩根大通和花旗集团等大型银行刚刚宣布计划探索联合发行稳定币,此类内置功能在今天尤为重要。
投诉抵押支持:M0 上的稳定币必须有 1:1 的支持,符合 GENIUS 法案
快速部署:M0 提供 SDK 和基础设施,让构建者能够快速推出新的、功能丰富的稳定币,而无需从头开始开发复杂的托管、合规或铸造系统。
跨链支持: M0 在多个区块链(如以太坊和 Solana)上运行并支持跨链转移,使稳定币可用于各种钱包、DeFi 协议和支付网络。
货币化:建设者和平台可以通过在协议层面指定收入者群体来赚取基础抵押品(如美国国债)产生的收益份额,从而创造除简单交易费用之外的新收入来源。
Pantera Capital 长期以来一直是稳定币行业的支持者,并已对 M0 等稳定币进行了锚定投资。我们期待在《GENIUS 法案》赋予监管确定性的基础上,看到更多稳定币创新。
FaceN.AI M0:AI 与 DePIN 驱动的家用美容革命,打造智能护肤与数据隐私新标杆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智能家居设备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近日,FaceN.AI 正式发布其最新产品 M0 智能皮肤检测仪家用版,这款设备旨在为用户提供全面的面部和头皮护理体验,进一步推动智能美容设备的发展。
M0 家用版
面部皮肤 + 头皮头发诊断 分析皮肤深表层 7 大部位。
全面的皮肤与头皮数据采集与分析
FaceN.AI M0 家用版采用先进的传感器技术,能够精准采集面部七大部位的皮肤数据及头皮信息。设备通过高分辨率成像和细致的区域划分,帮助用户全面了解自身的皮肤和头发状况。FaceN.AI 的产品经理 Tony 介绍道:「M0 的设计初衷是让每个家庭用户都能轻松进行日常的皮肤和头发护理,无需去美容门店检测,为用户节省时间。」
AI 个性化推荐,精准满足需求,并提供实时反馈
利用 FaceN.AI M0 采集的数据,AI Agent 通过深度学习算法,精准分析用户的皮肤类型、肤色、敏感度及头皮特征,提供个性化的化妆品和生发产品推荐。无论是滋润修护、抗衰老,还是生发需求,AI Agent 都能根据用户的独特数据,精准匹配最适合的产品,提升美容效果。并能够在用户使用化妆品或护肤品时,实时监测其效果,如吸收状况、保湿效果、发囊生长情况等,并根据皮肤反应提供科学的使用建议,确保每次护肤都达到最佳效果,避免过度或不足使用。
去中心化技术确保数据安全
在数据隐私日益重要的今天,FaceN.AI 通过结合去中心化网络(DePIN)技术,确保用户数据的安全与隐私。所有采集的数据均通过加密技术存储,用户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数据,并选择是否信托给平台方。FaceN.AI 的 CTO Pony 表示:「我们致力于为用户提供一个既智能又安全的美容护理环境,保护用户的数据隐私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市场前景与专家点评
FaceN.AI M0 家用版的发布引起了行业内的广泛关注。相关专业人士指出:「FaceN.AI 通过将 AI 与 DePIN 技术相结合,使得数字智能化技术在美业打开了新的可能,也在数据安全方面树立了新的标杆。随着消费者对个性化护肤需求增强,M0 家用版有望在市场上取得显著成功。」
未来发展与公司战略
FaceN.AI 计划在未来进一步拓展 M0 设备的功能,增加更多的护理模式和数据分析选项。同时,公司也在积极探索与行业交流,打造更加全面的数字美容生态,项目发起人 Bill.Huang 表示:「我们的目标是通过不断的技术创新和用户体验优化,成为数字美容领域的领导者。」
结语
FaceN.AI M0 家用版的上市,是 AI 和区块链结合新的大胆尝试,为美容行业的发展注入了新的动力。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未来的美容行业将更加智能化、个性化和安全。撰文:菠菜菠菜 核心观点: 数字人民币的问题,从来不是「路线选错了」,而是被 M0 的定位锁住了应用空间。在坚持央行发行、主权背书这一根本道路不变的前提下,DC/EP 在过去更像是一项「制度正确但产品克制」的工程。 从 M0 走向 M1,并不是否定过去,而是一次必要的范式切换:让数字人民币第一次真正进入高频场景、资产选择和市场机制之中。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挑战并不在技术或合规层面,而在于:是否敢在可控前提下,为市场留出足够的探索空间。如果数字人民币始终只能依赖补贴和行政推动,它永远无法形成网络效应;只有学会与市场共处,它才可能像真正的货币一样「跑起来」。 这,才是 M1 背后最值得关注的那条暗线。 本文由菠菜的好兄弟贝龙为第一作者撰写,贝龙曾参与早期CBDC的相关工作 1|别急着站队:这不是路线之争,而是阶段差异 如果只看结果,很多人会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稳定币已经跑出了规模和 PMF,而数字人民币依然不温不火——那是不是说明,中国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这个判断,太早了,也太轻率。 必须先承认一个前提:中国和欧美在数字货币上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条赛道上竞争。 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体系,更倾向于把货币创新交给市场完成——稳定币由商业机构发行,在链上自由流通,通过 DeFi、交易所和支付场景不断试错,先把需求跑出来,再由监管去收敛风险。 而中国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径:由央行亲自下场推进 CBDC。在这条路径下,主权信用、金融稳定和系统安全被放在优先级的最前面,创新本身反而需要为稳定让路。 这两条路,解决的是不同的问题,也注定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发展节奏。 站在今天回头看,稳定币的确成功了,但它的成功,本质上是市场机制的成功;而数字人民币推进缓慢,并不等于失败,它更像是一个在制度约束下刻意放慢速度的结果。如果一开始就让一个由央行背书、具备最高信用等级的数字货币,在链上完全市场化扩张,所带来的系统性风险,显然不是任何一个金融监管者可以轻易承受的。 所以,这里并不存在「谁更先进」的简单对比,而是制度选择决定了发展顺序。 对普通用户、对创业者来说,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但极其关键的结论:不要纠结「哪条道是对的」,因为这不是你能选的。 「道」是制度给定的,真正能做文章的,只能是「术」——在既定框架内,把产品做得更好用,把真实需求跑出来,让货币真正进入高频场景。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今天讨论数字人民币从 M0 走向 M1,并不是在推翻原有路线,而是在承认一个现实:如果只停留在「路线正确」,却无法在「术」上落地,再正确的道,也跑不出结果。 这一轮变化说明的不是方向改变,而是阶段切换:路线没有变,但玩法开始变了。 2|为什么当年一定是 M0:理论上完全正确,但把产品锁在了低频需求里 如果要评价 DC/EP(数字货币电子支付,特指中国的CBDC) 早期最大的「原罪」,很多人会把矛头指向技术选型、推进节奏,甚至阴谋论式地归结为「保守」。但真正的答案其实恰恰相反:DC/EP 之所以从一开始就被严格定位为 M0,并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当时的理论判断过于严谨。 在数字人民币立项与设计阶段,人民银行所参考的核心理论框架,正是 BIS(国际清算银行)在其多篇研究中提出的「货币之花」(Money Flower)分析框架。BIS 在 Quarterly Review 等文章中指出,可以从发行主体、是否数字化、是否基于账户、是否面向公众等维度对货币进行系统分类,而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结论是:在所有主流货币形态中,只有现金(cash),尚未被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化。 存款、转账、支付账户,早已在银行体系和互联网平台中完成了数字化;支付宝、微信里的余额,本质上就是商业银行存款的技术延伸。在这样的背景下,央行得出的判断非常清晰:没有必要重复造轮子。 数字人民币的使命,应当是补齐「现金」这一最后的短板,而不是去替代已经高度成熟的电子支付体系。 在这一 M0 定位的指导下,DC/EP 的产品设计逻辑也就顺理成章地指向了「数字现金」。它所重点解决的,并不是「怎么更好地理财」或「怎么更高效地参与金融市场」,而是如何在各种复杂甚至极端环境下,保证一种由央行背书的数字形态货币依然可用。 因此,我们看到 DC/EP 在实践中更强调的是诸如「双离线支付」这样的能力——即在无网络、无账户实时校验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完成点对点的价值转移。这类设计在技术上并不简单,也确实解决了一部分传统电子支付无法覆盖的场景,比如网络受限、基础设施薄弱或特殊应急环境。 问题在于,这些场景本身就是低频场景。 当互联网支付已经可以在绝大多数时间、绝大多数地点以极低摩擦完成交易时,一个更偏向「兜底能力」和「韧性设计」的数字货币产品,很难自然进入普通用户的日常选择。用户不会因为「在极端情况下也能用」,就主动改变自己已经形成的支付习惯。 换句话说,M0 的理论是成立的,设计也是自洽的,但它天然把 DC/EP 锁定在了一个「重要但不高频」的位置上。 这并不是产品失败,而是定位决定了它很难快速跑出 PMF。 这里可以插一个当年的小插曲。 在 DC/EP 推进初期,我曾和一位来自「鹅场」的朋友聊起数字人民币。他当时的评价非常直接,甚至带点调皮:「他们(指 DC/EP)对我们毫无威胁。」 这句话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极为冷静的判断。站在互联网支付平台的视角,一个被严格定位为 M0、主要解决现金数字化问题的产品,本就不会直接触碰到高频支付、账户体系和用户黏性这些「核心战场」。 也正因为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数字人民币与主流互联网支付体系之间,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竞争关系。 这也正是后续反思的起点:当数字人民币只被允许「像现金一样工作」时,它确实完成了使命;但如果希望它「像钱一样被使用」,那仅有 M0 的定位,显然是不够的。 3|必须说清楚的一点:CBDC 和稳定币不是一类货币 先把结论放在最前面:无论技术形态如何变化,DC/EP 的发行方只能是央行本身。这不是策略选择,而是制度前提。也正因为如此,CBDC 与稳定币从来不是「同类竞争」,而是两种信用体系下的不同货币形态。 很多关于「数字人民币为什么不如稳定币灵活」的讨论,其实一开始就混淆了对象。稳定币之所以能够快速扩张、频繁试错,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商业机构发行的商业货币:由企业背书、承担商业信用风险,在市场中通过竞争来换取使用场景和流动性。 而 CBDC 恰恰相反。它依然是央行发行、由央行负债、以主权信用背书的信用货币。 从货币层级上看,这意味着更高的安全性与确定性;但从产品形态上看,也意味着它必须接受更严格的边界约束。任何「过于激进」的设计,都可能被放大为系统性金融风险。 正因如此,稳定币可以在链上自由组合、嵌入 DeFi、参与杠杆与做市;而 CBDC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选择了谨慎克制。这不是技术能力差距,而是信用责任不同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问题真正开始变得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当信用等级最高的货币形态,开始尝试向市场机制学习,会发生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M1 的意义并不只是「能不能计息」,而在于它是否为 CBDC 提供了一条新的可能路径——在不改变发行主体、不牺牲法偿性的前提下,引入更接近市场需求的激励结构。 换句话说,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CBDC 会不会取代稳定币」,而是:在保持主权信用底座不变的情况下,CBDC 能否在灵活性与可用性上,追上甚至部分超越稳定币。 这,才是 M0 向 M1 转向背后,最值得关注的那条暗线。 4|从 M0 到 M1:数字人民币第一次真正进入「资产选择」 先给结论:只有当数字人民币被允许进入 M1,它才第一次有机会从「支付工具」,变成一种会被用户主动持有的货币。 在 M0 框架下,DC/EP 更像是一种数字化的现金替代品。现金的核心价值在于结算与支付,而不在于「持有」。你不会因为现金本身而多拿一点现金,现金只是完成交易的媒介。因此,当数字人民币被严格限定为 M0 时,它天然很难改变用户行为——用户只会在「被需要」的时候用它,而不会在「可以选择」的时候选它。 M1 的引入,第一次改变了这个前提。 M1 所代表的,是活期货币:可以被持有、可以参与更广泛金融活动、并且具备基础收益属性。哪怕这种收益非常有限,它依然会对用户行为产生决定性影响。因为对绝大多数用户而言,真正难以接受的并不是「收益低」,而是「完全没有收益」。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数字人民币开始对现有电子货币形态形成潜在的挤出效应。支付宝或微信余额,本质上是高效的支付工具,但余额本身并不承担「资产属性」;而一旦数字人民币进入 M1,即便收益微弱,它也开始具备被长期持有的理由。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数字人民币要取代货币基金或其他理财产品。恰恰相反,M1 的数字人民币更可能成为一个「底座」:高频流动性留在 M1,收益增强通过 MMF 等产品实现。这种分层结构,并不冲突,反而更符合真实用户的资金管理习惯。 从这个角度看,M1 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一次产品定位的根本变化: 从「有没有现金数字化能力」, 走向「能不能参与用户的资产配置决策」。 这一步,决定的不是数字人民币「能不能用」,而是它值不值得被留下来。 5|不报国务院: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信号 结论先行:不再需要国务院层面的专项审批,意味着数字人民币正在从「重大工程项目」,转向一种更常态化的金融基础设施。 在此前的阶段,数字人民币更多以「试点—推广—评估」的工程化方式推进。这种路径在早期非常必要,它确保了系统安全、风险可控,也符合央行一贯的审慎原则。但代价同样明显:节奏慢、场景受限、创新空间有限。 而当审批层级发生变化,本质上释放的是一种信号:在既定制度框架下,允许更多市场主体参与、允许更多应用形态出现、也允许一定程度的试错。 货币从来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被使用筛选出来的。只有当数字人民币逐渐脱离「示范工程」的语境,进入日常金融基础设施的角色,它才有可能真正跑出高频场景。 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监管放松,而是意味着监管方式的变化:从事前严格限定路径,转向在边界内观察市场如何自组织。 6|连锁影响:从产品调整,走向金融结构重塑 M0 向 M1 的转向,并不是一次单点优化,而是一次会在未来数年内持续释放影响的结构性变化。 6.1 发展路径被重新锚定:境内 CBDC,离岸稳定币 一个被频繁忽略、但其实已经逐渐清晰的现实是:中国并没有、也不需要在「CBDC 或稳定币」之间二选一。 在境内体系中,以数字人民币为核心推进 CBDC,是主权货币与金融稳定的最优解;而在离岸与跨境场景中,尤其是在香港这样高度市场化、国际化的金融枢纽,保留稳定币的发行与应用空间,反而更具现实意义。 这并不是摇摆,而是一种分层治理: 境内,用 CBDC 夯实主权货币的数字化底座; 离岸,用稳定币与市场机制对接全球流动性。 6.2 对传统「不生息稳定币」的潜在挤压 关键判断:当主权信用货币开始具备 M1 属性时,不生息稳定币的结构性劣势会被逐步放大。 稳定币当前最大的优势在于可组合性与流动性,但在「持有端」,大多数稳定币并不天然生息。相比之下,一旦数字人民币在 M1 框架下具备基础收益属性,即便收益极低,也会在长期资金配置中形成明显差异。 这并不意味着稳定币会被迅速取代,但意味着竞争维度发生了变化: 过去比的是「能不能用」; 未来比的是「值不值得长期拿着」。 6.3 央行与商业银行关系进入深水区 这是最复杂、也最难绕开的影响。 当数字人民币更接近 M1,本质上意味着央行开始更直接地面对公众负债。这一变化,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央行与商业银行之间的传统分工边界。 在现有体系中,商业银行承担了账户、存款与客户关系的核心角色;而一旦央行数字货币在账户属性和收益属性上持续强化,如何避免对商业银行体系形成「虹吸效应」,就成为一个必须被正视的问题。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围绕数字人民币的制度配套,迟早会触及更基础性的法律问题——例如《央行法》中关于央行职能、负债结构与公众关系的界定。 6.4 USDT / USDC 的「松边界」优势,与 CBDC 必须直面的现实 一个绕不开的事实是:USDT 和 USDC 之所以能在全球范围内被大量使用,并不只是因为「美元锚定」,而是因为它们在匿名性与可控性之间,选择了一种极度偏向市场的一侧。 在实际运行中,USDT、USDC 在链上层面天然具备较强的「类匿名」特征: 地址即账户,不强制绑定现实身份; 转账几乎无门槛,可被嵌入各种合约与协议; 只要合约允许,就可以被用于交易、抵押、清算、做市等高度多样化的场景。 与此同时,它们并非完全失控。通过智能合约权限、发行方冻结地址、配合监管执法等方式,稳定币在「必要时」仍然具备干预与回收能力。只是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管控尺度,被刻意放得极其宽松,且更多发生在事后,而非事前。 正是这种「边界极松、但并非为零」的设计,给了市场极大的探索空间。大量 DeFi、跨境结算、灰色但真实存在的需求,正是在这种宽松环境中被发现、被验证、被放大。 这也反过来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 CBDC 始终停留在高度前置管控、强身份绑定、强场景限定的状态,那么它在应用探索层面,将很难与稳定币形成真正的对标。 因此,M0 向 M1 的转向,真正的难点并不只在「是否生息」,而在于:央行数字货币是否愿意、也是否有能力,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尝试打破过于保守的使用边界。 这并不是要复制 USDT 或 USDC 的路径,而是要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保持法偿性与主权信用不变的前提下,CBDC 能否为市场留出足够大的「可探索空间」。 只有在这个问题上迈出实质性一步,数字人民币才有可能真正进入那些今天仍然被稳定币占据的场景。 6.5 应用场景被系统性打开 当数字人民币不再只是「支付演示」或「现金替代」,而是进入 M1 体系,它的潜在应用场景将被系统性打开: 工资、补贴等公共支付 跨机构、跨系统结算 与金融产品、合约型支付的深度结合 这些场景,并不会一夜之间爆发,但它们决定了数字人民币不再只是一个「展示技术能力的样本」,而是真正进入金融运行的主流程。 7|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方向:在岸与离岸数字人民币的「双轨设计」 先把核心判断摆出来:如果希望数字人民币在全球范围内真正「跑起来」,或许有必要在制度设计上,明确区分「在岸数字人民币」与「离岸数字人民币」。 这并不是激进创新,而是一种现实主义选择。 在岸数字人民币,继续服务于国内金融体系,其核心目标依然是可管、可控、可追溯。通过分级账户体系、实名要求和场景限定,确保反洗钱、反恐融资和金融稳定的大前提不被动摇。这一套逻辑,在国内环境下是必要的,也是合理的。 但问题在于:如果将同样的约束原封不动地复制到跨境和离岸场景中,数字人民币几乎不可能形成真实的国际使用动能。 对比之下,USDT 与 USDC 之所以能够在海外市场快速扩散,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它们在「默认状态」下提供了更强的类匿名性:地址即账户,身份并不前置绑定;监管和干预更多发生在事后,而不是事前。这种设计,并非鼓励违规,而是为市场探索留下了足够大的空间。 沿着这一逻辑,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方案是:为离岸数字人民币引入更强的、数学可证明的匿名性。 这里所说的匿名性,并非完全不可控,而是通过密码学手段实现「选择性披露」和「条件可追溯」: 日常交易中,用户无需暴露完整身份; 在特定法律条件触发时,可通过合规流程恢复可追溯性; 管控逻辑从「全面前置」转向「有限前置 + 事后介入」。 这样的设计,将使离岸数字人民币在功能上更接近稳定币,但在信用层级上,依然保持主权货币的优势。这一点,恰恰是当前任何商业稳定币都无法提供的。 从战略角度看,这种「双轨设计」并不会削弱国内监管,反而可能形成清晰分工: 在岸,数字人民币继续承担金融基础设施和政策工具的角色; 离岸,数字人民币承担「国际结算货币」和「数字形态人民币出口」的角色。 如果这一思路能够落地,那么数字人民币就不再只是国内支付体系的一次升级,而可能成为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的一个关键抓手。 这不仅不是风险,相反,它可能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好事」。 8|真正的难题: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放手让市场跑」 把结论先说清楚:数字人民币接下来面临的最大挑战,并不在技术层面,也不在制度合法性上,而在于——是否愿意在可控前提下,为市场留出足够的自由度。 回看稳定币的发展路径,一个经常被忽略但极其重要的事实是:USDT、USDC 的成功,并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在一系列并不完美、甚至带有灰度的使用中,被市场一点点跑出来的。跨境转账、链上交易、DeFi 抵押、结算中介……这些场景,几乎没有一个是监管部门事先「批准可以这样用」的,但它们在真实需求中自然生长。 相比之下,如果数字人民币仍然主要依赖补贴、行政推动或示范工程来扩展使用场景,那么无论技术多先进、信用等级多高,它都很难形成真正的网络效应。货币一旦无法形成网络效应,就永远只能停留在「被要求使用」,而不是「被主动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分水岭并不在于「要不要坚持法偿性」。法偿性是底线,不是障碍。真正的难点在于:在坚持法偿性的同时,是否能够接受一种更市场化的探索方式,让部分应用先于规则出现,再由规则去吸收和规范。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岸与离岸的「双轨设计」,并不是对监管的削弱,而是一种更精细的风险分层: 高风险、强探索的需求,留在离岸体系中试跑; 高确定性、强稳定的需求,继续在在岸体系内运行。 这不是放任,而是有意识地为创新选择容错空间。 如果说 M0 阶段的数字人民币,解决的是「央行能不能发行数字货币」;那么从 M1 开始,真正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由央行发行的数字货币,能否在不失控的前提下,学会如何与市场共处。 这一步,没有现成答案,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迈出这一步,数字人民币永远只能是金融体系中的一块「安全基石」,而很难成为全球体系中真正流动的货币。 结语|不是路线错了,而是终于走到该「放开跑」的阶段 回到最初的问题:数字人民币过去为什么显得「不温不火」? 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它被 M0 的正确理论,锁在了一个过于克制的位置上。 而今天,从 M0 走向 M1,从工程化推进走向基础设施化运行,从单一国内逻辑走向在岸与离岸的双重设计,所释放的信号非常清晰: 路线没有变,但阶段已经变了。 接下来,数字人民币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再是「合不合法」,而是: 在保持主权信用和金融稳定的前提下,它能否真正学会——像钱一样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