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动念引线梁琛奇:非典型字节创业者的 “娱乐至上”“少数人向前,多数人向四面八方。”
文丨程曼祺
1996 年出生的梁琛奇是一个非典型的字节系创业者。他 2018 年本科毕业,第一份工作就在字节,做抖音。
字节习惯用数据说话,而梁琛奇更关注人的感受和体验。在抖音,他做了朋友页等社交功能。2023 年大模型热潮后,他加入 Flow,带团队做出了字节的文字互动 AI 产品 “猫箱”。猫箱原本叫话炉,梁琛奇给它改了名,他说,不喜欢 “熔炉” 那种个性被融合的意味,而 “猫箱” 指向无数平行世界的无数可能性。
市场多把猫箱和 Character.ai、星野等产品视为同类。梁琛奇会说,猫箱的核心是内容和故事;其它产品都更看重角色和人设。
他把很多强判断带到了去年夏天开始的创业中。他会一次次情绪饱满地表达他的一种 “相信”:“天才的表达存在于普通人之中。” 这是他一切生活和创业的基础信念。
“我的职业生涯从没碰过娱乐以外的事。”“你在进行一个体验时是在 enjoy time,这就是娱乐。”
当更多人投入更主流的 AI 生产力,梁琛奇对娱乐的强烈偏好吸引了 IDG、红杉和美团龙珠的投资,目前两轮累计融了数千万美元,估值约数亿美元。
“又一个融了大钱,但还没拿出决定性产品的公司。” 这是一些人的看法。梁琛奇承认,包括他们自己,现在还没有人拿出 C 端 AI 娱乐产品的版本答案。但他有自己的 bet。
他给新公司起名 “动念引线”:他相信每个人每天脑海中都有无数 “动念”,它们可能是回忆、情绪、感受或幻想,过去这些动念转瞬即逝、消散无形;而现在,AI 能引燃这些动念,把它们转化成可见的作品,用他的话说是,“绽放成独特的烟花”。
去年 9 月上线的 “松果时刻” 是动念引线的第一个尝试,这是一个多图有声漫画的生成社区。梁琛奇说,这只是一个测试,测试 “想象力” 在人群中有多普及。
梁琛奇分享了他的核心假设和方法:
能诞生新平台的新内容格式,一定是消费过程也会烧 token 的形态。否则大家还是会去老平台消费,就像短剧现在用 AI 制作,但消费仍在红果。
Coding 更强之后,公司组织也可以用 UGC 的方式做产品:1~2 人一组快速建造和测试 Demo,不行就下,行就扩张。动念引线正在开发、测试近 10 个产品。
在形态更开放的娱乐产品上,“先应用、后模型” 的胜率高于 “先模型、后应用”。
很多人寄希望于 “大模型能力再涨一截,娱乐产品自己就会涌现出来”,我认为这本质上是一种偷懒。
每当你对自己说 “等通用模型再升级一轮,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时,去觉察一下内心的真实情绪——如果你隐隐松了一口气,觉得 “太好了”,这是极其危险的。一旦开始侥幸,你的胜率已经下降了。
在他的逻辑里,规模、新增、留存是重要的数据辅助,而真正关键的信号,是找到那个对的内容格式。
万物皆有 nature,我的 nature 是娱乐,是客观和主观之间
晚点:AI 热潮至今,发展最快的是生产力和效率方向,而你从猫箱,再到现在创立 “动念引线”,选的都是娱乐、内容等消费方向,为什么?
梁琛奇:这就是我的个人 nature 了。我的职业生涯基本没碰过娱乐以外的事。
晚点:你怎么定义 “娱乐” 产品?
梁琛奇:你在进行一个体验时不太 serious,你在 enjoy time,这就是娱乐。
晚点:你的这种 nature 是被抖音塑造的吗?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梁琛奇: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主观性的创造和体验,小学中学时会写诗、写歌,有些是恶搞朋友的。作为理科生,我大学最开始学的是社科,第一年把法学原理、艺术史、文明史和管理学等都学过一遍。另一方面,我也挺擅长客观逻辑、数学和规律判断,所以大二时转系学了计算机,因为计算机更好快速验证结果以辅助自我迭代。
这样,产品经理对我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是主观和客观的交叉,尤其是大的 C 端产品经理:一方面,你需要理解大量人是不理性的,这世界上就是有各种各样的感性、直觉和感受在空气中飘来飘去;另一方面,你又要抽象出一个框架和一些第一性原理,让产品能以一种可预测的方式服务更多人。
而我想做的产品,就是那些让更多人开心、更有创造力,获得新体验、新感受的产品,这让我着迷。
晚点:2018 年你毕业后加入了早期的抖音团队,这是个怎样的过程?
梁琛奇:其实我最初是被安排去做火山,但我自己特别想去抖音。HR 说,火山是正规军、资源更多,抖音是一个尝试中的项目,但我还是想去抖音。
晚点:你怎么看出抖音更有潜力的?
梁琛奇:首先那时的认知没那么深刻。抖音我自己刷得下去,火山刷不下去。
一是抖音的产品容器有一种铺面而来要溢出来的感受,Alex(朱骏,Musical.ly 创始人,现任字节 AI 产品团队 Flow 负责人)设计了这种产品形态——全屏、上下滑——他把这比作 “窗户、桥梁和画布”,这是很诗性和天才的比喻,你真的好像是透过一个又一个充满新鲜感的窗户看到多样的世界;
二是人群,抖音的用户更年轻、内容更酷;
三是用户的表达动机不一样,抖音用户是真喜欢在这玩儿;火山更多通过 “火力值” 激励用户,火力值可以换钱。我觉得物质激励不能是第一性的动机,否则会影响后面整个社区的生态。
而且快手当时已覆盖了不少用户,火山更像另一个快手,用户没理由迁移到一个差不多的产品上。而抖音提供的体验是更独特的。
晚点:你自己提出想去抖音后,过程顺利吗?
梁琛奇:当时是卷卷(任利锋,抖音早期产品、运营的负责人之一)和我聊的。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听到一种新体验,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想法时,第一反应是 “牛逼”,他会鼓励你继续讲下去。
比如我和他讲了我大学时做的一个小产品,叫 “群图”。玩法是四五个人接力画画:我先画几笔,把它传给朋友接着画,再传下一个人……一起画一张画、完成一个故事。它带有随机性和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启发,有创作,也有社交属性。
其他大部分面试官会说,这个不靠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先把现有产品的渗透率做高。但卷卷不会先否定那个想法。
另一个我印象很深的点是,我当时问他,为什么现在抖音里开始出现搞笑段子和一些没那么精致的内容。这是有意识的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说:这绝对是好事,抖音以音乐短视频为起点,但这绝不是终点,它未来会覆盖全人群。他的那种确信程度让我有些惊讶。
晚点:为什么覆盖全人群很重要,背后是对规模的追求吗?
梁琛奇:这是一部分。同时对我来说,“交叉” 本身就很有魅力:我相信一些表达方式和需求存在于广泛的人群中。我想找到这种东西。
晚点:为什么你认为去年是一个开始 AI 娱乐创业的时机?
梁琛奇:娱乐内容要成立,有 3 个前置条件,它们都在去年发生了大变化。
一是成本,在移动互联时期是流量,在 AI 时代是 token 和推理成本。因为工具是 save time,娱乐是 enjoy time,使用时长可能是工具的 10 倍、20 倍,token 消耗也高一个数量级。2025 年年初的 DeepSeek-R1 之后,我看到,推理成本会更快下降,过去无法打正的 ROI 开始能打正了。
二是模态。语言能压缩大部分智能,承载工具产品的大部分价值,但娱乐追求感官体验。文字、图片、视频能服务的用户规模差出数量级。去年到现在,GPT-4o、Nano Banana、Seedance……这些图像和视频生成模型的效果过了 bar,用户真愿意看了;它们也能更好遵循用户要求,不再需要特别大量地抽卡了,这才可以 scale(规模化)。
三是用户使用习惯。在一轮大的技术变革的早期,娱乐很难承担教育用户的任务。比如智能手机,最初靠通信刚需带动换机,后来才有短视频、手游。AI 也一样,过去几年,用户更多用豆包、ChatGPT 写报告、做 PPT,学会了怎么和 AI 交互,娱乐应用才能在这套习惯上生长出来。
晚点:在字节继续做猫箱不是一个选项吗?
梁琛奇:字节是一家非常好的公司,但如果看历史,从 0 到 1 设计出一个新的产品体验,这更多发生在创业公司。
而字节以往做偏娱乐、内容类的产品时基本都是一套东西:找到一个被初步验证的内容格式,扩大这个格式的供给;接入推荐、商业化,发现 ROI 是正的,然后疯狂投放。这是从 0.5 到 1、再到 100 的过程。
它有点像 “踩油门”:你在一个大停车场里寻找那些还不完美但有潜力的车,修补一下,踩油门,如果第一下 work,就开始猛踩。
而我自己的价值排序是:“我们能创造出一个影响很多人的新体验,并拿到最大收益”> “我们创造了这个体验,但最大收益被别人拿走”> “不做,这个世界最后根本没有发生这个新体验”。所以能从 0 到 1 做出新体验是最重要的。
做移动互联网产品是建房子,做 AI 产品是养女儿
晚点:2023 年春天,你开始在 Flow 从头做猫箱,这是 ChatGPT 和大模型热潮之后的产品。那时你看到了 AI 带来的什么新变化?
梁琛奇:我当时画了一个坐标,看过去娱乐里什么东西比较大?轴上最左边是最被动的内容,也就是短视频,最右边是特别主动的内容,比如 3A 游戏。
然后我想,什么是 AI Native 的体验?就是有大模型才成立的新体验。答案很明显:用户在系统里做无限集的输入,不管是文字、图片还是动作,系统接收后,给你一个特别长尾、定制化的反馈。
把这种体验跟内容坐标轴交叉,就会指向互动内容。猫箱这种文字互动形态可能就是第一阶段的版本答案。
晚点:你不是因为看到 Character.ai、Glow 才开始做猫箱的?
梁琛奇:我最开始都不知道 Character.ai,后来 Alex 转给我,说你看一下这个产品。当时很多这类产品都更偏 AI 角色,但我相信它是一种内容。
晚点:角色和内容的区别是什么?
梁琛奇:角色的核心是人设,内容的核心是故事。所以很早时,猫箱就自己在训故事模型。
另外,用户对内容的需求是无限的,你互动完一个想体验下一个;而角色,用户会在一段时间里和他强绑定,最后变成朋友。
晚点:强绑定不好吗?往角色方向做有什么问题呢?
梁琛奇:技术上,AI 要真的模拟一个真人还是差太多了。以及当时那批产品都有明显问题:大量新用户来了之后,不知道跟 AI 聊什么,且比较容易走向荷尔蒙。
但如果把它当做内容,很容易想到解法:第一,不要让用户只跟一个人互动,而是一群人,绝大多数好故事都不是独角戏;第二,把这群人放进一个故事情境,比如你们在火山口,火山马上爆发了,怎么解决危机?它有点像参加一场沉浸式话剧或玩一次剧本杀。
一方面用户知道可以自由地表达,和故事里各种角色互动;一方面他也不担心接下来会无聊,因为有一个暗藏的故事线、目标和玩法。
这也是内容相对于角色的好处,它更泛化。我们第一天就没有把猫箱定义为一个恋爱或乙游类产品。最后的用例分布也确实如此,至少我离开时,非爱情占比超过一半,有冒险、奇幻、历史、大女主,各种内容都有。
猫箱的交互界面,每下滑一次,进入一个新的故事情境。
晚点:你在猫箱上的尝试和认知,能多大程度迁移到其它 AI 娱乐产品上?我知道你现在创业试了不止一个产品形态。
梁琛奇:这个问题本质是 AI 到底对娱乐有什么机会?猫箱只是形态之一。
在供给端有两个脉络。一是延续 AI 之前内容变化的历史:这包括模态从文字、图片、视频到 3D 的不断丰富;也包括供给的持续扩大和碎片化,从电影到电视机、再到 AI 竖屏短剧,创作门槛越来越低、创作者越来越多、作品越来越多。主动式内容比如游戏也一样:从 3A 游戏,到后来一堆人在 Roblox 做 UGC 游戏,供给更多了,AI 还会让它更容易。
所以未来一定会有大量有天赋,但过去不是创作者的人开始创作。他们创造的不仅是视频,不仅是游戏,可能是新的内容格式。
另一个脉络是,一些以前被人的带宽和速度卡住,不能 scale 的东西,因为 AI 可以 scale 了。什么意思呢?我最开始看到 ChatGPT 的第一反应,是和他玩了很久的海龟汤。那时我就发现,大模型其实可以承担类似过去剧本杀中的主持人,或某些游戏中的控场的角色。比如在猫箱这种形态中,AI 就是用户和故事互动过程中的那个导演。
晚点:消费端的变化呢?
梁琛奇:消费端的关键是,你必须提供一种过去不存在的新体验,找到一种新的内容格式。
如果 AI 只是让原来的内容更容易生产,它最后还是会长在既有平台上。比如 AI 可以让更多人生产短剧,但只要它还是短剧,用户就会去红果看。而一种新的内容格式,因为它过去不存在,也就没有一个既有平台围绕它来设计产品容器、交互和整个体验。
这种新体验,从用户角度,本质是一种超度拟合、无限分支的内容。过去产品经理设计 100 个按钮,就对应 100 个功能,没有定义的东西就不会发生。AI 出现后,计算机变成了无限集,所有非格式化的东西都能输入,模型会给你一个定制化的反馈。这种无限集带来的长尾体验才会让你觉得自己真是自由的,正在体验的世界真是真实的,然后产生更强的情感联系。
这种体验也带来了推荐系统之后,下一个内容和人的匹配方式。比如我的需求是想看一个圆,推荐系统会找很多 “圆”,从中挑出一个和你心中最接近的圆,但这还只是逼近,而 AI,第一次有机会直接给你那个圆。
晚点:你觉得有多少用户真的需要找到心中的圆?很多人只是无意识地在消费内容。
梁琛奇:用户其实心中有圆。最简单的,推荐系统准和不准,数据差别很大,推得准,用户就是刷得爽,留存就会涨。用户未必能描述出来他想要什么,但潜意识里他知道。
但这里我有一个和市场上其他人不太一样的观点:我不认为最后内容供给会全部被 AI 接管。好的内容要同时有 familiar 和 strange。Familiar 是熟悉感,让你共情;strange 是惊喜,是你没有预料的东西。
比如在做猫箱时,我们虽然自己训故事模型,但原始的故事母题、人设、世界观还是人创作的,AI 的作用,是让同一个剧本能根据每个用户衍生出个性化的反馈。
AI 适合做 familiar,因为它足够了解你。但 strange 来自多样性,多样性最后还是来自人。
晚点:从抖音、猫箱,再到动念引线,你认为做移动互联网的娱乐产品和做 AI 娱乐产品的核心区别是什么?
梁琛奇:在移动互联网做产品像 “建房子”—— Alex 有过类似的 “建筑” 比喻。本质上,它是一个由 if-else 和与非门构成的 “有限集”,每一砖一瓦、每条路径你都要定义,不定义就不会发生。
而做 AI 产品我觉得像 “养一个两岁的女儿”。你不可能教她:“如果你 39 岁坐公交车,突然有人脱下高跟鞋朝你头上砸过来,你该怎么办。” 这太荒唐了,因为现实的输入是无限的。
你只能教她世界观、做人的 principle(准则),给一些 SFT(监督微调)范例,设定目标让她自己去 RL(强化学习)。直到她 18 岁在舞台上演了一场话剧,深深打动了你——你惊叹她演得这么好,但转念一想她本该如此,因为在这个框架下,这个 moment 终究会出现。
做 AI 产品也一样:你无法预知具体输入会产生什么,但结果一旦出现,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另外,AI 产品要更早考虑商业化,因为它在使用时就有算力成本。
晚点:怎么慢慢建立这种认知的?
梁琛奇:猫箱上线一个月的时候,我们发现用户 90% 的反馈都在吐槽模型:“这个角色怎么忽冷忽热”“他说话气死我了”。
这些反馈极其长尾、无限分支。你不可能按过去那种习惯去一个个修,只能靠模型能力的整体提升,而我们又很难要求 Seed 主线模型来针对一个个不同应用改模型。
所以猫箱从那个节点就开始自己训故事模型,后来也负责角色模型。我后来创业也是第一天就开始搭模型团队。
也正因为我们做的是支持娱乐、内容的模型,它和模型厂商的主线是正交的,有 3 个独特的壁垒或者说机会:
一是数据少。新体验在世界上过去不存在,公开市场没有现成数据,不做体验的公司没见过就学不到。
二是它极度主观。数学、编程等对错分明的任务很容易用 RL 提升;但在娱乐场景,输出没有绝对对错,用户开心就是对,而开心极其主观——上海 18 岁女生和东北 49 岁大哥的感受完全不同,这必须依赖真实业务场景中的用户反馈去建 Reward Model(激励模型)。
三是把主观设计做进模型。就像当年短视频的全屏上下滑,很多 C 端产品的关键设计不是纯理性推导出来的,而是带着主观审美。在 AI 时代,你可以把成百上千个主观判断作为隐性 feature 做进模型和 Agent 里,这些主观倾向没有标准答案,对手很难直接 copy。
当时市场流行 “应用公司做应用,模型公司做模型”。但从第一天起我就认为,我们必须靠自研模型来建立与主模型正交的壁垒。
如果一种娱乐体验不烧 Token,它大概率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
晚点:你去年夏天正式创业后,很快在同年 9 月推出第一个产品 “松果时刻”。玩法是,给它一组照片加文字描述,让它给你扩展成一个小故事,生成一组多图漫画,它会带有配音、配乐和一些简单的动画,甚至也可以生成带交互的轻互动故事。比如我就刷到了一个给猫梳毛的作品。为什么是这个形态?它的 PMF 是什么?
梁琛奇:我自己对它的预期不是一定要有 PMF,而是我想看看,如果丢给大家一个 “想象力的摄像头” 后,会发生什么?我想验证想象力在人群中的普适程度。
一位用户在给病人打点滴时发现,输液管被折成了一只蝴蝶。她在 “松果时刻” 用这个瞬间制作了一个温馨的漫画故事。
晚点:为什么?
梁琛奇:在我去年开始创业的那个节点,我认为猫箱已经被证明,它是大模型热潮后的第一个 AI 娱乐产品的版本答案。就是你在同期找不到一个 DAU 比它更大、ROI 比它更划算的产品形态。但它基本停在大几百万 DAU 后就更难继续泛化了。我也不认为把模态往上升,在文字之后做视频就是答案。
因为这里有一个矛盾:互动内容对想象力要求非常高,而大部分用户没有那么多想象力。
但大家真的是没有想象力吗?其实人常常是童年和少年时想象力旺盛,成年之后逐渐衰减。重要原因之一是,大部分人缺少足够的技能来向外界传达想象力。比如他可能不是一个故事高手,不会做动画,不会剪视频。
所以当无法直接看到下一个版本答案的形态时,我想先找一种方式来测试更广义的想象力,先提供一个极低门槛的工具:只要是你脑子里的画面,不管是记忆、判断,还是幻想,都能简单地表达出来。然后去观察不同背景、不同 taste 的人会拿它来表达什么。
我坚信世界上有非常多的天才,而且他们广泛分布在最普通的群体里。我想让那些原本被压抑的表达先释放出来。
晚点:为什么你认为漫画是最合适的想象力摄像头,而不是真实风格的照片或 AI 视频?
梁琛奇:你说了两个维度,一是风格上漫画还是写实;二是模态上是图片还是视频。
在风格上,你看为什么先有 AI 漫剧,再有 AI 真人剧?这和《三体》里的一段描述很像:一张云的照片和一幅《清明上河图》,哪个数据量更大?答案是天边的云。因为现实世界太真实了,云的边缘放大一千万倍依然有分子原子细节,而《清明上河图》是被艺术化压缩过的。
漫画也是把极复杂的人脸和环境压缩成了几笔线条。在相同的模型智能下,处理更少信息的内容形式更容易先成熟,用户也不会觉得有怪异的 “AI 感”。
模态上不做视频,核心是成本与 UGC 逻辑。我相信的是,天才存在于最广泛的普通人里,这就要求内容形式要简单。而且视频在今天太贵了。文字互动类产品每天 200 到 300 轮交互,文字成本才刚打正;如果直接跳到一个更高的模态做高频生成,算力成本根本撑不住。当一个东西特别贵、生成还要等,它就必然走向服务少数人的 PGC(专业生产者制作的内容) 和 OGC(组织生产的内容)。
所以当时,最适合作为第一代 “想象力摄像头” 的,一定是能把普通人脑中的信息和画面以最低门槛、最低成本映射出来的格式。
晚点:会有很多人需要每天制作漫画,这需求有多大?
梁琛奇:这里分两部分:一是能不能做,二是到底有多高频。
“能不能做” 在 Sora 那类产品里已经卡掉了大部分人,因为凭空想象太难了;但如果只是讲讲昨天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讲得出来。
至于 “是不是高频”,目前松果时刻的体验肯定还没到让所有人都高频的阶段。但一部分人已经能高频用起来,核心在于人日常的表达是有 “时间厚度” 的,松果时刻给这类过去难以记录的生活叙事提供了一个容器:
一张照片只是个单薄的切片;但人经历的是这张照片前后的有前后因果的故事——比如骑车弄湿了裤子,或老人回忆年轻时的某个瞬间。让一个大街上骑共享单车的大哥构想一个架空世界的想象力故事很难,让他讲讲脑子里有什么画面、他昨天骑车上班的时候发生了啥很简单。
晚点:松果时刻真的上线后,你们看到了什么?验证了什么?
梁琛奇:首先是门槛确实足够低,人群极其泛化。其实我们是主推年轻群体的,但你能看到一个准备出家的和尚进来讲他为什么出家;也能看到跳广场舞的奶奶记录自己的日常,顺便畅想她一岁的孙子长大后会做什么工作。
高频的用例,一是我刚刚讲的有时间厚度的生活记录,二是情绪的通感表达,三是二次元、同人和二创,四是站外做号的人,做固定 IP 段子或者做小说推文引流。
晚点:第四种用例里,它其实又变成一个创作工具了,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梁琛奇:不是。所以我们不做主动引入。因为纯工具对站内内容生态没有帮助:他们做完就发到抖音、小红书了。而且这类内容目的性也太强、太泛。一个产品早期要想做成消费社区,绝不可能一开始就做一千种很泛的内容,必须先在特定的人群和品类里收浓。
晚点:有了这些观察后,接下来你们会做什么?
梁琛奇:接下来我们在做的事,不一定都在松果时刻这个产品里。
第一件最核心的事,是让消费端也实时烧 Token。这非常关键。如果 AI 只是让原来内容的生产变得更便宜,用户最终还是会去老平台上消费;只有在消费过程中必须实时消耗算力的 AI Native 新体验,才有可能长出一个独立的新平台。
另外烧 token 也是有第一性原理的,过去三年版本答案是类猫箱产品,烧文字 token。未来三年版本答案大概率两种,一种是烧更高的模态,比如图片视频,大概率是按顺序解锁;一种是烧更高级的文字,比如 coding 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文字,有机会构建一种用户边玩、AI 边现场 coding 后续玩法的体验。
晚点:怎么控制成本?
梁琛奇:本质就是降成本和涨收入。
降成本上,我们已经自研了生图模型,也正在做语言模型,把成本降到了比较低。而且在当前阶段我们不主做视频,而是 “一帧一帧实时生图”——就像看漫画一样,上一帧鸣人刚聚起螺旋丸,下一帧就打到了佐助头上,让生成速度跟上用户的消费节奏。
涨收入上,只要产品有 PMF、能占住时长,商业化是顺理成章的——广告、会员,或者带有互动和类游戏属性的道具与玩法付费。当单次推理成本降到某个临界值以下,它就回归了移动互联网的商业模型,不需要再担心 DAU 增长会把公司烧穿。
晚点:第一件事是让体验过程本身烧 token,还有呢?
梁琛奇:第二是在松果时刻里把人群收浓、内容拉长。
特定圈层的冷启动难度远低于泛人群。而且在模型成本降到极低之前,把内容拉长、偏向更优质内容是更划算的,能撑起社区早期的内容密度。松果时刻的一些产品形态现在也正在面向二次元人群收浓。
第三是让用户每天输入的碎片信息都能生成非常好的表达,用户超爽,他就会每天都做这件事。这需要让用户的输入足够少和简单,否则门槛太高,但这个输入又必须对最终作品起决定性作用,不能 99% 都是 AI 脑补的套话,那就失去了人的表达特质。同时,输入的动作很轻,但产出给用户的反馈必须足够 impressive,要比现在的多图漫画更具可玩性。
我认为它最后会达到一种 “涌现式创作” 的状态。过去的创作者追求对每一个字、每一格分镜绝对控制;而未来的 AI Native 创作者,善于利用 AI 的大脑——他们只定义核心设定与框架,把大比例的细节交给 AI 填充,自己只把控最终呈现。
晚点:如果 OpenAI 重拾 Sora 这条线的探索,核心模型厂商也来更多关注 AI 娱乐产品,你们怎么竞争?
梁琛奇:首先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来做,娱乐产品也有通用大模型厂商很难跨越的四层壁垒:
第一层是交互设计。工具追求效率,交互越简单越好;但娱乐追求参与感。即使在极其被动的短视频里,“点赞” 和 “上下滑” 也是非常伟大的交互——点赞映射了现实中的鼓掌,满足了人想参与其中、与创作者建立连接的本能。娱乐产品必须围绕这种心理去设计专属的交互容器,这不是一个通用的对话框或 API 就能解决的。
第二层是用户心智。你打开飞书、Claude Code、Codex 时,是工作心智,自带严肃感;而娱乐需要完全不同的心理场域。就像支付宝里也可以刷短视频,但大家看短视频依然只去抖音,看生活经验依然只去小红书。
第三层就是前面聊到过的,针对娱乐应用自己训模型的壁垒,大模型厂商不可能为了某一种特定的娱乐偏好去牺牲主模型的通用性。而我们可以把成百上千个主观的审美判断——比如何时该展开、何时该少废话、何时用蒙太奇——作为隐性 feature 训进模型和 Agent 里。
等通用模型真能全部做到这些还做得足够便宜时,领先的娱乐产品早就靠时间差建立了内容生态和壁垒了。
晚点:这种壁垒仍是一个内容创作-消费的双边网络效应?
梁琛奇:这是其中一种。AI 时代还会产生两个全新的网络效应:一是 Context 深度。就像 ChatGPT 越用越懂你一样,你在一个产品里沉淀的喜好和上下文越多,迁移成本就越高——这是你与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连接。
另一个是不同用户的 Context 的交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视频无法被结构化,所谓的 “合拍” 只是把两个视频物理拼在屏幕左右;但在 AI 时代,每个视频、图片、角色背后都是结构化的 Context 和 Prompt。人和人、内容和内容可以通过语义的重组实现真正的 Mix(融合共创)。
当这种交叉变得极高频时,就会产生一种过去不存在的人与内容交织的新型网络。
最后一层壁垒是人才密度。面对一片白茫茫的未知,需要既懂理性推导,又有极强主观审美的人快速去碰撞、验证和证伪。
但坦白说,我本来也不太关心 “怎么跟大厂竞争、会不会被吃掉”。创业公司最重要的不是盯着竞争,而是先做出一个真正能影响人、带来新体验的产品。
晚点:你觉得留给你们做出这个新体验的时间还有多久?
梁琛奇:它的雏形在 1 到 2 年内就会出现。雏形意味着有了一个可规模化的基础。
晚点:产品出现什么指标和信号时,意味着雏形可能快来了?
梁琛奇:一是体验上同时满足四个听上去很矛盾的特质:新颖、长期、高频、不厌倦。现在很多产品只是新颖,但容易快速厌倦,高频也可能带来厌倦。只有同时具备这 4 个特质,才是一个成立的娱乐形态。
它反映在量化指标上,就是留存和频次。基线至少是 40-20-10——次日留存 40%、7 日留存 20%、30 日留存 10%。这才更有机会去算正 ROI 并规模化增长。
晚点:松果时刻的留存到了这个水平吗?
梁琛奇:某些用例的 7 日留存已经超过 20%。
晚点:还有哪些信号?
梁琛奇:第二是具备覆盖全人群的泛化潜力。第一天它可能只装了特定圈层的内容,就像早期抖音装的是年轻人的潮酷音乐和运镜,但你必须能推导出来,它未来是可以装进新闻、生活和家长里短,连父母一辈也能用起来。
最后是,体验能随着用户规模的扩大而逐步变好。它不仅是传统的供给规模效应,还包括 AI 特有的 Context 深度与交叉——用得越久系统越懂你;用户越多,不同人的 Context 交叉出的新内容就越丰富。只有具备这种飞轮,产品在增长过程中才会有持续的斜率,越往后跑壁垒越深。
晚点:你现在觉得,有潜力的下一个版本答案是什么?
梁琛奇:在更高模态下、消费端实时消耗算力,且兼具内容与轻游戏属性的新形态。
晚点:如果现在不好具体描述它是什么,那它不是什么?
梁琛奇:各种漫剧、短剧之类的肯定不是,那是老平台的东西。
晚点:互动内容是吗?
梁琛奇:这个词太大了,比如我认为只线性地把文字模态升维成可互动的视频或 3D 是不够的,纯靠模态堆砌解决不了长期的娱乐动力。
晚点:AI 男友、AI 女友呢?
梁琛奇:技术更成熟后它一定会有价值,但我们明确不做。
晚点:所以你们押注的依然是表达与社交,似乎也混了一点轻游戏?
梁琛奇:对。我认为潜在的游戏人群是现有核心玩家的 10 倍。
就像黄峥说拼多多是 “五环外的迪士尼”——五线城市的大妈玩 “砍一刀”,其实就获得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社交游戏快乐;或者你在抖音直播间里输入 1 加入魏国、刷个礼物打仗,这也是低门槛的游戏。
游戏的本质很简单:用户在一个系统里参与了某种交互,并因为这个参与获得了正向反馈。这是全人类最普适的心理需求。只要门槛足够低、供给足够丰富,它就会像当年的短视频一样渗透进全人群。
少数人向前,多数人向四面八方
晚点:你前面描述的推演环环相扣。实际在过去一年多的创业过程中,你经历了哪些波折或误判?
梁琛奇:最大的一个误判,是低估了 AI Coding 的进化速度,导致早期招人太激进。两三个月里,团队一下子从 30 人膨胀到了七八十人。
晚点:那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当时觉得需要快速扩张?
梁琛奇:那是 Sora 刚出来时,它声量太大了。虽然我理性上 98% 确信它不是最终答案,第二天就在群里发了分析;但在那种极其狂热的市场情绪下,我依然有 5% 到 10% 的担心——万一它真的在短期内引爆了资源和资本的超速投入呢?在那种焦虑下,我觉得必须赶紧把队伍拉起来,动作就变形了。
晚点:既然你觉得 Sora 不是答案,为什么靠加速投入会改变 “它不是” 的这个本质了?
梁琛奇:因为当全行业都觉得它是答案时,海量的资本、算力和人才都会涌进 AI 娱乐方向。试错和迭代速度会被强行拉快。不过回头看,是我 over thinking(想多了),但当时确实比较焦虑。
晚点:Over thinking 的代价是什么?
梁琛奇:阶段性的组织冗余和文化稀释。如果当时准确预判了 AI Coding 的爆发速度,很多工作靠 AI 就能搞定,我完全可以把招聘节奏放得更从容。从人员数量来看,要做这么多方向确实需要优秀的人才,但节奏绝不应该是在一个月内翻倍。这是我交的一笔学费。
晚点:你们现在实际上同时在开发多少产品?
梁琛奇:目前在开发的有七八个。累计算下来,有明确概念和 Demo 的其实已经试了十几个,有些跑不通的已经关掉了。
晚点:这很字节。
梁琛奇:逻辑不一样。字节当年是第一天就自上而下画满坐标轴——格式、时长、题材,然后去铺矩阵;我们是先通过松果时刻这个 “摄像头” 去收集信号,看到趋势后再分化出产品。
更本质的区别是:我们不是做 PGC 的 App 工厂,而是建立了一个平行的 “UGC 组织”,UGC 是指像个人那样去开发产品。
这很像当年计算机用暴力遍历法解数学证明——当技术变化,做事的范式必须变。过去创业公司必须 focus 在一件事上,是因为验证一次要花半年,胜率可能只有 20%;但在娱乐这个需要构建新体验的领域,没有任何人能断言哪种形态是版本答案。如果你挑选出几十个高潜力的可能性快速遍历,找到答案的概率就会成倍提升。
所以在我们这个组织里,有一个平行的 “UGC” 团队:他们按 1 到 2 个人组队,既懂产品又懂 vibe coding,依托公司统一的架构中台,面向一个需求池,以两周到一个月的极快节奏做 Demo,推向市场看真实信号,不行就迅速关掉看下一个,有正向反馈就加注资源。
晚点:你这次创业做到什么时候时,觉得应该建立这种 UGC 的产品生产方式?
梁琛奇:两三个月前。当时有两个信号:一是 AI Coding 跨过了关键边界;二是松果时刻让我们看清了真实的需求趋势。
晚点:你现在对你们试的速度和范围满意吗?
梁琛奇:数量上肯定还没达标。如果说传统 PGC 模式一年做十个产品,UGC 模式在量级上应该到 100 个。如果有 20 个人的组织,1 到 2 个人一组,一个月就能测试 15 个产品。
现在的瓶颈主要是人。我们需要一种既有敏锐产品 sense、懂业务,又能自己做 vibe coding 的复合人才。我现在最想做的也是招人。
晚点:除了组织上的这个变化,创业以来还有什么其他调整吗?
梁琛奇:一个很反直觉的体会是:在字节做业务的 Review 压力,其实比出来创业大得多。
在字节,哪怕立项给了一年的预算,任何一个双周或季度的 Review 都可能判定业务不及预期、直接关停,那种生死的紧迫感极其高频;但出来创业后,账上有融到的钱,半年到一年的节奏完全由自己定,外部压力反而变小了。
然后有一次定季度计划时,一位很了解我的同事突然对我说:“感觉你最近状态有点轻松,甚至有点开心。” 我当时立刻警惕起来。我不相信在完全随性的环境里能诞生最好的创新。高频的压力反而会刺激大脑产生很多极具创造力的解法。
晚点:那会儿是什么阶段?为什么你一度心态轻松?
梁琛奇:去年底到今年 1 月前后。当时松果时刻上线后,看到很多普通用户自发地用它来记录生活,我一度产生了 wishful thinking:是不是不用费劲去收浓人群,也不用在消费端死磕烧 Token,仅靠泛人群的生活记录就能做大规模?
这个路径太有诱惑力了:第一不用高频消耗算力;第二可以避开先在一个垂类圈层做冷启动、再慢慢泛化的苦活。当时那种过度自信让我觉得一切都太顺了。
晚点: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意识到停留在这个形态还是不行?是因为日活上不去吗?
梁琛奇:不是,其实我们也可以投起来,但是没想投。核心是两件事:
第一,这批生活记录的用户只生产、不消费,他们自己不刷信息流;而如果信息流里全放这种陌生人的生活琐事,其他人更不想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它缺乏真正的消费信号。第二,团队里来了一位之前跟我合作很久、理性务实的同学。他来了一顿测算和严密的推导,指出了很多问题。
我其实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用愿景去感染别人的人。这有利有弊:好处是能让大家有长久的信念,弊端是容易让大家过度沉浸在愿景里。所以团队里必须有极度客观的人跳出来,随时把大家从故事拉回现实。
晚点:现在有什么模糊的、你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又认为很重要的问题吗?
梁琛奇:核心是对外部技术发展节奏的判断。坦白说,很多全新体验的解锁,完全依赖于底层模型能力的跃迁。但这个节奏受算力供给、模型范式迭代,甚至宏观周期等不可抗力的影响,踏错技术周期的风险极大。
更深一层的模糊是关于路径的选择——到底是 “先搞模型再找产品”,还是 “先试体验再去造模型”?
现在市面上很多 AI 团队走的是前一条路:先投入巨大资源攻坚多模态或 3D 基础模型,赌未来某个时间点技术突破后,自然能线性推导出一款杀手级产品。就是先造锤子,再找钉子。这包含了双重的脆弱假设:既假设技术能如期成熟,又假设成熟后构想的场景一定成立。
我们选了后一条路:用现有的成熟模型和 Agent 架构进行排列组合,先在前端高频测试极其具体的 “钉子”。哪怕当前体验还很粗糙,但只要验证了用户对这种新体验有强烈的正反馈,我们就能利用特有的数据,针对性地训模型。也就是先找到了好的钉子,再定制锤子。
晚点:你觉得字节当年能成功是哪一种,先应用、后技术,还是反过来?
梁琛奇:我真研究过这个问题。字节不是先发明了一套世界顶级的推荐算法才去做产品,而是先做出了搞笑囧途、内涵段子,把今日头条的早期版本跑通了,验证了大众对这种信息聚合形态的需求,才针对场景去提升推荐系统。Instagram、Musical.ly、Snapchat 最初也都是先做出了极有灵性的体验,比如滤镜、阅后即焚,再完善底层工程与技术。
很多人寄希望于 “只要大模型能力再涨一截,娱乐产品自己就会涌现出来”,我认为这本质上是一种偷懒。一个极准的心理测试是:每当你对自己说,“等通用模型再升级一轮,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时,去觉察一下内心的真实情绪——如果你隐隐松了一口气,觉得 “太好了”,那这是极其危险的。一旦开始侥幸,你的胜率已经下降了。
晚点:现在一种观点是,未来数年里,工作和生产力都会是 AI 的主线,内容与娱乐应用再也回不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核心位置了。你怎么看?
梁琛奇:占比会下降,绝对增量依然庞大。
移动互联网本质是做连接,吃的是各行业 10% 的中介价值;AI 则在直接重塑剩下 90% 的生产力本身,所以生产力大盘的增速会远快于娱乐。但当 AI 最终接管了大部分工作,绝大多数人会获得海量的闲暇时间,这是绝对意义上的巨大增量。
晚点:大家也可以继续刷抖音。
梁琛奇:人不能连续被动地刷 700 天短视频,那会产生巨大的虚无感。
人需要 “找意义”。而意义的来源必须满足两点:第一,你深度参与并获得了正向反馈;第二,这件事不能轻易被 AI 替代。
最难被 AI 替代的,恰恰是数据极少、主观性极强、带有个人起心动念与情感加成的 “主观表达与泛创作”。我相信未来,大量的人都需要在这个数字 playground(游乐场)里做泛创造,用创造锚定自我价值。
晚点:那这种寻找意义的创作,还会在线上发生吗?会不会 AI 强到一定程度,大部分人反而回归线下生活了?
梁琛奇:我认为相当比例还是会在线上,因为线上有两个核心杠杆,网络分发和 AI 创造——它能让现实里很多默默无闻、但极具天赋的人成为超级创作者。
对个人而言,这能帮大家找到意义,让人快乐,快乐本身就是个体的终极意义。
而对整个人类群体,它也有两个很底层的价值:第一,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天才,是从人口基数里按概率涌现的。所以人口基数越健康,天才绝对数量越多。而人类只有觉得生活有意义、开心,整个种群才能维持在一个良性规模上。
第二,SpaceX 上市时,马斯克说它的使命是 “把科幻小说里的 ‘科幻’ 拿掉”。那反过来,必须先有人写出那本科幻小说,被马斯克看到,而且深刻启发了他。正是那些文学、艺术与虚构创作,在无数人脑海里种下了走向星际文明或其他追求的种子。激发更多有创造力的人去构建作品,这些作品就会去启迪下一批推动文明前进的人。
所以未来,是少数人向前,继续推进文明前进;大部分人向四面八方,“主观表达与泛创作” 会成为一种主流的娱乐方式。
晚点:那你是哪一种?向前,还是向四面八方?
梁琛奇:对我而言这是一件事,在我们公司的愿景语境里,四面八方都是前方。
题图来源:《搏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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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独家丨消费的新环境,拼多多回到买菜的 “基本盘”Temu 转收缩,电商主站抢必选消费,多多买菜高速增长。
文丨沈方伟
图丨黄帧昕
编辑丨黄俊杰
《晚点 LatePost》获悉,拼多多今年二季度 GMV 同比增速跌破 10%,是成立以来第一次。其他主要平台增速也大幅下滑,只有抖音电商高于拼多多,但其多个月份增速也跌至近 10%。
由于全球监管收紧,拼多多海外电商 Temu 今年不再追逐增长,而是集中解决合规问题,多个欧美市场 GMV 下滑超过 30%。
新的消费环境下,拼多多转向必需品找增长,多位 Temu 一二级主管转回国内做多多买菜。其核心管理层也开始直接关注这个老业务。多多买菜今年营收有望超过 4000 亿元,创造上百亿元利润。
根据 8 月 24 日傍晚发布的二季度财报,拼多多营收比去年增长 8% 到 1124 亿元,增速比投资者的市场预期低一半,但依然大幅超过阿里、京东。同时,拼多多该季度还有一笔 74 亿元的 “其他损失”,报表里未作解释。
过去十年,拼多多没有输过一次商业竞争,从低价电商突围,到社区团购和跨境电商。每一次,它都能比对手更快找到缝隙,用效率和低价抢下一大块市场。但当对手从其他互联网公司变成新的消费形势,拼多多也无法实现 20% 的国内电商增长目标,转向更基础的消费。
消费的完美风暴,连最低价的平台也挡不住
去年电商平台业绩、利润双增,很大程度靠 3000 亿元国补;今年国补降到 2500 亿元,且更多转到线下。AI 竞赛和战争推高了各类原材料价格,产品成本上涨。房价下滑没有扭转,家具等行业销量明显下滑。
冲击写进了各行业上市公司的财报。小米二季度手机和硬件业务营收同比下滑 11.3%;海信、海尔营收下滑 5%-10%,净利润跌得更多;欧派、索菲亚等家居头部公司预告利润同比下跌 50%-80%。
涨价还在持续。千元机基本消失,中国手机厂商今年已砍掉超过 1 亿部手机的生产计划。连对供应链最强势的苹果也压不住价格——新款 Mac mini 从补贴后 3000 元涨到 6000 元左右。涨价直接导致销量下滑。
电商平台的重要品类——消费电子、电器、家装家居——都在下滑。服饰、美妆、日用百货相对去年的反弹无法抵消其影响。
中国主要电商平台 GMV 今年增速都大幅下滑。其中一家公布上半年 GMV 增速约 7%,实际只有 3.5%——满减券催出来的凑单,很多被退货。另一家平台的人说,他们实际 GMV 增速也只有低个位数。抖音电商 GMV 增速去年还有超过 30%,今年上半年多个月份已经接近 10%。
增速下滑并不动摇拼多多的根本。缺席外卖大战、不建 AI 算力中心,拼多多是现金流最健康的互联网公司,二季度经营现金流入 257 亿元人民币。截至 6 月底,拼多多账面现金和现金等价物超过 4500 亿元,二季度带来 135 亿元利息和投资回报。
过去几年,拼多多总能找到办法维系高增长:从经销商体系拿尾货库存,用规则制造竞争,让商家更快出货、愿意卖低价。现在他们也找不到新办法了。
今年二季度,占拼多多主站营收超 1/5 的消费电子同比下滑超过 10%。接近拼多多的人士告诉我们,即便发补贴、比其他平台便宜几十上百元,数码家电也卖不动。于是今年二季度,拼多多国内电商业务的 GMV 增速首次跌破 10%,远低于其早先设置的年内 20% 的国内电商增长目标。
以往各家电商只送到镇上,拼多多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推广快递到村——每天汇集到县城的合作加盟商,次日送到每个村庄。为此,平台补贴每个包裹超 1 元。
陕西、四川等地的县级加盟商说,他们每天送三四千票,摊到每个行政村约 60-100 个包裹。一位接近快递公司的人士估计,极兔、邮政、中通等都已和拼多多合作,预计为其派送数百万个包裹。
在发达城市,拼多多推出次日达。各家快递公司近年针对电商建仓库,提供存储和代发货服务,但撞上增长停滞,一直缺客户。拼多多鼓励商家把货备进云仓加速配送,打上 “次日达” 标签,吸引消费者下单。如果商家自己能保证次日送达,也能申请加上 “次日达” 标签。
拼多多主站还在马来西亚、越南、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提供国际包邮。小到扫帚、水桶,大到冰箱、电视,大多数商品都包邮。广东的拼多多集散仓每周发出几十个标准集装箱,海运到目的地,再由极兔等快递配送。其小商品比当地电商平台便宜 20%-30%,但要等 1-2 周。
一位 Shopee 人士观察到,今年拼多多发往东南亚的货量持续增加。这个业务主要服务当地华人,应用不支持多语言,对其他平台冲击有限,但已经和 Temu 产生竞争。
拼多多主站的商品丰富度在中国已经仅次于淘宝,不再是只卖便宜货的地方。近几年它以补贴和规模完善配送体系。次日达、送货到村、香港地区送货上门、东南亚包邮……能做的都做了。但这也没能让它的 GMV 守住 20% 的增长目标,现在跌到了个位数。
出海增长遇到监管制约,进入等待期
新冠疫情爆发后,Temu、Shein 等中国跨境电商靠小包裹免税快速席卷全球,创下增长纪录。但这样的扩张速度也触发了海外监管的反弹。
去年,美国对跨境小包裹征税,终结了 Temu 发起的全托管模式。今年 5 月,欧盟委员会给 Temu 开出 2 亿欧元罚单,指其未能有效阻止违规商品销售——这只是四项调查中第一项的处罚,其余三项还在进行。欧洲各国也陆续启动对 Temu、Shein、速卖通的调查。
从去年开始,拼多多管理层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如何应对海外监管,他们招聘相关人才,拜访熟悉欧美法规的专业律师,也没有找到好的突破办法。今年 Temu 转为防守:先合规,再扩张,避免引发更多监管。
多个做欧美市场的商家告诉我们,自己在 Temu 平台的订单量同比下滑 30%-50%。分析师判断,今年二季度开始,Temu 在欧洲的 GMV 下滑约 30%,包裹量下滑 40%-50%,直接打击其盈利和增长目标。
拼多多今年三月宣布 “新拼姆” 计划,做品质更高、更合规的自有品牌。我们此前报道,新拼姆与波司登等品牌合作,向供应商提供包销、预付款、买断库存,用确定性换供应商加入。
新拼姆在海外销售的产品
新拼姆陆续从波司登等品牌提走第一批衣服,上面不挂波司登铭牌,目前尚不清楚将以什么品牌销售。今年 6 月,新拼姆注册了新品牌 “Bemuvo” 并上线同名店铺,商品客单价较低,目前只针对日本和加拿大销售。
拼多多说要靠新拼姆三年再造一个拼多多。但今年二季度,部分 Temu 一二级主管陆续撤回国内,支持多多买菜。拼多多核心管理者也开始关注多多买菜。
生鲜日杂复制 “百亿补贴”,从卖山姆商品开始
可选消费越来越难做,拼多多正转向生活必需品。
2025 年 6 月,美团放弃后,拼多多成了社区团购的最后赢家。接收美团优选的团点、加上新开的,它过去一年新增约 100 万个团点,总数约 300 万个,从一二线城市覆盖到几千个县城、数万个乡镇和村庄,建成了一套别家没有的基础设施。
没有全国性竞争对手之后,多多买菜收入涨,佣金降。负责配送到团点的网格仓合作商去年送一单能拿 0.5-0.6 元,今年普遍不到 0.4 元;团长佣金从 2%-3% 降到 1%-2%。
多多买菜当天下单、第二天自提,便宜但不如便利店或者骑手送上门方便。从业者过去认为它更适合低消费市场。但今年,多个华东城市也出现了 30%-50% 的增长。多位多多买菜员工也倍感意外,他们说从春节开始,生意就好到每天忙不过来。
增长一部分来自扩品类。多多买菜现在卖 3000-4000 个单品,几乎覆盖所有生活必需品。在中西部县城甚至乡镇,用户也能在这个平台买到冷藏鲜奶、冰鲜肉类。
它也不再只比低价:大幅下架白牌商品,清退不达标的中小商家,卖更多品牌货,要求供应商送货时品质对标永辉、大润发和美团小象超市。
多多买菜自己不组织骑手,但通过团长做送货上门。去年在华东主要城市满 29 元或 39 元起送;今年门槛降到最低 9 元、19 元,买一两件也能送到家。
我们此前了解到,多多买菜今年营收有望冲到 4000 亿元,带来上百亿元利润。该业务之前由冬枣负责。今年 4 月,另一位核心管理者接手,考核从侧重市场份额改为三个指标:毛利率、低价,以及销售额占当地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
她把多多买菜划成 12 个大区,每个大区负责人管 2-3 个省份。大区不按地理划分,北京、天津和四川同属一个。一个人管几个差别很大的市场,经验得以流通,总部对货品调配也抓得更紧。
拼多多主站也在多卖必需品。拼多多曾用百亿补贴卖 iPhone、茅台、Lamer、戴森,让人相信这里买得到正品。必需品更难——吃进嘴里、用在身上的东西,需要消费者格外信任。拼多多的解决办法一样是引入品牌,这次是卖山姆商品。
今年以来,山姆自有品牌 Member's Mark 大量出现在拼多多百亿补贴。这个系列由山姆定制,定价比供应商同款便宜 10%-20%。用户通过拼多多购买不用山姆会员。再补贴 5%-10% 甚至更多。
就像当年卖 iPhone 从未获得苹果授权,这些商品也不是山姆中国的授权分销。山姆每年约 10%-15% 的货源流向个人代购和企业采购渠道,代购小幅加价出售。拼多多从代购手里找货,加上 5% - 10% 补贴,把价格打到全网最低。
拼多多国内电商没有照搬 Temu“新拼姆”,做自有品牌,而是把钱和流量花在消费者普遍信任的山姆商品。
成立十年后,拼多多暂时从全面扩张、全力增长,转为追求安全、聚焦消费基本盘。
去年 12 月的 “幽灵外卖” 和后续事件,拼多多被罚 15.22 亿元。此后,多位不同业务的员工告诉我们,管理层今年对合规的关注,远多于业务增长。
拼多多今年要求年销售额 10 万元以上的卖家上传营业执照,不再允许 “一照多店”;鼓励商家报税并给现金补贴;要求商家提供所售品牌的授权或商标。活跃商家因此减少了 20-30 万家。多多买菜卖过低价成人用品和活体动物(鸡、鸭、兔子、牛蛙等),过去一年陆续下架。
谨慎和追求安全也体现在其他地方。今年二季度,拼多多先后在河北雄安、上海买下两栋大楼——创办 10 年来首次购置大额固定资产,此前它对房产只租不买。雄安分公司同期设立,宣布招聘 5000 名客服、审核、运营人员。此前,它的客服多为外包和管培生轮岗,常设团队仅百余人。
题图来源:《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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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珀莱雅接班人侯亚孟:在新手区,学做全球品牌丨晚点周末父辈建立百亿公司,他接手面临一个新世界。
文丨管艺雯 徐煜萌
编辑丨黄俊杰
公司创始人二代接班天然带有争议。血缘可以让他们坐上那个位置,但不能回答他们为什么配得上。父辈不需要解释自己,但接班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评判。
2024 年 9 月,侯亚孟从父辈手中接过珀莱雅总经理一职。那一年珀莱雅成为首个营收过百亿元的中国美妆公司,比第二名高出一半。它天猫旗舰店成交额超过欧莱雅、雅诗兰黛,成为中国第一。
次年初,侯亚孟提出 “双十” 战略:未来十年,珀莱雅要跻身全球美妆行业前十。这是一个激进的目标,假设全球前十的公司未来完全不增长,珀莱雅也得保持每年 15% - 17% 的增速,才能在十年后追上。
从中国第一到全球前十,距离是从卖好单个产品变成有效经营一个品牌矩阵。欧莱雅自研独占成分、连续几十年卖好王牌单品、持续收购并催化品牌成长,让它能在全球分散配置业务,渡过一次次消费潮流改变、经济危机。中国美妆护肤公司想要穿越不确定的环境,也得获得这样的能力。
对侯亚孟的考验立刻就来了。2025 年,珀莱雅上市九年来首次营收利润双降,而上美、毛戈平依然还有超 30% 的增速。韩束和珀莱雅主品牌的营收差距从前一年的 30 亿缩小至仅 3 亿元。
珀莱雅的爆发是侯亚孟的父辈果断抓住 “看成分买护肤品” 的消费新趋势,做出超级大单品红宝石面霜,然后一个接一个踩中了淘宝直播、抖音电商、小红书带货等渠道红利。他接班的时候,同行都变成了 “成分党”,互联网平台拿走大部分利润。
侯亚孟接班两年,主导的很多事情还在验证中:引入多位国际背景高管,7.79 亿元收购花知晓,仍在问询阶段的港股 IPO。分析师认为珀莱雅今年能恢复增长 —— 大单品红宝石面霜推出含自研原料的新版本,618 期间超过韩束成为抖音国货美妆第一,子品牌 Off&Relax 和原色波塔增速超过 100%。但子品牌目前规模尚小,加起来只占总营收的 1/10。8 月底的半年报是一个关键节点。
6 月末,侯亚孟在杭州西湖边和我们聊了两个小时。这是他接棒以来鲜少接受的深度访谈。
侯亚孟很 “I”。我们的访谈被安排在下午五点多。他说自己进门时电量 “已经空了”,聊到一半才 “脉动回来” —— 是这一代 80 后 90 后会用的表达方式。
如果不用接班珀莱雅,侯亚孟说他想做的事 “可太多了”。他对美食很有研究,讲起杭州哪里的苍蝇馆子,侯亚孟滔滔不绝,他还开过一家小龙虾店,评分排进过西湖区第一、杭州市第二,但现在他太忙,无暇经营,只好关掉。
1988 年末出生的他自称 “见习企业家”,说了很多个 “不完美”“还在学习”。珀莱雅的前 20 年靠的是侯亚孟父亲和舅舅那一代创业者的直觉和果敢;他要做的,是把一家浙江家族企业变成一家全球美妆公司。
决定接班:“舞台不应该只在国内”
晚点:你第一次知道自己会接任是什么时候?
侯亚孟:大概是 2022 年下半年的一个晚上。我和我爸在聊天,他并没有很明确地说 “你来做”,更多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那时候,我心里有很多问号 —— 我有没有能力去带领珀莱雅未来继续成长?我心目中的珀莱雅应该长什么样?现状和理想之间,最后能不能对齐,怎么对齐?那个时候,我脑袋里真的有非常多的问号,对自己也有很多不确定。
晚点:有没有一个选项是拒绝?
侯亚孟:拒绝也是一个选项。大部分中国企业都面临接班困难的问题,很多二代也不太愿意接班。我也面临同样的思考:为什么要接?
如果公司不够有前途、不够有改造潜力,其实没必要接。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得挺好,往后 20 年看趋势也不错。
决定接,是因为我觉得珀莱雅的舞台不应该只在国内。如果只跟国内比,原来的珀莱雅已经足够优秀了。但如果要在全世界争一个排名,那我们还要再往前跑一跑。
晚点:2022 年就被问了,你什么时候正式决定要接班?
侯亚孟:没有明确答复,干的过程中自然决定的。父子沟通很多时候是一种默契。我在公司十多年,从电商部开始,做过很多岗位,交接前,我已经深入到公司的关键事务。
最难的是让人相信需要改变
晚点:你上任快两年,怎么归因 2024 年三四季度增速的下滑?
侯亚孟:我刚接手的阶段是一个变革期,本身就会存在一定的阵痛。我需要全面了解组织现状,设定新的工作目标,这里面有大量工作要做,也会占据各部门的精力。
晚点:你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侯亚孟:做了一份公司整体的经营分析报告,发现一些问题。如果站在发展的眼光看现在,这些问题需要解决,因为我们要跟全球这么多公司同台竞技。
我先挑了一个落地快、又比较痛的点 —— 消费者与市场洞察(CMK)部门。过去会出现一种情况,CMK 部门反复调研多次,最后只是为了得出一个上级想听的结果。比如消费者的真实需求有五个方向,但最后呈现到我面前,只剩 A 和 B。可能是调研的人基于他的经验、能力和惯性,决定了他会觉得 “哎,那几个不重要,我就不讲了吧”,就主动过滤掉了。
但我要的是一个应放尽放的结果。被筛掉的另外 3 个消费者需求,可能在别的时期、用别的产品、子品牌来承接都可能会很合适。
解决方法是让 CMK 更独立,放在集团职能层面,更全面得服务一线决策。
晚点:诊断出问题之后,让团队改变难么?
侯亚孟:这是最难的部分之一。公司确实需要调整,不能继续依赖或者简单复制过往的成功经验。但当大家处在顺利增长的状态里,很难去讨论变革。“我们已经很成功、很厉害了,过去的方法也经受住了市场检验,为什么还要变?” 危机往往就潜伏在这些惯性背后。
我听过印象最深的一堂课是企业变革。里面讲到:你制定了变革目标,怎么让员工和高管认同你的目标,在同一条船上一直跑到最后?任何政策动作的变化,都会导致有人上船、有人下船。不是老板想怎么样,所有人就跟着走。他们需要认同感。
这也是我接手以来不会特别激进的原因。我更关注每一步公司整体的跟随情况 —— 哪些人在船上跟我们往前跑,哪些人落后了,怎么把他们拉回来。
晚点:珀莱雅以前的成功打法,有哪些需要变了?
侯亚孟:比如抖音。曾经是铺量的阶段 —— 多账号、多内容、多投放。这个阶段帮我们快速拿到了规模。但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你会发现效率在下降,ROI 表现变差。这个时候就需要从 “多” 转到 “精”。
难的是让团队意识到这个拐点:数据看起来还不错,GMV 在涨,团队觉得 “我们还在增长,为什么要变?” 但你不能只看 GMV,要看利润、看效率、看可持续性。
晚点: 去年你们在抖音开了很多新品直播间,后来又关了部分。回到去年年底,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么?
侯亚孟: 会。市场机会就在那儿,你不去做,等完全想清楚再干,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很多时候,这些机会是年轻同事自下而上发现的,他们更愿意主动尝试和尝新。
这种时候,不能完全站在企业经营成本的角度去考虑,更多还要考虑士气,以及大家对创新这件事的认同。给他们一些机会去尝试,经验是试出来的。
中国第一跟全球前十的距离
晚点:你在 2025 年初提出了十年冲到前十的战略目标,到 2035 年跻身全球美妆集团前十。按保守估算,营收至少年均要增长 17%。这很难实现。
侯亚孟:“双十” 战略是一个数字目标,达成目标的方式还需要探索。它更重要的作用是提出问题:珀莱雅该具备什么样的组织能力,十年后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原来珀莱雅方向很明确,成为中国美妆第一。做到之后,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目标牵引大家一起往前走。
晚点:具体怎么实现?
侯亚孟:我们和欧莱雅、雅诗兰黛的差距,不只是规模。它们视野是全球性的;我们主要在中国市场,过去没有真正从全球整盘的角度看问题。
从区域市场走向全球市场,珀莱雅的组织战略、人事人才、经营方式、产品研发都要和国际化对接,这里面能学习、能成长的地方太多了。
而国内市场,竞争变得像日本美妆市场一样,细分到毛细血管里。大的市场机会被占得差不多,以后比的就是企业能力 —— 你能不能发现更细的品类和品牌机会,又能不能凭自己的组织、研发和经营能力把它占住。公司到现在的体量,不能只依靠单点爆发,需要多品牌的协同。
晚点:现有的品牌矩阵里,子品牌怎么在细分市场扩大份额?
侯亚孟:比如彩妆品牌原色波塔,我给的建议是,它可以走向更极致的先锋。团队很快就回去做了很多版本 —— 他们很激动,表示就想这么干,以前只是基于一些原因,才没有做得那么先锋。
所以我一定程度上给他们解绑,释放他们的天花板。跟他们说有些财务指标可以先放一放,先把打样做出来。可以理解为公司提供了一笔费用支撑他们去尝试新东西,等跑出结果了再把这笔钱还给集团。
晚点:如果你不认可这个品牌需要更先锋,他们是不是就没法解绑?
侯亚孟:那他们要论证,市场机会点在哪里,为什么要做得更先锋。
品牌团队有比较大的自主权。他们是在一线能听到号角的人,也是和消费者直接沟通的人。他们要基于消费者需求,反向给公司讲清楚,为什么现在要做这件事。如果这个逻辑和结果非常明确,那我们直接做就好了。
小品牌的好处就是掉头快,既然看清楚了,就赶紧咔咔去做。
晚点:你们也在主品牌里做高端产品。一个品牌同时做大众品和高端品,会矛盾吗?为什么不为高端产品做一个独立品牌?
侯亚孟: 能量系列是我们 2022 年在高端化上的一次尝试,我们当时没有非常大的信心直接做一个独立的高端品牌。
高端化不是简单的提价,是品牌认知的系统性升级。我们也一直在思考,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做独立高端品牌,也许是自己做一个,也许是收购一家,这些讨论一直没停过。
晚点:你怎么定义珀莱雅的品牌定位?
侯亚孟:我们不是平替。平替的意思是 “它很好,我比它便宜”。我们更多在做的是打破原来国际品牌主导的格局 —— 用自己的研发、产品力、品牌表达,去重新定义什么是好的护肤品。消费者真正能感知到效果,同时价格可以接受。
我不在意二代标签,重要的是用事儿说话
晚点:你管公司 ,和上一代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
侯亚孟:前辈们在打天下的阶段,更多是 “直觉 + 经验” 驱动的。他们做了二三十年美妆,看到一个产品就知道能不能卖。到了我接手的阶段,我希望专业岗位上的人不是只做执行和响应,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力,提出专业意见,做到 “数据 + 系统” 驱动。数据来验证你的判断,系统来保证你的执行。
如果有一个人拍板说,“今天就这么干,你们别想那么多,干就完了”,效率特别高,能快速验证结果。但万一干完效果不好,花了很大成本和资源,对团队的信任和能力是很大损耗。
晚点:你 2025 年招了不少 CXO 级别的人,他们很多不是传统美妆行业的,这是你主动为之?
侯亚孟:主动和被动都有吧。更准确地说,我主动追求的是公司在新阶段需要的专业能力,比如全球品牌管理、组织管理、数字化能力、财务治理、科研转化。更多是向他们学习,找到更好的体系化养料,这个过程是动态的,他们需要适应,也会有离开,但本质都是在共建组织。
美妆的竞争已经是全方位的了 —— 数字化、品牌 IP 化、用户体验、产品研发,到了百亿这个体量,必须系统化,把能力建在组织上,而不是建在个人身上。
晚点:你有没有一个时刻觉得,公司里的人不再把你当成老板的儿子,而是把你当成珀莱雅的总经理?
侯亚孟:我对这个不是那么在意,也不是那么敏感。我一开始也没给自己贴什么标签。
服不服众,更多是解决问题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信任,而不是靠塑造某种权威。一代做还是二代做,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眼光和角度、方法和打法不一样。
晚点:你会不会觉得,大众对二代这个群体有点苛刻?
侯亚孟:很多人都会觉得,一个二代,要么不学无术、啥也不干;要么能力很强,上来就应该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交出一个很棒的成绩。
其实都不是,所有东西回到最后,你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所有结果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积累完成的,要用事儿说话。
“见习企业家”
晚点:中国美妆行业会像手机、汽车一样走向高度集中么?
侯亚孟:百花齐放的概率更大。很多有特色的小公司也能找到自己的路径活下去。美妆行业很多新兴品牌的创始人都非常年轻,给行业注入了新鲜血液。中国美妆行业要进入下一个时代的竞争,对手是国际品牌和国际市场,这些人才是未来的基石。
晚点:你希望未来珀莱雅被怎么定义?
侯亚孟:我们希望未来的珀莱雅有两个关键词,科技与美。十年以后,如果 “双十” 战略完成,珀莱雅到底会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从产品结构看,其实不好拆细。面霜还是大单品吗?未来的主营方向还是聚焦在护肤吗?可能彩妆更大,也可能洗护更大?其实都不太确定。
晚点:如果有一天你不用管珀莱雅,你会去做什么?
侯亚孟:那可太多了。我对吃比较有兴趣。吃是一个特别直接、特别诚实的体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骗不了自己。这跟做产品很像,一个产品,涂在脸上,舒不舒服、有没有效果,你骗不了自己。
我原来开了一家小龙虾店,在榜单上排名西湖区第一。但现在太忙,只能关了。
晚点:你人生中最有热情的东西是什么?
侯亚孟:我最大的热情在于,能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去施展自己的想法。个人的成长和验证,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动力来源,人生如果失去了这些目标,很多东西就会变得虚无。
晚点:你现在会觉得自己是一名企业家了吗?
侯亚孟:见习企业家,还处在学习过程中。管理技巧、经营思路,以及方向判断上的细节,我都还在慢慢调整,团队也在和我磨合。肯定会犯一些小错误,但大的错误、底线问题,我不会让它发生。
题图来源:受访者提供。
- FIN -
金融内容如何在小红书合规起量:王宁的运营实战方法论金融行业做小红书,难点从来不只是“发什么”,而是如何同时解决定位、内容、流量、转化与合规五件事。王宁在本次培训中给出的核心路径是:先用搜索型内容建立信任和流量,再以合规方式承接转化;先跑通自然流,再考虑投流放大。
本文根据课程内容整理,平台规则、审核标准与投放产品可能随时调整。涉及证券、基金、保险、理财等内容时,请以平台最新规则与相关法律法规为准;本文不构成运营或投资承诺。
一、小红书不是“另一个抖音”
对金融从业者、投研创作者和个人 IP 而言,小红书更接近一个以真实分享和主动搜索为核心的内容社区,而不只是短视频分发平台。王宁认为,用户进入小红书往往带着明确问题:保险怎么选、基金如何理解、信用卡是否适合、某种金融工具有什么风险。因此,金融内容的起点不应是硬推产品,而应当是回答用户正在搜索的具体问题。
这决定了小红书内容的基本调性:真诚、具体、有用、可被搜索。
与泛娱乐内容相比,金融内容天然存在高决策成本和信任门槛。用户不太会因为一条“收益很高”的信息直接转化,却可能因为一篇清晰解释规则、揭示风险、比较差异或复盘案例的笔记,逐步建立对创作者的信任。
因此,金融内容应从“告诉用户买什么”,转向“帮助用户理解什么、判断什么、避开什么”。例如:
不说“这只基金值得买”,而写“看基金持仓时,我会先核对这 3 个指标”。
不说“量化策略年化 20%”,而写“量化策略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收益与回撤该怎么看”。
不说“某产品稳赚”,而写“不同风险偏好下,资金规划常见的 3 种思路”。
金融账号最有价值的资产,不是一条爆款,而是用户形成的认知:这个账号讲得清楚、说得克制、值得长期关注。
二、起号第一步:把定位讲清楚
新号最忌讳的,是把小红书当朋友圈:今天发早餐、明天发旅行、后天再讲基金。对金融垂类账号来说,前期内容需要让平台和用户迅速理解三个问题:
你是谁。
你服务谁。
你持续分享什么。
王宁建议,新号先发布一篇“入驻笔记”或定位笔记,明确自己的身份、内容边界和后续栏目。个人号适合以投资者、研究者、从业者或学习者视角输出;企业号则更适合品牌展示、商业承接与合规转化。若没有相应资质,个人号尤其应避免直接营销、荐股或收益承诺。
一个清晰的定位公式可以是:
例如:
面向刚开始做资产配置的职场人,持续拆解基金、保险与现金流管理中的常见误区,用普通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风险、规则与选择逻辑。
定位越具体,平台越容易给内容打标签,用户也越容易判断“这是不是我需要关注的账号”。
三、用搜索词做选题,而不是凭感觉发内容
金融内容的优势在于,用户有大量稳定、长期且明确的搜索需求。王宁建议创作者通过创作者中心、企业号后台、搜索框下拉词、同行爆款评论区等渠道,建立自己的选题库。
选题不应只追热点,而要围绕用户真实的决策节点。例如:
用户阶段
常见问题
内容方向
认知阶段
“基金和理财有什么区别?”
基础概念拆解、术语解释
比较阶段
“定投和一次性买入怎么选?”
方案对比、适用人群
决策阶段
“买保险前要看哪些条款?”
清单、避坑指南、案例分析
使用阶段
“亏损后该怎么看持仓?”
复盘框架、风险教育
信任阶段
“如何判断一个投研账号是否靠谱?”
方法论、透明披露、边界说明
选题标题可以遵循“人群 + 场景 + 痛点 + 结果预期”的结构,但金融内容要避免强承诺。
例如:
“刚工作 3 年的人,做资产配置前先别忽略这 4 件事”
“基金亏损时,我会先检查的 3 个变量”
“买保险前别只看保费:这几个条款更关键”
“量化投资不是稳赚:它真正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关键词要自然地写进标题、封面文字和正文,而不是生硬堆砌。真正有效的 SEO,不是把热词塞满,而是让“用户搜索的问题”与“笔记真正解决的问题”一致。
四、内容怎么做:先点击,再留存,后互动
课程将笔记表现拆为三个连续环节:
点击率:用户是否愿意点进来。
留存率:用户点进来后,是否愿意看完。
互动率:用户是否愿意点赞、收藏、评论、转发或关注。
如果点击率低,通常先检查封面和标题;如果点击率高但互动低,往往是内容没有兑现标题承诺,或没有给读者足够明确的获得感。
封面与标题
金融内容不需要过度花哨,但需要清晰、高对比和强信息密度。
封面使用竖版构图,核心文字放在中上区域。
封面文案尽量简短,突出一个明确问题或结论。
标题前半段要给出钩子:数字、反差、痛点、场景或悬念。
保持账号视觉风格一致,让用户建立识别度。
例如,“普通人理财最容易踩的 3 个坑”比“聊聊理财”更有明确的阅读动机;“我不再只看收益率后,投资判断清楚多了”比“投资心得分享”更具人物感与好奇心。
图文与视频
王宁建议图文和视频结合发布。金融类图文通常更利于收藏,适合清单、框架、对比、案例复盘等高信息密度内容;视频更适合建立人设、表达观点和传递情绪。图文可采用 6—9 张图片,视频建议保持竖屏,时长控制在 60—90 秒,并在开头几秒直接抛出结论或问题。
一个可复用的笔记结构是:
开头抛出用户困境或反常识结论。
说明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给出 3—5 个清晰的判断点。
提醒适用边界与风险。
用一个可讨论的问题引导评论。
例如,在结尾提问:“你更担心的是收益波动,还是资金流动性?”这比单纯说“欢迎评论”更容易引发真实讨论。
五、发布、复盘与爆款的正确用法
课程提到,笔记发布后的前 48 小时是观察自然流表现的重要窗口;随着时间推移,推荐流量通常会衰减,后续更多依赖搜索入口。因此,比起偶尔猛发几篇,更重要的是稳定更新、持续测试和按数据迭代。
王宁建议可优先测试工作日的几个时段:上午通勤时段、中午休息时段,以及下午发布后承接晚间活跃流量的时段。具体时间不是机械规则,最终仍应以账号自身后台数据为准。
复盘时可以用一个简单矩阵:
数据表现
可能问题
优先优化动作
点击低、互动低
选题弱或封面标题不清晰
重做首图、标题与选题角度
点击高、互动低
内容承接不足
增加案例、框架、结论与钩子
点击低、互动高
内容有价值但包装不够
保留正文,优化标题封面
点击高、互动高
具备放大潜力
做系列内容、关联合集、测试投流
爆款的价值不在于“火了一次”,而在于提炼可以复用的元素:究竟是哪类人群被击中、哪个场景有共鸣、什么表达降低了理解门槛、哪种结构带来了收藏与讨论。把一篇爆款拆成系列内容,才可能把偶然流量变成持续增长。
六、金融内容的合规边界
金融是平台审核重点赛道。课程反复强调:即便内容数据不错,也不能以突破红线为代价换取短期流量。高频风险包括诱导开户、无资质荐股、夸大或承诺收益、发布绝对化表述,以及在站内直接留下外部联系方式。
以下表达应当避免:
高风险表达
更稳妥的表达
“稳赚不赔”
“仅作信息分享,请结合自身情况判断”
“年化 20%”
“历史数据不代表未来表现”
“闭眼买”“必涨”
“可作为研究案例或观察方向”
“跟着我买”
“分享分析框架,不构成投资建议”
“私信发微信/加 V”
使用平台允许的企业号、私信组件等承接方式
金融内容中,尤其涉及收益、产品推荐、策略效果时,应主动标明风险提示,例如:“内容仅为经验分享与信息交流,不构成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决策需谨慎。”这不是一句装饰性文案,而是内容表达方式本身要保持克制、可验证与不误导。
如果笔记被限流、删除或账号收到处罚,先检查具体违规原因,不要急于删除。课程建议先自查敏感词、绝对化表述、导流信息与资质边界,再通过平台渠道进行申诉;重复触碰同类问题,才是账号风险持续累积的关键。
七、投流与转化:内容永远排在前面
对于投流,王宁的判断很直接:内容是一,投流是零。
薯条更适合用于测试内容潜力和互动表现;聚光更适合企业号开展更精准的商业投放、搜索截流与合规私信承接。无论使用哪种工具,都不宜在内容尚未验证时,用付费流量强行拉高播放量。自然流没有跑通,投流往往只会放大低质量数据。
相对合理的顺序是:
先发布内容,观察自然流点击、留存和互动。
找到数据表现较好的笔记。
用小规模投放测试人群与目标。
通过企业号和平台允许的组件承接咨询。
将用户从单篇内容带入长期内容、私信服务或合规转化链路。
金融服务通常客单价高、信任周期长,一篇笔记很少承担“立即成交”的全部任务。更现实的定位是:内容负责建立认知与信任,私信负责答疑与筛选,后续服务负责转化与留存。
一周内容排期参考
对于刚起号的金融创作者,可以先用一周七类内容测试受众反馈:
周一:真人体验或观点
分享一个真实的研究习惯、理财误区或认知变化。
周二:对比测评
拆解两种工具、策略或产品逻辑的差异与适用条件。
周三:避坑指南
讲一个高频误区,重点解释风险,而非制造焦虑。
周四:场景故事
从职场人、新手投资者、家庭资金规划等情境切入。
周五:问答内容
回答评论区高频问题,形成互动闭环。
周六:深度长文或长图文
输出一套完整框架,例如“研究一只基金的 5 步法”。
周日:复盘与透明表达
复盘一周的学习、研究流程或内容数据,强化真实感。
真正能长期跑出来的金融账号,通常不是最会制造焦虑的账号,而是最能帮助用户降低理解成本、建立判断框架、并始终守住合规边界的账号。内容要有锋芒,但表达要有分寸;可以讲机会,但更要把风险讲清楚。
抖音热搜爆火:“什么是稳定币”话题热度突破1213万“什么是稳定币”这一话题在抖音热搜榜上飙升至首位,热度值高达1213万,反映了公众对这一新兴金融工具的浓厚兴趣。随着香港《稳定币条例》将于2025年8月1日生效,以及京东、蚂蚁集团等科技巨头积极布局稳定币,稳定币正成为全球金融科技领域的焦点。本文将深入探讨稳定币的定义、优势,以及香港新规和企业布局对其发展的推动作用。
什么是稳定币?
稳定币(Stablecoin)是一种价值与特定资产挂钩的加密货币,通常与美元、港币等法定货币或黄金等商品挂钩,旨在维持价格的稳定性。 与比特币等波动性较大的加密货币不同,稳定币通过1:1的资产储备(如现金或政府债券)或算法机制来确保其价值稳定。例如,USDC由Circle公司发行,始终保持1美元的交易价格,其市值截至2025年7月6日为62,235,323,495美元,24小时交易量达4,296,896,247美元,近90天价格波动极小。
稳定币的主要优势在于:
低波动性:为投资者和交易者提供稳定的价值储存和交易媒介。
高效支付:尤其在跨境支付中,稳定币可大幅降低交易成本和时间。例如,京东计划通过稳定币将跨境支付成本降低90%,处理时间缩短至10秒以内。
金融普惠:为无银行账户人群提供进入数字金融体系的途径。
区块链整合:作为传统金融与区块链技术的桥梁,稳定币广泛应用于去中心化金融(DeFi)和跨境贸易。
香港《稳定币条例》:引领全球监管新标杆
2025年5月21日,香港立法会通过了《稳定币条例》,将于8月1日正式生效,旨在为法定货币挂钩的稳定币(Fiat-Referenced Stablecoin, FRS)建立全面的许可制度。 该条例要求发行人在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获得许可证,并满足严格的储备资产管理、赎回保障和反洗钱合规要求。 具体包括:
100%储备要求:稳定币需以现金或高流动性政府债券全额背书,确保价格稳定和用户信任。
透明度和审计:发行人需定期接受独立审计并公开披露信息,降低风险。
开放模型:允许发行人发行与多种法定货币挂钩的稳定币,如港币、美元,甚至未来可能包括离岸人民币。
香港财政司司长陈茂波表示,稳定币在跨境支付等场景中有广泛应用潜力,可解决传统金融中“速度慢、成本高”的痛点。 新规不仅为稳定币市场提供法律确定性,还通过严格监管提升投资者信心,吸引更多机构参与。 香港此举被认为是全球稳定币监管的标杆,领先于美国、欧盟等地。
京东与蚂蚁集团:拥抱稳定币的战略布局
香港新规的实施吸引了科技巨头的积极参与,京东和蚂蚁集团是其中的佼佼者。两家公司均已加入HKMA的“稳定币发行人沙盒”计划,测试基于港币和美元的稳定币,并探索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可能性。
京东:革新跨境支付与电商场景
京东旗下区块链子公司京东币链科技(JD CoinChain Technology)计划在2025年底前推出港币挂钩的稳定币(JD-HKD),并支持美元和人民币稳定币的支付。 京东创始人刘强东表示,稳定币将大幅降低跨境支付成本(最高降幅90%)和时间(从数天缩短至10秒以内),并计划将稳定币应用于电商零售、供应链金融和全球贸易结算。 京东首席执行官刘鹏强调,稳定币将从企业端支付逐步扩展到消费者端,目标是实现全球化的即时支付体验。
蚂蚁集团:金融科技的全球视野
蚂蚁集团通过其国际业务部门Ant International申请香港和新加坡的稳定币发行许可,旨在利用其在支付宝平台的优势(服务全球13亿用户),推动跨境支付和财资管理的数字化转型。 蚂蚁集团副总裁边卓群表示,稳定币将提升跨境支付效率,为全球商户和消费者提供更便捷的金融服务。 若获得中国央行批准,蚂蚁集团还计划推出离岸人民币挂钩的稳定币,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稳定币热潮背后的公众好奇与市场前景
抖音上“什么是稳定币”话题的1213万热度反映了公众对稳定币的强烈好奇,这与全球监管加强和企业布局密不可分。 截至2025年5月,全球稳定币市场总市值已达2230亿美元,占加密资产市场的6.5%。 花旗银行预测,到2030年,稳定币市场规模可能达到1.6万亿至3.7万亿美元。
香港新规和科技巨头的参与为稳定币的普及铺平了道路。稳定币不仅为用户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支付工具,还通过合规框架增强了市场信任。香港《稳定币条例》的实施标志着全球数字金融的新篇章,而京东、蚂蚁集团等企业的布局将进一步推动稳定币在跨境贸易、零售支付和金融创新中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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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琛奇:这就是我的个人 nature 了。我的职业生涯基本没碰过娱乐以外的事。 晚点:你怎么定义 “娱乐” 产品? 梁琛奇:你在进行一个体验时不太 serious,你在 enjoy time,这就是娱乐。 晚点:你的这种 nature 是被抖音塑造的吗?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梁琛奇: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主观性的创造和体验,小学中学时会写诗、写歌,有些是恶搞朋友的。作为理科生,我大学最开始学的是社科,第一年把法学原理、艺术史、文明史和管理学等都学过一遍。另一方面,我也挺擅长客观逻辑、数学和规律判断,所以大二时转系学了计算机,因为计算机更好快速验证结果以辅助自我迭代。 这样,产品经理对我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是主观和客观的交叉,尤其是大的 C 端产品经理:一方面,你需要理解大量人是不理性的,这世界上就是有各种各样的感性、直觉和感受在空气中飘来飘去;另一方面,你又要抽象出一个框架和一些第一性原理,让产品能以一种可预测的方式服务更多人。 而我想做的产品,就是那些让更多人开心、更有创造力,获得新体验、新感受的产品,这让我着迷。 晚点:2018 年你毕业后加入了早期的抖音团队,这是个怎样的过程? 梁琛奇:其实我最初是被安排去做火山,但我自己特别想去抖音。HR 说,火山是正规军、资源更多,抖音是一个尝试中的项目,但我还是想去抖音。 晚点:你怎么看出抖音更有潜力的? 梁琛奇:首先那时的认知没那么深刻。抖音我自己刷得下去,火山刷不下去。 一是抖音的产品容器有一种铺面而来要溢出来的感受,Alex(朱骏,Musical.ly 创始人,现任字节 AI 产品团队 Flow 负责人)设计了这种产品形态——全屏、上下滑——他把这比作 “窗户、桥梁和画布”,这是很诗性和天才的比喻,你真的好像是透过一个又一个充满新鲜感的窗户看到多样的世界; 二是人群,抖音的用户更年轻、内容更酷; 三是用户的表达动机不一样,抖音用户是真喜欢在这玩儿;火山更多通过 “火力值” 激励用户,火力值可以换钱。我觉得物质激励不能是第一性的动机,否则会影响后面整个社区的生态。 而且快手当时已覆盖了不少用户,火山更像另一个快手,用户没理由迁移到一个差不多的产品上。而抖音提供的体验是更独特的。 晚点:你自己提出想去抖音后,过程顺利吗? 梁琛奇:当时是卷卷(任利锋,抖音早期产品、运营的负责人之一)和我聊的。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听到一种新体验,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想法时,第一反应是 “牛逼”,他会鼓励你继续讲下去。 比如我和他讲了我大学时做的一个小产品,叫 “群图”。玩法是四五个人接力画画:我先画几笔,把它传给朋友接着画,再传下一个人……一起画一张画、完成一个故事。它带有随机性和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启发,有创作,也有社交属性。 其他大部分面试官会说,这个不靠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先把现有产品的渗透率做高。但卷卷不会先否定那个想法。 另一个我印象很深的点是,我当时问他,为什么现在抖音里开始出现搞笑段子和一些没那么精致的内容。这是有意识的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说:这绝对是好事,抖音以音乐短视频为起点,但这绝不是终点,它未来会覆盖全人群。他的那种确信程度让我有些惊讶。 晚点:为什么覆盖全人群很重要,背后是对规模的追求吗? 梁琛奇:这是一部分。同时对我来说,“交叉” 本身就很有魅力:我相信一些表达方式和需求存在于广泛的人群中。我想找到这种东西。 晚点:为什么你认为去年是一个开始 AI 娱乐创业的时机? 梁琛奇:娱乐内容要成立,有 3 个前置条件,它们都在去年发生了大变化。 一是成本,在移动互联时期是流量,在 AI 时代是 token 和推理成本。因为工具是 save time,娱乐是 enjoy time,使用时长可能是工具的 10 倍、20 倍,token 消耗也高一个数量级。2025 年年初的 DeepSeek-R1 之后,我看到,推理成本会更快下降,过去无法打正的 ROI 开始能打正了。 二是模态。语言能压缩大部分智能,承载工具产品的大部分价值,但娱乐追求感官体验。文字、图片、视频能服务的用户规模差出数量级。去年到现在,GPT-4o、Nano Banana、Seedance……这些图像和视频生成模型的效果过了 bar,用户真愿意看了;它们也能更好遵循用户要求,不再需要特别大量地抽卡了,这才可以 scale(规模化)。 三是用户使用习惯。在一轮大的技术变革的早期,娱乐很难承担教育用户的任务。比如智能手机,最初靠通信刚需带动换机,后来才有短视频、手游。AI 也一样,过去几年,用户更多用豆包、ChatGPT 写报告、做 PPT,学会了怎么和 AI 交互,娱乐应用才能在这套习惯上生长出来。 晚点:在字节继续做猫箱不是一个选项吗? 梁琛奇:字节是一家非常好的公司,但如果看历史,从 0 到 1 设计出一个新的产品体验,这更多发生在创业公司。 而字节以往做偏娱乐、内容类的产品时基本都是一套东西:找到一个被初步验证的内容格式,扩大这个格式的供给;接入推荐、商业化,发现 ROI 是正的,然后疯狂投放。这是从 0.5 到 1、再到 100 的过程。 它有点像 “踩油门”:你在一个大停车场里寻找那些还不完美但有潜力的车,修补一下,踩油门,如果第一下 work,就开始猛踩。 而我自己的价值排序是:“我们能创造出一个影响很多人的新体验,并拿到最大收益”> “我们创造了这个体验,但最大收益被别人拿走”> “不做,这个世界最后根本没有发生这个新体验”。所以能从 0 到 1 做出新体验是最重要的。 做移动互联网产品是建房子,做 AI 产品是养女儿 晚点:2023 年春天,你开始在 Flow 从头做猫箱,这是 ChatGPT 和大模型热潮之后的产品。那时你看到了 AI 带来的什么新变化? 梁琛奇:我当时画了一个坐标,看过去娱乐里什么东西比较大?轴上最左边是最被动的内容,也就是短视频,最右边是特别主动的内容,比如 3A 游戏。 然后我想,什么是 AI Native 的体验?就是有大模型才成立的新体验。答案很明显:用户在系统里做无限集的输入,不管是文字、图片还是动作,系统接收后,给你一个特别长尾、定制化的反馈。 把这种体验跟内容坐标轴交叉,就会指向互动内容。猫箱这种文字互动形态可能就是第一阶段的版本答案。 晚点:你不是因为看到 Character.ai、Glow 才开始做猫箱的? 梁琛奇:我最开始都不知道 Character.ai,后来 Alex 转给我,说你看一下这个产品。当时很多这类产品都更偏 AI 角色,但我相信它是一种内容。 晚点:角色和内容的区别是什么? 梁琛奇:角色的核心是人设,内容的核心是故事。所以很早时,猫箱就自己在训故事模型。 另外,用户对内容的需求是无限的,你互动完一个想体验下一个;而角色,用户会在一段时间里和他强绑定,最后变成朋友。 晚点:强绑定不好吗?往角色方向做有什么问题呢? 梁琛奇:技术上,AI 要真的模拟一个真人还是差太多了。以及当时那批产品都有明显问题:大量新用户来了之后,不知道跟 AI 聊什么,且比较容易走向荷尔蒙。 但如果把它当做内容,很容易想到解法:第一,不要让用户只跟一个人互动,而是一群人,绝大多数好故事都不是独角戏;第二,把这群人放进一个故事情境,比如你们在火山口,火山马上爆发了,怎么解决危机?它有点像参加一场沉浸式话剧或玩一次剧本杀。 一方面用户知道可以自由地表达,和故事里各种角色互动;一方面他也不担心接下来会无聊,因为有一个暗藏的故事线、目标和玩法。 这也是内容相对于角色的好处,它更泛化。我们第一天就没有把猫箱定义为一个恋爱或乙游类产品。最后的用例分布也确实如此,至少我离开时,非爱情占比超过一半,有冒险、奇幻、历史、大女主,各种内容都有。 猫箱的交互界面,每下滑一次,进入一个新的故事情境。 晚点:你在猫箱上的尝试和认知,能多大程度迁移到其它 AI 娱乐产品上?我知道你现在创业试了不止一个产品形态。 梁琛奇:这个问题本质是 AI 到底对娱乐有什么机会?猫箱只是形态之一。 在供给端有两个脉络。一是延续 AI 之前内容变化的历史:这包括模态从文字、图片、视频到 3D 的不断丰富;也包括供给的持续扩大和碎片化,从电影到电视机、再到 AI 竖屏短剧,创作门槛越来越低、创作者越来越多、作品越来越多。主动式内容比如游戏也一样:从 3A 游戏,到后来一堆人在 Roblox 做 UGC 游戏,供给更多了,AI 还会让它更容易。 所以未来一定会有大量有天赋,但过去不是创作者的人开始创作。他们创造的不仅是视频,不仅是游戏,可能是新的内容格式。 另一个脉络是,一些以前被人的带宽和速度卡住,不能 scale 的东西,因为 AI 可以 scale 了。什么意思呢?我最开始看到 ChatGPT 的第一反应,是和他玩了很久的海龟汤。那时我就发现,大模型其实可以承担类似过去剧本杀中的主持人,或某些游戏中的控场的角色。比如在猫箱这种形态中,AI 就是用户和故事互动过程中的那个导演。 晚点:消费端的变化呢? 梁琛奇:消费端的关键是,你必须提供一种过去不存在的新体验,找到一种新的内容格式。 如果 AI 只是让原来的内容更容易生产,它最后还是会长在既有平台上。比如 AI 可以让更多人生产短剧,但只要它还是短剧,用户就会去红果看。而一种新的内容格式,因为它过去不存在,也就没有一个既有平台围绕它来设计产品容器、交互和整个体验。 这种新体验,从用户角度,本质是一种超度拟合、无限分支的内容。过去产品经理设计 100 个按钮,就对应 100 个功能,没有定义的东西就不会发生。AI 出现后,计算机变成了无限集,所有非格式化的东西都能输入,模型会给你一个定制化的反馈。这种无限集带来的长尾体验才会让你觉得自己真是自由的,正在体验的世界真是真实的,然后产生更强的情感联系。 这种体验也带来了推荐系统之后,下一个内容和人的匹配方式。比如我的需求是想看一个圆,推荐系统会找很多 “圆”,从中挑出一个和你心中最接近的圆,但这还只是逼近,而 AI,第一次有机会直接给你那个圆。 晚点:你觉得有多少用户真的需要找到心中的圆?很多人只是无意识地在消费内容。 梁琛奇:用户其实心中有圆。最简单的,推荐系统准和不准,数据差别很大,推得准,用户就是刷得爽,留存就会涨。用户未必能描述出来他想要什么,但潜意识里他知道。 但这里我有一个和市场上其他人不太一样的观点:我不认为最后内容供给会全部被 AI 接管。好的内容要同时有 familiar 和 strange。Familiar 是熟悉感,让你共情;strange 是惊喜,是你没有预料的东西。 比如在做猫箱时,我们虽然自己训故事模型,但原始的故事母题、人设、世界观还是人创作的,AI 的作用,是让同一个剧本能根据每个用户衍生出个性化的反馈。 AI 适合做 familiar,因为它足够了解你。但 strange 来自多样性,多样性最后还是来自人。 晚点:从抖音、猫箱,再到动念引线,你认为做移动互联网的娱乐产品和做 AI 娱乐产品的核心区别是什么? 梁琛奇:在移动互联网做产品像 “建房子”—— Alex 有过类似的 “建筑” 比喻。本质上,它是一个由 if-else 和与非门构成的 “有限集”,每一砖一瓦、每条路径你都要定义,不定义就不会发生。 而做 AI 产品我觉得像 “养一个两岁的女儿”。你不可能教她:“如果你 39 岁坐公交车,突然有人脱下高跟鞋朝你头上砸过来,你该怎么办。” 这太荒唐了,因为现实的输入是无限的。 你只能教她世界观、做人的 principle(准则),给一些 SFT(监督微调)范例,设定目标让她自己去 RL(强化学习)。直到她 18 岁在舞台上演了一场话剧,深深打动了你——你惊叹她演得这么好,但转念一想她本该如此,因为在这个框架下,这个 moment 终究会出现。 做 AI 产品也一样:你无法预知具体输入会产生什么,但结果一旦出现,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另外,AI 产品要更早考虑商业化,因为它在使用时就有算力成本。 晚点:怎么慢慢建立这种认知的? 梁琛奇:猫箱上线一个月的时候,我们发现用户 90% 的反馈都在吐槽模型:“这个角色怎么忽冷忽热”“他说话气死我了”。 这些反馈极其长尾、无限分支。你不可能按过去那种习惯去一个个修,只能靠模型能力的整体提升,而我们又很难要求 Seed 主线模型来针对一个个不同应用改模型。 所以猫箱从那个节点就开始自己训故事模型,后来也负责角色模型。我后来创业也是第一天就开始搭模型团队。 也正因为我们做的是支持娱乐、内容的模型,它和模型厂商的主线是正交的,有 3 个独特的壁垒或者说机会: 一是数据少。新体验在世界上过去不存在,公开市场没有现成数据,不做体验的公司没见过就学不到。 二是它极度主观。数学、编程等对错分明的任务很容易用 RL 提升;但在娱乐场景,输出没有绝对对错,用户开心就是对,而开心极其主观——上海 18 岁女生和东北 49 岁大哥的感受完全不同,这必须依赖真实业务场景中的用户反馈去建 Reward Model(激励模型)。 三是把主观设计做进模型。就像当年短视频的全屏上下滑,很多 C 端产品的关键设计不是纯理性推导出来的,而是带着主观审美。在 AI 时代,你可以把成百上千个主观判断作为隐性 feature 做进模型和 Agent 里,这些主观倾向没有标准答案,对手很难直接 copy。 当时市场流行 “应用公司做应用,模型公司做模型”。但从第一天起我就认为,我们必须靠自研模型来建立与主模型正交的壁垒。 如果一种娱乐体验不烧 Token,它大概率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 晚点:你去年夏天正式创业后,很快在同年 9 月推出第一个产品 “松果时刻”。玩法是,给它一组照片加文字描述,让它给你扩展成一个小故事,生成一组多图漫画,它会带有配音、配乐和一些简单的动画,甚至也可以生成带交互的轻互动故事。比如我就刷到了一个给猫梳毛的作品。为什么是这个形态?它的 PMF 是什么? 梁琛奇:我自己对它的预期不是一定要有 PMF,而是我想看看,如果丢给大家一个 “想象力的摄像头” 后,会发生什么?我想验证想象力在人群中的普适程度。 一位用户在给病人打点滴时发现,输液管被折成了一只蝴蝶。她在 “松果时刻” 用这个瞬间制作了一个温馨的漫画故事。 晚点:为什么? 梁琛奇:在我去年开始创业的那个节点,我认为猫箱已经被证明,它是大模型热潮后的第一个 AI 娱乐产品的版本答案。就是你在同期找不到一个 DAU 比它更大、ROI 比它更划算的产品形态。但它基本停在大几百万 DAU 后就更难继续泛化了。我也不认为把模态往上升,在文字之后做视频就是答案。 因为这里有一个矛盾:互动内容对想象力要求非常高,而大部分用户没有那么多想象力。 但大家真的是没有想象力吗?其实人常常是童年和少年时想象力旺盛,成年之后逐渐衰减。重要原因之一是,大部分人缺少足够的技能来向外界传达想象力。比如他可能不是一个故事高手,不会做动画,不会剪视频。 所以当无法直接看到下一个版本答案的形态时,我想先找一种方式来测试更广义的想象力,先提供一个极低门槛的工具:只要是你脑子里的画面,不管是记忆、判断,还是幻想,都能简单地表达出来。然后去观察不同背景、不同 taste 的人会拿它来表达什么。 我坚信世界上有非常多的天才,而且他们广泛分布在最普通的群体里。我想让那些原本被压抑的表达先释放出来。 晚点:为什么你认为漫画是最合适的想象力摄像头,而不是真实风格的照片或 AI 视频? 梁琛奇:你说了两个维度,一是风格上漫画还是写实;二是模态上是图片还是视频。 在风格上,你看为什么先有 AI 漫剧,再有 AI 真人剧?这和《三体》里的一段描述很像:一张云的照片和一幅《清明上河图》,哪个数据量更大?答案是天边的云。因为现实世界太真实了,云的边缘放大一千万倍依然有分子原子细节,而《清明上河图》是被艺术化压缩过的。 漫画也是把极复杂的人脸和环境压缩成了几笔线条。在相同的模型智能下,处理更少信息的内容形式更容易先成熟,用户也不会觉得有怪异的 “AI 感”。 模态上不做视频,核心是成本与 UGC 逻辑。我相信的是,天才存在于最广泛的普通人里,这就要求内容形式要简单。而且视频在今天太贵了。文字互动类产品每天 200 到 300 轮交互,文字成本才刚打正;如果直接跳到一个更高的模态做高频生成,算力成本根本撑不住。当一个东西特别贵、生成还要等,它就必然走向服务少数人的 PGC(专业生产者制作的内容) 和 OGC(组织生产的内容)。 所以当时,最适合作为第一代 “想象力摄像头” 的,一定是能把普通人脑中的信息和画面以最低门槛、最低成本映射出来的格式。 晚点:会有很多人需要每天制作漫画,这需求有多大? 梁琛奇:这里分两部分:一是能不能做,二是到底有多高频。 “能不能做” 在 Sora 那类产品里已经卡掉了大部分人,因为凭空想象太难了;但如果只是讲讲昨天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讲得出来。 至于 “是不是高频”,目前松果时刻的体验肯定还没到让所有人都高频的阶段。但一部分人已经能高频用起来,核心在于人日常的表达是有 “时间厚度” 的,松果时刻给这类过去难以记录的生活叙事提供了一个容器: 一张照片只是个单薄的切片;但人经历的是这张照片前后的有前后因果的故事——比如骑车弄湿了裤子,或老人回忆年轻时的某个瞬间。让一个大街上骑共享单车的大哥构想一个架空世界的想象力故事很难,让他讲讲脑子里有什么画面、他昨天骑车上班的时候发生了啥很简单。 晚点:松果时刻真的上线后,你们看到了什么?验证了什么? 梁琛奇:首先是门槛确实足够低,人群极其泛化。其实我们是主推年轻群体的,但你能看到一个准备出家的和尚进来讲他为什么出家;也能看到跳广场舞的奶奶记录自己的日常,顺便畅想她一岁的孙子长大后会做什么工作。 高频的用例,一是我刚刚讲的有时间厚度的生活记录,二是情绪的通感表达,三是二次元、同人和二创,四是站外做号的人,做固定 IP 段子或者做小说推文引流。 晚点:第四种用例里,它其实又变成一个创作工具了,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梁琛奇:不是。所以我们不做主动引入。因为纯工具对站内内容生态没有帮助:他们做完就发到抖音、小红书了。而且这类内容目的性也太强、太泛。一个产品早期要想做成消费社区,绝不可能一开始就做一千种很泛的内容,必须先在特定的人群和品类里收浓。 晚点:有了这些观察后,接下来你们会做什么? 梁琛奇:接下来我们在做的事,不一定都在松果时刻这个产品里。 第一件最核心的事,是让消费端也实时烧 Token。这非常关键。如果 AI 只是让原来内容的生产变得更便宜,用户最终还是会去老平台上消费;只有在消费过程中必须实时消耗算力的 AI Native 新体验,才有可能长出一个独立的新平台。 另外烧 token 也是有第一性原理的,过去三年版本答案是类猫箱产品,烧文字 token。未来三年版本答案大概率两种,一种是烧更高的模态,比如图片视频,大概率是按顺序解锁;一种是烧更高级的文字,比如 coding 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文字,有机会构建一种用户边玩、AI 边现场 coding 后续玩法的体验。 晚点:怎么控制成本? 梁琛奇:本质就是降成本和涨收入。 降成本上,我们已经自研了生图模型,也正在做语言模型,把成本降到了比较低。而且在当前阶段我们不主做视频,而是 “一帧一帧实时生图”——就像看漫画一样,上一帧鸣人刚聚起螺旋丸,下一帧就打到了佐助头上,让生成速度跟上用户的消费节奏。 涨收入上,只要产品有 PMF、能占住时长,商业化是顺理成章的——广告、会员,或者带有互动和类游戏属性的道具与玩法付费。当单次推理成本降到某个临界值以下,它就回归了移动互联网的商业模型,不需要再担心 DAU 增长会把公司烧穿。 晚点:第一件事是让体验过程本身烧 token,还有呢? 梁琛奇:第二是在松果时刻里把人群收浓、内容拉长。 特定圈层的冷启动难度远低于泛人群。而且在模型成本降到极低之前,把内容拉长、偏向更优质内容是更划算的,能撑起社区早期的内容密度。松果时刻的一些产品形态现在也正在面向二次元人群收浓。 第三是让用户每天输入的碎片信息都能生成非常好的表达,用户超爽,他就会每天都做这件事。这需要让用户的输入足够少和简单,否则门槛太高,但这个输入又必须对最终作品起决定性作用,不能 99% 都是 AI 脑补的套话,那就失去了人的表达特质。同时,输入的动作很轻,但产出给用户的反馈必须足够 impressive,要比现在的多图漫画更具可玩性。 我认为它最后会达到一种 “涌现式创作” 的状态。过去的创作者追求对每一个字、每一格分镜绝对控制;而未来的 AI Native 创作者,善于利用 AI 的大脑——他们只定义核心设定与框架,把大比例的细节交给 AI 填充,自己只把控最终呈现。 晚点:如果 OpenAI 重拾 Sora 这条线的探索,核心模型厂商也来更多关注 AI 娱乐产品,你们怎么竞争? 梁琛奇:首先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来做,娱乐产品也有通用大模型厂商很难跨越的四层壁垒: 第一层是交互设计。工具追求效率,交互越简单越好;但娱乐追求参与感。即使在极其被动的短视频里,“点赞” 和 “上下滑” 也是非常伟大的交互——点赞映射了现实中的鼓掌,满足了人想参与其中、与创作者建立连接的本能。娱乐产品必须围绕这种心理去设计专属的交互容器,这不是一个通用的对话框或 API 就能解决的。 第二层是用户心智。你打开飞书、Claude Code、Codex 时,是工作心智,自带严肃感;而娱乐需要完全不同的心理场域。就像支付宝里也可以刷短视频,但大家看短视频依然只去抖音,看生活经验依然只去小红书。 第三层就是前面聊到过的,针对娱乐应用自己训模型的壁垒,大模型厂商不可能为了某一种特定的娱乐偏好去牺牲主模型的通用性。而我们可以把成百上千个主观的审美判断——比如何时该展开、何时该少废话、何时用蒙太奇——作为隐性 feature 训进模型和 Agent 里。 等通用模型真能全部做到这些还做得足够便宜时,领先的娱乐产品早就靠时间差建立了内容生态和壁垒了。 晚点:这种壁垒仍是一个内容创作-消费的双边网络效应? 梁琛奇:这是其中一种。AI 时代还会产生两个全新的网络效应:一是 Context 深度。就像 ChatGPT 越用越懂你一样,你在一个产品里沉淀的喜好和上下文越多,迁移成本就越高——这是你与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连接。 另一个是不同用户的 Context 的交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视频无法被结构化,所谓的 “合拍” 只是把两个视频物理拼在屏幕左右;但在 AI 时代,每个视频、图片、角色背后都是结构化的 Context 和 Prompt。人和人、内容和内容可以通过语义的重组实现真正的 Mix(融合共创)。 当这种交叉变得极高频时,就会产生一种过去不存在的人与内容交织的新型网络。 最后一层壁垒是人才密度。面对一片白茫茫的未知,需要既懂理性推导,又有极强主观审美的人快速去碰撞、验证和证伪。 但坦白说,我本来也不太关心 “怎么跟大厂竞争、会不会被吃掉”。创业公司最重要的不是盯着竞争,而是先做出一个真正能影响人、带来新体验的产品。 晚点:你觉得留给你们做出这个新体验的时间还有多久? 梁琛奇:它的雏形在 1 到 2 年内就会出现。雏形意味着有了一个可规模化的基础。 晚点:产品出现什么指标和信号时,意味着雏形可能快来了? 梁琛奇:一是体验上同时满足四个听上去很矛盾的特质:新颖、长期、高频、不厌倦。现在很多产品只是新颖,但容易快速厌倦,高频也可能带来厌倦。只有同时具备这 4 个特质,才是一个成立的娱乐形态。 它反映在量化指标上,就是留存和频次。基线至少是 40-20-10——次日留存 40%、7 日留存 20%、30 日留存 10%。这才更有机会去算正 ROI 并规模化增长。 晚点:松果时刻的留存到了这个水平吗? 梁琛奇:某些用例的 7 日留存已经超过 20%。 晚点:还有哪些信号? 梁琛奇:第二是具备覆盖全人群的泛化潜力。第一天它可能只装了特定圈层的内容,就像早期抖音装的是年轻人的潮酷音乐和运镜,但你必须能推导出来,它未来是可以装进新闻、生活和家长里短,连父母一辈也能用起来。 最后是,体验能随着用户规模的扩大而逐步变好。它不仅是传统的供给规模效应,还包括 AI 特有的 Context 深度与交叉——用得越久系统越懂你;用户越多,不同人的 Context 交叉出的新内容就越丰富。只有具备这种飞轮,产品在增长过程中才会有持续的斜率,越往后跑壁垒越深。 晚点:你现在觉得,有潜力的下一个版本答案是什么? 梁琛奇:在更高模态下、消费端实时消耗算力,且兼具内容与轻游戏属性的新形态。 晚点:如果现在不好具体描述它是什么,那它不是什么? 梁琛奇:各种漫剧、短剧之类的肯定不是,那是老平台的东西。 晚点:互动内容是吗? 梁琛奇:这个词太大了,比如我认为只线性地把文字模态升维成可互动的视频或 3D 是不够的,纯靠模态堆砌解决不了长期的娱乐动力。 晚点:AI 男友、AI 女友呢? 梁琛奇:技术更成熟后它一定会有价值,但我们明确不做。 晚点:所以你们押注的依然是表达与社交,似乎也混了一点轻游戏? 梁琛奇:对。我认为潜在的游戏人群是现有核心玩家的 10 倍。 就像黄峥说拼多多是 “五环外的迪士尼”——五线城市的大妈玩 “砍一刀”,其实就获得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社交游戏快乐;或者你在抖音直播间里输入 1 加入魏国、刷个礼物打仗,这也是低门槛的游戏。 游戏的本质很简单:用户在一个系统里参与了某种交互,并因为这个参与获得了正向反馈。这是全人类最普适的心理需求。只要门槛足够低、供给足够丰富,它就会像当年的短视频一样渗透进全人群。 少数人向前,多数人向四面八方 晚点:你前面描述的推演环环相扣。实际在过去一年多的创业过程中,你经历了哪些波折或误判? 梁琛奇:最大的一个误判,是低估了 AI Coding 的进化速度,导致早期招人太激进。两三个月里,团队一下子从 30 人膨胀到了七八十人。 晚点:那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当时觉得需要快速扩张? 梁琛奇:那是 Sora 刚出来时,它声量太大了。虽然我理性上 98% 确信它不是最终答案,第二天就在群里发了分析;但在那种极其狂热的市场情绪下,我依然有 5% 到 10% 的担心——万一它真的在短期内引爆了资源和资本的超速投入呢?在那种焦虑下,我觉得必须赶紧把队伍拉起来,动作就变形了。 晚点:既然你觉得 Sora 不是答案,为什么靠加速投入会改变 “它不是” 的这个本质了? 梁琛奇:因为当全行业都觉得它是答案时,海量的资本、算力和人才都会涌进 AI 娱乐方向。试错和迭代速度会被强行拉快。不过回头看,是我 over thinking(想多了),但当时确实比较焦虑。 晚点:Over thinking 的代价是什么? 梁琛奇:阶段性的组织冗余和文化稀释。如果当时准确预判了 AI Coding 的爆发速度,很多工作靠 AI 就能搞定,我完全可以把招聘节奏放得更从容。从人员数量来看,要做这么多方向确实需要优秀的人才,但节奏绝不应该是在一个月内翻倍。这是我交的一笔学费。 晚点:你们现在实际上同时在开发多少产品? 梁琛奇:目前在开发的有七八个。累计算下来,有明确概念和 Demo 的其实已经试了十几个,有些跑不通的已经关掉了。 晚点:这很字节。 梁琛奇:逻辑不一样。字节当年是第一天就自上而下画满坐标轴——格式、时长、题材,然后去铺矩阵;我们是先通过松果时刻这个 “摄像头” 去收集信号,看到趋势后再分化出产品。 更本质的区别是:我们不是做 PGC 的 App 工厂,而是建立了一个平行的 “UGC 组织”,UGC 是指像个人那样去开发产品。 这很像当年计算机用暴力遍历法解数学证明——当技术变化,做事的范式必须变。过去创业公司必须 focus 在一件事上,是因为验证一次要花半年,胜率可能只有 20%;但在娱乐这个需要构建新体验的领域,没有任何人能断言哪种形态是版本答案。如果你挑选出几十个高潜力的可能性快速遍历,找到答案的概率就会成倍提升。 所以在我们这个组织里,有一个平行的 “UGC” 团队:他们按 1 到 2 个人组队,既懂产品又懂 vibe coding,依托公司统一的架构中台,面向一个需求池,以两周到一个月的极快节奏做 Demo,推向市场看真实信号,不行就迅速关掉看下一个,有正向反馈就加注资源。 晚点:你这次创业做到什么时候时,觉得应该建立这种 UGC 的产品生产方式? 梁琛奇:两三个月前。当时有两个信号:一是 AI Coding 跨过了关键边界;二是松果时刻让我们看清了真实的需求趋势。 晚点:你现在对你们试的速度和范围满意吗? 梁琛奇:数量上肯定还没达标。如果说传统 PGC 模式一年做十个产品,UGC 模式在量级上应该到 100 个。如果有 20 个人的组织,1 到 2 个人一组,一个月就能测试 15 个产品。 现在的瓶颈主要是人。我们需要一种既有敏锐产品 sense、懂业务,又能自己做 vibe coding 的复合人才。我现在最想做的也是招人。 晚点:除了组织上的这个变化,创业以来还有什么其他调整吗? 梁琛奇:一个很反直觉的体会是:在字节做业务的 Review 压力,其实比出来创业大得多。 在字节,哪怕立项给了一年的预算,任何一个双周或季度的 Review 都可能判定业务不及预期、直接关停,那种生死的紧迫感极其高频;但出来创业后,账上有融到的钱,半年到一年的节奏完全由自己定,外部压力反而变小了。 然后有一次定季度计划时,一位很了解我的同事突然对我说:“感觉你最近状态有点轻松,甚至有点开心。” 我当时立刻警惕起来。我不相信在完全随性的环境里能诞生最好的创新。高频的压力反而会刺激大脑产生很多极具创造力的解法。 晚点:那会儿是什么阶段?为什么你一度心态轻松? 梁琛奇:去年底到今年 1 月前后。当时松果时刻上线后,看到很多普通用户自发地用它来记录生活,我一度产生了 wishful thinking:是不是不用费劲去收浓人群,也不用在消费端死磕烧 Token,仅靠泛人群的生活记录就能做大规模? 这个路径太有诱惑力了:第一不用高频消耗算力;第二可以避开先在一个垂类圈层做冷启动、再慢慢泛化的苦活。当时那种过度自信让我觉得一切都太顺了。 晚点: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意识到停留在这个形态还是不行?是因为日活上不去吗? 梁琛奇:不是,其实我们也可以投起来,但是没想投。核心是两件事: 第一,这批生活记录的用户只生产、不消费,他们自己不刷信息流;而如果信息流里全放这种陌生人的生活琐事,其他人更不想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它缺乏真正的消费信号。第二,团队里来了一位之前跟我合作很久、理性务实的同学。他来了一顿测算和严密的推导,指出了很多问题。 我其实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用愿景去感染别人的人。这有利有弊:好处是能让大家有长久的信念,弊端是容易让大家过度沉浸在愿景里。所以团队里必须有极度客观的人跳出来,随时把大家从故事拉回现实。 晚点:现在有什么模糊的、你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又认为很重要的问题吗? 梁琛奇:核心是对外部技术发展节奏的判断。坦白说,很多全新体验的解锁,完全依赖于底层模型能力的跃迁。但这个节奏受算力供给、模型范式迭代,甚至宏观周期等不可抗力的影响,踏错技术周期的风险极大。 更深一层的模糊是关于路径的选择——到底是 “先搞模型再找产品”,还是 “先试体验再去造模型”? 现在市面上很多 AI 团队走的是前一条路:先投入巨大资源攻坚多模态或 3D 基础模型,赌未来某个时间点技术突破后,自然能线性推导出一款杀手级产品。就是先造锤子,再找钉子。这包含了双重的脆弱假设:既假设技术能如期成熟,又假设成熟后构想的场景一定成立。 我们选了后一条路:用现有的成熟模型和 Agent 架构进行排列组合,先在前端高频测试极其具体的 “钉子”。哪怕当前体验还很粗糙,但只要验证了用户对这种新体验有强烈的正反馈,我们就能利用特有的数据,针对性地训模型。也就是先找到了好的钉子,再定制锤子。 晚点:你觉得字节当年能成功是哪一种,先应用、后技术,还是反过来? 梁琛奇:我真研究过这个问题。字节不是先发明了一套世界顶级的推荐算法才去做产品,而是先做出了搞笑囧途、内涵段子,把今日头条的早期版本跑通了,验证了大众对这种信息聚合形态的需求,才针对场景去提升推荐系统。Instagram、Musical.ly、Snapchat 最初也都是先做出了极有灵性的体验,比如滤镜、阅后即焚,再完善底层工程与技术。 很多人寄希望于 “只要大模型能力再涨一截,娱乐产品自己就会涌现出来”,我认为这本质上是一种偷懒。一个极准的心理测试是:每当你对自己说,“等通用模型再升级一轮,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时,去觉察一下内心的真实情绪——如果你隐隐松了一口气,觉得 “太好了”,那这是极其危险的。一旦开始侥幸,你的胜率已经下降了。 晚点:现在一种观点是,未来数年里,工作和生产力都会是 AI 的主线,内容与娱乐应用再也回不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核心位置了。你怎么看? 梁琛奇:占比会下降,绝对增量依然庞大。 移动互联网本质是做连接,吃的是各行业 10% 的中介价值;AI 则在直接重塑剩下 90% 的生产力本身,所以生产力大盘的增速会远快于娱乐。但当 AI 最终接管了大部分工作,绝大多数人会获得海量的闲暇时间,这是绝对意义上的巨大增量。 晚点:大家也可以继续刷抖音。 梁琛奇:人不能连续被动地刷 700 天短视频,那会产生巨大的虚无感。 人需要 “找意义”。而意义的来源必须满足两点:第一,你深度参与并获得了正向反馈;第二,这件事不能轻易被 AI 替代。 最难被 AI 替代的,恰恰是数据极少、主观性极强、带有个人起心动念与情感加成的 “主观表达与泛创作”。我相信未来,大量的人都需要在这个数字 playground(游乐场)里做泛创造,用创造锚定自我价值。 晚点:那这种寻找意义的创作,还会在线上发生吗?会不会 AI 强到一定程度,大部分人反而回归线下生活了? 梁琛奇:我认为相当比例还是会在线上,因为线上有两个核心杠杆,网络分发和 AI 创造——它能让现实里很多默默无闻、但极具天赋的人成为超级创作者。 对个人而言,这能帮大家找到意义,让人快乐,快乐本身就是个体的终极意义。 而对整个人类群体,它也有两个很底层的价值:第一,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天才,是从人口基数里按概率涌现的。所以人口基数越健康,天才绝对数量越多。而人类只有觉得生活有意义、开心,整个种群才能维持在一个良性规模上。 第二,SpaceX 上市时,马斯克说它的使命是 “把科幻小说里的 ‘科幻’ 拿掉”。那反过来,必须先有人写出那本科幻小说,被马斯克看到,而且深刻启发了他。正是那些文学、艺术与虚构创作,在无数人脑海里种下了走向星际文明或其他追求的种子。激发更多有创造力的人去构建作品,这些作品就会去启迪下一批推动文明前进的人。 所以未来,是少数人向前,继续推进文明前进;大部分人向四面八方,“主观表达与泛创作” 会成为一种主流的娱乐方式。 晚点:那你是哪一种?向前,还是向四面八方? 梁琛奇:对我而言这是一件事,在我们公司的愿景语境里,四面八方都是前方。 题图来源:《搏击俱乐部》 -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