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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Web3浪潮兴起于欧美地区、又在亚洲和中东等地区得到了极大关注，但相比于这些“供大于求”的市场，真正自下而上地从需求端拥抱Web3的是拉美地区。
由于拉美本土尚未诞生全球现象级Web3产品，海外创业者和资本鲜少将目光投掷于此，虽然坐拥庞大的Web3用户群与语言较统一的市场环境，拉美Web3仍陷于一种“走不出，进不来”的困境中，但也很大程度上削弱了FTX崩盘事件对当地的影响。
富有冒险精神的华人Web3从业者已纷至沓来。摆在他们面前的既是拉美Web3的巨大潜力，也是由艰难的本土化、强势的美元势力，以及技术和人才资源匮乏交织而成的巨大挑战。
多年以后，无论Web3革命最后是否爆发、又发生在哪个国家地区，那些选择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来到拉丁美洲的华人Web3从业者，就如同上个世纪马尔克斯笔下的吉普赛人——他们在这片遥远神秘的土地上“走街串巷”，通过向当地人介绍“新鲜物件”来赚取收益。
他们既是互联网全球化时代的文明使者，也是跨国生意的商业掮客，还是试图通过当地群体的发展变迁而探究自我价值与宿命的异国斗士。
令这些游走过欧美、盘踞过东南亚、探索过非洲大陆的华人们感到惊讶的是，Web3这个在其他国家地区被资本炒热、但实则存在很多泡沫的新兴行业，在拉美这片土地却自下而上地从底层大众用户间快速普及应用开来，并倒推着行业与政策不断向前发展和改进。
虽然Web3世界仍处于漫长的熊市之中，但身在拉美的Web3从业者们，无不表示他们在马尔克斯的土地上，感到了久违的蓬勃生机。
欢迎来到魔幻现实主义的世界
几个月前于波哥大举行的以太坊Devcon（开发者大会），给加密艺术家宋婷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包括两个，一个是丢手机，另一个是高原反应。
在哥伦比亚这个历史上的毒枭大本营，丢手机似乎是个平常事，更别说Devcon这个汇聚了各国科技互联网精英的行业盛会，自然也吸引了众多扒手的目光。宋婷亲眼目睹身边的朋友手机当街被抢，所幸人身安全并没有受损，但会场此起彼伏的丢手机事件，仍成为了Web3从业者此行抹不去的记忆。更加魔幻的是，即便身处平均海拔近2800米的异国大陆，来自各大洲的Web3从业者们还是很入乡随俗地组织了一场足球赛，参与了活动组织策划的宋婷看着出现高原反应的参赛者，一边感叹“足球无国界，Web3也无国界”，一边提前联系当地朋友做好医疗救助的准备。
图源：unsplash，平均海拔2800米的波哥大
这些经历虽然足以成为短暂停留过的外国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日日生活在拉美的本地人来说，却只是魔幻现实主义世界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宋婷在拉美参加波哥大Devcon的同期，也在打墨西哥Web3的黑客松比赛，随着她接触越来越多的本地从业者，她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的拉美世界。土生土长的拉美人告诉宋婷，比丢手机和高原反应更魔幻却也更常见的，是当地的“汇率地震”。“哥伦比亚和阿根廷的比索汇率，三天时间里能哐、哐、哐地震荡80%，而且不是上下浮动，只是下跌，本地报纸上常年报道着通胀率50%以上的新闻，但居民却不允许在本国银行拥有当地比索以外的货币。”宋婷告诉我这意味着储蓄都放在银行的本地人，相当于用全部家当来赌国家的政权信用及其法币的未来。事实证明很多人得到的结果是残酷的，“这也是拉美不少普通人主动拥抱加密货币的原因，人们用脚投票选择Web3，只是为了能让一家人活下去”。在拉美游历多年的Web3创业者彭思思，对当地魔幻的金融体系也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感受。
彭思思在巴西里约做加密货币监管政策研究期间，她惊讶于当地传统金融的缺位程度：巴西的传统银行仅为中产阶级以上的人群提供服务，经济条件一般或者比较贫穷的人，不是被银行拒绝开户，就是被要求施以高达300%的借贷利率。相对应地，拉美当地人对于传统银行的信任程度也非常低。“他们有钱宁愿藏在家里，也不愿意放到银行。而且有相当大一部分拉美人是在美国打工的，当他们把赚来的美元寄给家里时，除了要受到本地货币通胀的影响之外，还要被收取高昂的手续费，所以近年来拉美打工人不少是通过比特币转账回来的。”彭思思说。在彭思思与当地政府机构和普通民众的沟通与调研中，她发现拉美人民这种对传统金融体系的极度不信任其实由来已久。事实上，拉美大陆的多数国家在过去40多年里一直处于巨大的经济动荡之中。80年代的债务危机后，很多国家采取了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包括实行开放的金融体系，但随着外部资本的涌入、加之拉美国家政府普遍较差的管理能力，受到冲击的本地传统银行相继倒闭，无数拉美民众损失惨重。
图源：unsplash，魔幻现实主义的拉美大陆
更令拉美民众难以忍受的是，拉美国家的传统银行多数掌握在当地财阀世家手中，实行寡头垄断式经营。“在当地开一个普通账户是有最低存款要求的，并且每个月除了要缴纳管理费，还有各种各样的手续费在薅羊毛。这些几乎躺着就能赚钱的银行，服务大企业和精英阶层都忙不过来，它们也根本没有动力去触达普通人。”
在彭思思多年的观察中，她发现即便是拉美政府官员有心想要改变这种现状，也往往陷入与财阀利益的斗争牵扯中，无从下手。但正是这样一片魔幻现实主义的土地，为Web3的极速发展提供了自由的土壤。就在FTX崩盘事件将整个加密世界拖入另一个雷曼时刻后，拉美地区受波及的程度却并不算高，虽然当地与加密行业相关的交易和投资都有下滑迹象，但Web3整体依然呈上升趋势，在FTX官宣破产的同期，巴西还通过了在本国使用加密货币的相关法案。
某研究院的一位资深分析师告诉我，拉美Web3具有较强的区域性特征，也因此催生出了很多本土的交易所，虽然拉美尚未诞生全球现象级的加密产品因而鲜少被外界关注，但却也规避了很多潜在的风险。
丨Web2与Web3傍地走，巨大的潜力与不成熟
Web3在拉美的肆意生长甚至打破了很多它在其他国家地区建立起的规则与理念。最明显的是拉美Web3与Web2傍地走、彼此竞争又交相辉映的神奇景观。在拉美地区做Web2创业的Yin近期决定将产品全面融入Web3元素，他创办的Metaverse Z目前是拉美市场体量最大的游戏社区平台，运营市场包括巴西、墨西哥，以及阿根廷在内的多个国家。
早在几年前Yin就有注意到拉美Web3生态的特殊性，虽然当时最火的仍是以加密货币为基础的金融赛道，但与欧美和亚洲不同的是，拉美Web3的产品与Web2的产品融合的非常好，很多加密货币被嵌到Web2时期兴起的Fintech（金融科技）之中。在墨西哥和阿根廷等国家，就连街头巷尾的咖啡店也接受人们用在线支付软件里的稳定币来付款，很多线下消费门店甚至主动挂出CRYPTO的立牌，颇有微信支付刚开始在国内普及时的景象。
图源：互联网
这种同时享有两个互联网时代红利的景象也很符合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底色，“你能看到保守的人们通过Fintech转账汇款加密稳定币，也能目睹激进投机的人们冲进交易所炒币”。实际上，移动互联网浪潮席卷拉美的时间甚至比东南亚还要晚，如同东南亚地区几乎跳过了PC时代而直接步入移动互联网一样，前后脚兴起的拉美Web2和Web3花开并蒂般竞相角逐着当地互联网的主赛道，且后者甚至有弯道超车前者的趋势。从今年开始，Yin更加明显地感觉到拉美Web3浪潮的汹涌。“有越来越多的Z世代用户开始在我们平台上讨论Web3，并建议我们能推出相关的功能和玩法来满足他们的需求。”Yin告诉我，加密货币和区块链技术从2019年开始在拉美被大规模使用，包括萨尔瓦多等国家为了摆脱经济通胀甚至将比特币作为法币使用，加之同期全球疫情带来的互联网增长风口，让链游和NFT在内的Web3应用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有同样开始加码拉美市场的华人头部Web3机构也看到了当地应用层的潜力，相关负责人向我表示链游在阿根廷和委内瑞拉的发展非常迅速，势头可以与菲律宾和越南一较高下。“不过我们观察到拉美的链游还是以Axie Infinite这样外来引入的产品为主，本地游戏在上轮牛市中并没有得到很大的发展，但现在有不少创业者开始布局了。”
图源：作者整理制作
在半主动半被用户推动之下，Yin决定把自己的创业产品打造为连接拉美Web2与Web3游戏社区的入口，整体商业模式是通过Web3社交吸引用户，然后以NFT作为介质帮助游戏分发和网红内容进行变现。“并不是完全转做Web3，如果完全脱离Web2的形态，我们就容易变成一款金融产品，不是说金融产品不好，Web3金融产品多依赖庞氏经济模型，这种投机性较强的产品本质上是一种零和博弈，但如果想要将Web3更普适地推广给大众，它就一定要结合具体的消费场景。”在Yin看来每个国家地区互联网的发展路径都有其特殊性，而拉美Web3应用层当下的确需要与Web2结合才能将优势发挥到最大，前者借助后者甚至有实现弯道超车的可能。“行业增速本质上是由需求推动的，这就是拉美Web3最大的优势，因为在欧美和亚洲地区Web2的完善程度已经覆盖了绝大多数用户的日常需求场景，尤其是北美Web3，它很多时候是在创造需求场景来推动自身的发展。”
Yin在来到拉美创业之前，曾长期在北美打造年轻人社交产品，他并不认为Web3未来的爆发式增长会发生在北美市场，“因为北美用户没有迫切要被Web3满足的需求，所以它培养不出大批相信加密货币和Web3的大众用户”。但拉美Web3弯道超车的巨大潜力，也伴随着巨大的不成熟。Yin时常觉得拉美当地Web3的创业生态就像二十年前中国刚开启互联网时代般，处于一个强度依赖外来技术、商业模式，以及资本的阶段。“拉美Web3创业者多数都是本地人，但看他们的履历背景就会发现，大半都是在北美比如迈阿密和硅谷有过相关经历的，就很像中国互联网早期的张朝阳和李彦宏，在美国读过书看过当地互联网的商业模式，然后回国进行创业一样。”拉美Web3对美国的依赖也体现在资本上，很多有影响力的本地人都与美国Web3圈子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们希望赢得美元资本的认可从而拿到投资，至于像墨西哥、哥伦比亚、巴西这些拉美国家，虽然也有一定的Web3聚集效应，但更多还是北美Web3辐射拉美的重要节点。
丨艰难的本土化：冲突、割裂，与信任障碍
相比于拉美Web3的不成熟，参与到当地行业共建的华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另一个更大的挑战——本土化。
这个在互联网出海行业诞生第一天就存在的难题，在拉美这片魔幻现实的土地上被数倍放大。对于初到拉美的华人Web3从业者来说，迎面而来的首个本土化难题直白却不简单：学会说西班牙语。在与本地人的接触中，宋婷发现和拉美人成为商业合作伙伴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建立信任，突破难关的第一道门槛就是语言。“中国绝大多数创业者是不会主动学习西班牙语的，虽然也可以使用英语进行工作沟通，但一点西语都不会很难打开局面”宋婷说。
拉美人对本土化的重视与难以破除的信任壁垒，也直接体现在华人背景Web3企业的雇员比例上。陈琪在巴拉圭一边挖矿一边做加密套利基金，不到两年时间里已搭建起一个小型Web3创业团队，这些员工里算上他自己，华人只有三个，其余都是拉美当地人。在谈到华人Web3从业者在拉美的本土化难题时，陈琪直言在拉美做挖矿和套利本身就是有些讨巧的，“我们本质上是在给拉美带来新钱，赚取的源头是插到了美联储的水龙头上，这并不会造成跟当地人抢饭碗这个问题，所以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本土化的难度”。但即便如此，陈琪在拉美创业的过程中仍遭遇了不少本土化难题。受大环境影响，拉美当地人骨子里自带两种特质，一个是安贫乐道，另一个是及时行乐，这也注定了华人创业者所习惯的互联网企业文化无法在当地适用。“文化差异很大，如果用中国互联网的管理方式成本高不说，你跟拉美人提996，人家直接给你翻脸不来了，所以只能让当地人去做管理。”陈琪告诉我虽然这种模式的确没有中国互联网企业跑得快，但却是目前实现拉美本土化的有效方式，早点打入市场要比盲目提效有价值得多。
图源：网站unsplash
但获得拉美人的信任只是华人Web3从业者在当地破局的第一步，更严峻的挑战随之而来。在拉美长年动荡的大环境背后，除了当地政府的不作为与财阀世家的权力倾轧之外，无处不在的美元势力也影响了这片土地数十年之久，这种经济霸权体系也伸向了拉美Web3世界，并造成了新的冲突与割裂。
宋婷此行来到拉美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与拉美几个国家的文化部门共同推进NFT艺术。作为曾跻身全球Top20的加密艺术家，宋婷的NFT作品在过去两年里被翻译成西班牙语引入拉美，受欢迎程度之高，从获得委内瑞拉国家博物馆的收藏便可见一斑。随着宋婷的NFT艺术在拉美关注度的提升，阿根廷和墨西哥的佳士得也向她发来邀请，希望能将其加密作品作为拉美NFT艺术的首拍。“这件事对我和当地NFT生态的发展都很重要。首拍之后，阿根廷和墨西哥就可以开始推进更多Web3活动，必定会吸引很多Web3创业者和科技新贵的到来，这是个当地整合资源和教育市场的绝佳机会。”宋婷说。然而就在宋婷与两地佳士得共同努力了近两年时间、眼看着就要达成目标时，佳士得的主要合作方——某北美NFT交易平台巨头，强硬地叫停了一切。“从多次沟通交涉来看，这家NFT交易平台并不希望拉美首拍的作品是由非欧美艺术家创作的，是一件非商业PFP、金融流动性不强的艺术作品”，被某北美NFT巨头拒绝的初始几天，宋婷除了觉得失落与遗憾之外其实已接收了这个既定的结果，反而是阿根廷和墨西哥佳士得的本地工作人员显现出深深的挫败与愤怒。“他们开始替我跟纽约总部battle，去跟那些坐在纽约下城办公室里的白人男性抗议，因为他们希望那个人是我，希望能通过这件事去突破强大邻居设下的重重阻碍，去把历史往前推一步。”宋婷告诉我因为拉美本土的NFT艺术仍处于萌芽时期，她的加密作品在当地Web3世界里算是一个强有力的ICON，可以辐射带动更多科技人群的加入，“某种程度上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然而事情的结局有些令人遗憾。几经争取后，宋婷的加密艺术还是没能成为拉美NFT的首拍作品，但这个过程让她与当地Web3社区产生了更深的连接。“并不是所有拉美人民都反对由美元基金强势垄断的市场，很多人甚至是习以为常的，但一部分拉美年轻人和我这样的加密艺术家有着共同的诉求，我们希望Web3是多元族裔共同参与的世界”，宋婷形容这种看起渺茫却大概率会发生的未来是“helplessly hopeful”。
丨写在最后
对于中国企业和投资人来说，拉美一直是个遥远陌生、印象里相对贫瘠落后的市场。近年来国内科技互联网公司纷纷将全球化视为第二增长曲线，但拉美也多是其在东南亚、欧洲、北美、中东甚至是非洲之后的选择，且大举进军拉美的中国企业以互联网大厂和新兴独角兽企业为主。虽然这种现状在拉美Web3浪潮兴起后有所变化，但文中所有身处一线的受访者均表示“拉美还未形成华人Web3创业者圈层”。“拉美Web3市场现在还处于非常初期的阶段，但也正是得益于这点，华人从业者是有机会在基础设施和流量入口这些重要领域做布局的。”宋婷计划未来每年都到拉美旅居工作一段时间，亲身参与并见证当地加密艺术的发展。Yin的Web3功能已正式上线了，他期待着能赶上拉美链游爆发的风口，但随着链游的增长，拉美当地技术开发人才不足的问题随之暴露出来，Yin目前将一部分团队置于东南亚，希望借助亚洲溢出的技术资源来弥补当下拉美的短板。陈琪也在努力拓展Web3新业务，他发现当地Old Money逐渐显露出对加密世界的极大兴趣，于是他将以往在欧美市场积累的经验与资源复用到拉美市场，并与欧美背景的FA机构进行竞争，为拉美的Old Money提供性价比更高、质量更优的投资服务。彭思思则凭借在中国和拉美的Web3调研经验，成立了一家连接两地科技市场的咨询机构ChinAmigo，她形容中国和拉美两边的现状是“华人对拉美市场了解甚少不敢进来，而拉美当地人受限于商业模式和全球化视野，没有走出去的意识”，她希望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它。这片曾因马尔克斯而被世界瞩目的魔幻现实大陆，如今可能会在Web3世界里生长出同样凶猛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