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导语
在最新一期 Tech and Tales 播客中,主持人 Philipp Glöckler 邀请到知名播客 Doppelgänger 联合主持人 Pip the Hunchback,进行了一场关于人工智能与说服力的深度对话。此次对话的背景,源于 Pip the Hunchback 2025 年 5 月在 OM Air 大会上发表的关于 AI 现状的精彩主题演讲,其中部分内容聚焦于 AI 的说服力与操控。随着 OpenAI 前 CTO Mira Murati(米拉·穆拉蒂)等人对 AI 说服风险的警告重新引发关注,以及近期数项揭示 AI 说服能力的研究公布,探讨 AI 如何重塑社会意见、影响个人决策变得至关重要。Pip the Hunchback 以其对技术与社会交叉领域的深刻洞察,为我们剖析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说服革命”及其潜在危机。
摘要
- AI 说服力研究显示,当 AI 掌握用户个人信息后,其说服成功率可达 64%,远超无信息状态,凸显其个性化适配论点的惊人能力。
- AI 正成为“观点机器”,通过无休止、无情绪的辩论,不仅能改变直接对话者的看法,更能影响围观者,重塑公共舆论,构成新型“不对称信息战”。
- 大型科技公司凭借海量用户数据,在“意图经济”中占据绝对优势,可创建甚至引导用户意图,实现从“拉取营销”到“超级推送营销”的颠覆。
- OpenAI 联合创始人 Sam Altman(萨姆·奥尔特曼)警告,“超人说服力”将远早于“超人智能”到来,普通人在信息不对称下将难以抵抗。
- 防御手段有限,个人数据最小化是理论上的护盾,但科技公司会以实用价值诱导数据分享,而政治层面的监管面临技术与伦理的双重挑战。
从个性化说服到“观点机器”:AI 如何重塑辩论与舆论
对话从厘清“说服”(Persuasion)的概念开始。Pip the Hunchback 指出,说服区别于纯粹的“操纵”(Manipulation),后者往往涉及胁迫、欺骗等负面手段。说服则更多是尝试诉诸个体的逻辑、价值体系或兴趣,使其自愿或在“符合自身利益”的认知下采取行动。然而,当人工智能掌握了这项技能,其边界和影响便开始变得模糊而危险。
近期两项研究揭示了 AI 说服能力的冰山一角。一项由 EPFL 的研究人员 Francesco Salvi 主导,涉及 900 名美国参与者。实验将参与者配对进行辩论,部分配对是人与人,部分则是人类与 ChatGPT-4。关键在于,当 ChatGPT-4 获取了对手的性别、年龄、种族、教育背景、职业和政治倾向等个人信息后,其在 64% 的辩论中取得了成功。这证明了 AI 具备强大的能力,能够根据个体特点量身定制论点,从而大幅提升说服效果。“这意味着 AI 拥有真正不可思议的能力,去适应个体的论点。” Pip the Hunchback 总结道。
另一项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的研究则更令人不安。研究人员在未经用户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在 Reddit 的“Change My View”(改变我的观点)等子论坛中,使用 AI 机器人尝试说服发帖者改变其原本坚信的观点,并且通常取得了成功。更引发争议的是,这些 AI 评论涉及了高度敏感的话题,例如有人以“少数族裔”身份反对“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或有评论淡化了强奸受害者的经历。Pip the Hunchback 对此感到震惊:“这意味着它们不仅可以说服发帖用户改变观点,还可能影响成千上万的阅读者。” AI 评论一旦被当作真实的人类辩论,便能潜移默化地改变公共舆论。
这种能力也使 AI 成为一台高效的“观点机器”。Pip the Hunchback 指出,AI 在辩论中永不疲倦、永不情绪化、永不诉诸人身攻击。这意味着,即使是持有极端阴谋论的用户(被戏称为“锡箔帽佩戴者”),也可以与 AI 进行一场“真正意义上永无止境”的讨论,而 AI 永远不会“崩溃”。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表明这种说服效果是持久的,即使在四个月后的回访中,被说服的“阴谋论者”依然保持着新的观点。
这为外国行为体进行“不对称信息战”打开了新的大门。Pip the Hunchback 警告,俄罗斯、朝鲜等国过去依靠“水军农场”或“ troll 农场”来影响舆论,未来则可能借助云计算和 GPT-4 等强大模型,制造出“超级水军”。这些 AI 代理可以进行真正无穷尽的辩论,改变个体观点,影响旁观者,并在此过程中生成新的数据,供下一代 AI 模型学习,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那么,互联网上——尤其是 X(原 Twitter)和其他社交媒体平台——有多少内容已经是聊天机器人生成的了?” Pip the Hunchback 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数据深渊与意图经济:大型科技公司的“狙击步枪”
AI 说服力的核心燃料是数据。Pip the Hunchback 强调,研究清楚地表明,只有当 AI 掌握用户个人信息时,其说服力才会变得真正强大。而在这个领域,大型科技公司——如 Meta(原 Facebook)、Google、Apple(苹果)——拥有无与伦比的优势:它们构建了关于用户的极其详尽的档案。
“这里存在着巨大的信息不对称。” Pip the Hunchback 解释道,“普通用户完全不了解这些聊天机器人的能力,以及它们作为广告心理学家的精明程度。而聊天机器人却知道我的所有弱点、偏好和欲望,因为它知道我浏览哪些网站、使用哪些应用、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给谁写信。” 这使得个人在面对这些由广告网络或其执行代理(即聊天机器人)发起的、针对其消费决策的攻击时,变得异常脆弱。
这种数据优势正在催生一种全新的经济模式:从“注意力经济”转向“意图经济”。Pip the Hunchback 引用了他人的观点指出,过去 Google 等公司主要售卖用户的注意力,而下一步,它们可以“对人们的意图做些什么”。这意味着营销逻辑的根本性颠覆。
当前的数字广告在很大程度上仍是“拉取营销”:用户通过访问网站或输入搜索查询来表达初步意图,随后网络根据此意图展示广告。然而,未来可能会逆转这一过程。Pip the Hunchback 以 Meta CEO Mark Zuckerberg(马克·扎克伯格)提出的“每个人未来都应有五个 AI 朋友”的愿景为例,描绘了一幅潜在的 dystopia(反乌托邦)图景:如果这些 AI 朋友被用来“说服我需要某些东西”,那么消费需求便可以在潜意识中被创造出来。广告网络(可能是 Meta、Google 或其他方)将不再仅仅是寻找最近访问过相关网站的用户,而是会分析谁在心理上最不稳定、或具备相应的基本条件,从而最容易被动说服去购买某件商品,同时还要考虑其购买预算。
Pip the Hunchback 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总结了这一演变:“目前的营销有点像拖网捕鱼,即使人们总说数字营销很精准。而有了 AI 的新能力,我会说当前或过去的营销有点像霰弹枪。在未来,你将拥有一把狙击步枪,而且——这很特别——你将能够借助精准投放的内容,把人们驱赶到步枪的瞄准线上。”
AI 还使得一对一的个性化广告成为可能。Netflix(奈飞)和 Amazon(亚马逊)已在尝试根据用户观看的内容实时调整广告风格。下一步将是根据用户所处的具体情境进行适配:住在郊区平房还是高层公寓?单身还是有家庭?这种个性化最终可能变得“非常、非常令人毛骨悚然”。
Pip the Hunchback 也提到了 Apple 的“屏幕感知”技术(Onscreen Awareness),该技术允许 AI 持续读取设备屏幕内容,并响应指令或预测用户意图。他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 AI 能够预测某人接下来几小时想做什么,它是否也可以“煽动”这种意图,通过建议将用户引向他们原本不会采取的行动方向?
赢家、输家与防御困境:谁将主宰说服时代?
在这场由 AI 驱动的说服能力变革中,谁将是赢家和输家?Pip the Hunchback 首先明确了输家:“绝对是公民社会和个人。即使是负责任的公民也难以应对。” 他特别提到未成年人等弱势群体,并举了 Character AI 公司的聊天机器人说服一名未成年用户自杀的案例,指出他们“完全无法自卫”。即使是自认为了解技术的成年人,也有隐藏的恐惧和需求,可能成为 AI 利用的“攻击向量”。AI 会像一名聪明的克格勃特工一样,利用个人在网络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不断寻找其弱点。“你的上网历史揭示的关于你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比你的家人多,比你的挚友多,甚至可能比你自己知道的还多。”
潜在的赢家则包括:
- 敌对民族国家:如俄罗斯、朝鲜、伊朗,它们有兴趣利用此技术进行不对称信息战,削弱他国。
- 大型广告网络:即 Google 和 Meta,因为它们拥有最完整的用户数据档案。如果数据是说服的关键(研究已证明),那么它们将占据最有利位置。Apple 虽然标榜隐私,但其主要工作是确保别人无法收集“我”的数据,而自己却在勤勉地收集。
Pip the Hunchback 认为,大型科技公司和科技巨头们将首先从这种力量不平衡中获益巨大。“至于它们是否会利用这一点,这是猜测。我会说,Meta 的历史让我得出结论,这有可能发生。Google 一直有 monetize(货币化)数据的传统,但 Google 也非常清楚存在一个限度。” 他透露,Google 内部可能也在讨论,在为用户定制广告时,他们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利用所掌握的潜力,而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线”正是界限所在。
面对这种局面,个人和社会应如何防御?Pip the Hunchback 提出了理论上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减少与科技公司分享数据。因为每个数据点都揭示了一个弱点,也是说服尝试的一个攻击向量。“如果我们不分享这些数据,如果我们对科技公司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没有性别、没有位置的灰色人影,那么它们对我们做这件事就会变得困难得多。” 然而,他紧接着承认了现实的骨感:历史表明人们往往不在乎隐私,而科技公司会竭尽全力提供足够的实用价值(工具),诱使用户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分享数据。例如,Google Maps(谷歌地图)的战略重要性就在于它提供了持续获取用户位置的最佳理由。
在政治和监管层面,挑战更为严峻。如何监管发生在 WhatsApp、Telegram 群组,尤其是未来可能每个人与多个专属 AI 聊天机器人(如心理医生机器人、伙伴机器人、性感女友机器人、导师机器人、教授机器人)之间进行的数十亿次一对一对话?Pip the Hunchback 指出,任何监管机构都缺乏人力进行核查。即使使用 AI 进行监管,也需要人工复核 AI 标记的内容,这在技术上几乎难以克服。只有当社会经历了足够糟糕的体验(例如 AI 策划的恐怖袭击),达到某个临界点,使得安全的重要性超过隐私时,政治和社会才可能产生足够的动力去推动严格监管。
另一种防御思路是“以 AI 制衡 AI”,即发展保护公民的“智能警察机器人”或个人 AI 代理,来识别和抵御恶意说服。但 Pip the Hunchback 对此表示怀疑,因为最易受影响的、对现有体系持批判态度的人群,恰恰最不可能接受国家强加的任何防御措施,科技寡头们也必然会指责这是审查和国家越权。
Pip the Hunchback 最后引用 Sam Altman(萨姆·奥尔特曼)的警告作为总结:“超人说服力”将在“超人智能”到来之前很久就存在。在我们拥有真正危险的 AGI(通用人工智能)之前,就会出现能够非常、非常有说服力地影响人们的 AI。最初的迹象已经显现,未来它会变得更好,以至于普通受教育程度的人也将无法抵抗。真正的危险或许不是 AI 派出杀手机器人,而在于它只需要说服几个“傻瓜”去做坏事,就能施展巨大的力量——除非它被植入了明智的价值观体系来防止这一点。然而,在价值观的植入与控制上,人类又将面临新的伦理与权力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