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晚晚
钱已经住在代码里了。
半年前 AI 支付还只是发布会上的 PPT。如今的 AI，都正在成为「收银台」。
现在在打开 ChatGPT，搜任何一件商品，你会看到一个蓝色的 Buy 按钮。填地址，付款，发货。全程不跳转，不打开任何网页。
上周谷歌也跟上了，在搜索和 Gemini 里接入了 Etsy 和 Wayfair 的商品，直接在对话里结账。微软的 Copilot 同步上线了购物结算功能。Meta 的扎克伯格刚宣布全面转向 AI 代理商务。
但更暗战的商业故事也在悄然上演，AI 支付的过路费之争，要从 2025 年秋天的两大 AI 支付阵营说起。
9 月 16 日，Google 拉了 60 多家公司，发布了一份「AI Agent 支付协议」。
名单上全是传统金融的老面孔：Mastercard、PayPal、American Express，再加几个科技圈的盟友。
同月 29 日，Stripe 联合 OpenAI 发了另一套协议 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简称 ACP。Stripe 同时宣布，它正在和 Microsoft Copilot、Anthropic、Perplexity 等 AI 公司测试基于 ACP 的代理商务解决方案，全是 AI 原生玩家。
两份名单，交集极少。Coinbase 同时出现在 Google 的 AP2 生态里，也是 Stripe 的长期合作伙伴。
这两个阵营争的，是一个听起来平平无奇但价值万亿的问题：AI 替人类花钱的时候，钱从谁的管子里流过去？
你可能觉得这事离你很远。但想想看：你现在让 ChatGPT 帮你订机票、让 AI 助手帮你比价买东西、让 Agent 自动采购办公用品，这些场景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成现实。每一笔交易，都需要一根管子把钱从你的口袋运到商家那里。
谁修了这根管子，谁就能向每一笔交易收过路费。
这就是这场战争的本质。
一场圆桌改变的 12 个月
故事要从一场饭局讲起。
2024 年夏天，Stripe 在旧金山总部接待了时任美国财政部副部长 Wally Adeyemo，搞了一场金融科技圆桌会。
一群支付公司的老板坐在一起聊天，其中有两个人之前从没见过面：Stripe 的 CEO Patrick Collison，和一个叫 Zach Abrams 的年轻人。
Abrams 的来头不小。他和搭档 Sean Yu 是连续创业者，2013 年把第一家公司 Evenly（做 P2P 转账的，类似美国版的 Venmo）卖给了 Square（现在叫 Block）。
后来 Abrams 去 Coinbase 做了消费者产品负责人，还担任过 Brex 的首席产品官；Yu 则先后在 DoorDash 和 Airbnb 做过工程师。2022 年，两人重新组队创办了 Bridge，帮企业接入稳定币支付。客户包括 Coinbase 和 SpaceX。
那天圆桌会的话题本来很宽泛，但 Abrams 后来回忆说，他被吓到了：全场 90% 以上的时间都在聊稳定币，尽管他是在座唯一一家稳定币公司。
在那之前，Bridge 一直在追 Stripe 当客户，想把自己的技术接进 Stripe 的支付体系。但那场圆桌之后，事情的方向变了。Collison 开始频繁约 Abrams 见面，不是聊合作，是聊收购。
2024 年 10 月，Stripe 宣布以 11 亿美元收购 Bridge。Bridge 在 2024 年 3 月刚融完 4000 万美元的 A 轮（第一轮机构融资），估值 2 亿美金。
收购价是估值的 5.5 倍，按收入倍数算可能超过 100 倍。红杉资本在投后感言里说，他们相信 Bridge 会加入 Instagram、YouTube、PayPal 和 WhatsApp 的行列，成为「那种被收购后反而实现了全部潜力的公司」。
2025 年 2 月，交易正式交割。Bridge 的 60 人团队搬进 Stripe 旧金山总部，参加了 Stripe 每两周一期的新员工培训营。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2025 年 5 月，Stripe 推出稳定币金融账户，让 101 个国家的企业可以直接持有稳定币余额，在全球范围内用稳定币收付款。
同月，ChatGPT 上线了购物推荐功能，用户可以在对话框里搜索商品、比较选项，然后跳转到商家网站下单。
6 月，收购钱包公司 Privy。
Privy 干的事情很简单：让任何 App 都能内置一个数字钱包，用户不需要去下载什么额外的加密货币钱包软件就能完成链上支付。当时已经有超过 7500 万个账户在用它。
Patrick Collison 发推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钱总要住在某个地方，Privy 造的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可编程金库。」Money has to reside somewhere, and Privy builds the world's best programmable vaults.
9 月，和加密投资巨头 Paradigm 联合孵化了 Tempo 链，一条专门为支付设计的全新区块链。Paradigm 的联合创始人 Matt Huang（同时也是 Stripe 的董事会成员）亲自带队。
加入 Tempo 设计阵营的公司名单读起来像一场支付行业的全明星赛：OpenAI、Anthropic、德意志银行、Visa、Shopify、渣打银行、巴西最大数字银行 Nubank、DoorDash、Revolut、韩国电商巨头 Coupang。
Stripe CEO Patrick Collison 表示，Tempo 可以实现每秒处理数万笔交易、亚秒级确认，每笔手续费不到 0.1 美分，且交易费用以美元稳定币计价，不需要持有波动性极大的原生代币。
同月，Stripe 和 OpenAI 正式发布 ACP 协议，同步上线了 ChatGPT 的 Instant Checkout 功能——用户在对话框里看到推荐的商品后，可以直接一键下单、付款，不跳转、不刷卡。
第一批支持的是 Etsy 商家，Shopify 的百万商户随后跟进。
10 月，Tempo 完成 5 亿美元首轮融资，由 Greenoaks 和 Thrive Capital 领投，Sequoia、Ribbit Capital 和 SV Angel 参投，估值 50 亿美元。一个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区块链项目，50 亿估值。Stripe 和 Paradigm 本身没有参与这轮融资。
12 月，Tempo 开放公测。瑞银集团（UBS）、万事达（Mastercard）、欧洲先买后付巨头 Klarna 加入合作伙伴名单。
Bridge 的 Zach Abrams 同时宣布，Bridge 已经向美国申请了国家银行信托牌照（national bank trust charter），以符合 2025 年 7 月签署生效的稳定币监管法案，《GENIUS Act》的要求。
把这些事件串起来看：11 亿买发币能力、做稳定币金融账户、收购钱包公司、孵化专属区块链、申请银行牌照。
从发币到建链到做钱包到定协议到拿牌照，Stripe 把每一层都自己做了。
反观 Google，60 多家联盟、一份开放协议、一个代码仓库。Google 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己的链、自己的稳定币、自己的钱包。
联盟是一群人坐下来开会的产物。Stripe 做的是一个人拍板就能上线的系统。
Google 发布 AP2 那个月，Tempo 已经在测试了。
不管谁赢，Circle 都稳赢
这场战争里有一个角色，比 Stripe 还聪明。
它不站队，不打仗，甚至不怎么说话。但不管谁赢，它都稳赢。
这个角色叫 Circle。
Circle 发行了一种叫 USDC 的稳定币，是目前全球合规程度最高的数字美元。
另一家公司 Tether 发行的 USDT 规模更大，但储备金够不够、审计靠不靠谱，监管机构吵了好几年也没个定论。散户可能不在乎这些，但在 AI 的世界里，每天可能有十万笔自动交易，每一笔都需要经得起审计。没有一家正经公司敢把自己的 AI 交易建在一个合规存疑的稳定币上。
Circle 呢？纽交所上市公司。美国证监会看过账本，每个季度披露财报，储备金有多少美国国债、有多少现金，全世界都看得到。
所以你看到了一个有趣的局面：Stripe 的稳定币金融账户支持 USDC。OpenAI 通过 Stripe 用 USDC。Google 阵营里 Coinbase 接的也是 USDC。
两个阵营打得头破血流，争的是「入口」，谁控制 AI 花钱的那个界面、那套协议。但不管入口在谁手里，钱最终都要换成稳定币在链上跑。而在合规稳定币市场里，USDC 几乎没有对手。
两个阵营争入口，Circle 拿结算量。
来看一组数据。2024 年，全球稳定币转账总额达到 15.6 万亿美元。这个数字什么概念？和 Visa 全年的交易总额差不多。
一个诞生不到十年的东西，已经追平了 Visa 六十年建起来的网络。
而 AI 交易才刚刚开始。咨询机构 Edgar Dunn & Co. 预测，到 2030 年，AI 驱动的交易将达到 1.7 万亿美元。这 1.7 万亿的每一笔，大概率都要经过稳定币这根管子。
美国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在 2025 年 6 月的参议院听证会上公开说过，稳定币市值达到 2 万亿美元是「非常合理的预期」。
Patrick Collison 自己也说：美国银行存款的平均利率只有 0.40%，4 万亿美元的银行存款甚至是零利率。
他认为这种对消费者不友好的做法是一个「输家策略」，年轻人迟早会把钱换成收益更高的稳定币。
他说的是趋势。而 Circle，正好站在趋势的正中间。
尾声
最后，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
这场 AI 支付的标准之争，表面上是两个商业阵营在抢地盘。但它背后折射出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 AI 开始独立地参与经济活动，我们为人类设计的金融体系还够用吗？
Patrick Collison 看到了一个未来，在那个未来里，AI Agent 是经济活动的主要参与者。它们比价、采购、支付、结算，整个流程不需要人类按任何一个按钮。这是效率的极致，也是风险的边界。
Google 和传统金融的联盟看到的是另一个未来：AI 应该嫁接在人类已有的金融基础设施上，受人类已有的监管规则约束，在人类已有的信任框架里运行。
两个未来，两套逻辑，两个阵营。
但不管哪个未来到来，有一件事是确定的：AI 要花钱，钱要在链上跑，链上的结算需要稳定币。
所以 Circle 继续赢。Stripe 和 Google 继续打。监管继续追。商户继续接。消费者继续不知道自己的钱到底从哪根管子里流过去的。
直到有一天，AI 帮你买的东西出了问题，而你发现没有人，也没有 AI，知道该找谁退钱。
到那一天，所有人都会突然想起今天没有人回答的那些问题。
但到那一天，管子已经修好了，过路费也已经开始收了。
历史总是这样：先上车，后补票。
只是这一次，车开得太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