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Bobby Li，Techub News
导语
2025 年 8 月，支付巨头 Stripe 联合创始人 John Collison（约翰·科里森）在其播客节目中，与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之一 Coinbase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这场对话发生在 Coinbase 被纳入标普 500 指数及美国《GENIUS 法案》通过之后的关键节点，两位在 2010 年代初同时崛起的科技公司创始人，共同回顾了加密行业从边缘走向主流的艰辛历程，并展望了加密技术重塑全球金融体系的未来图景。
摘要
- 合规致胜：Coinbase 早期坚持走合规路线，获取货币传输牌照和银行合作，这在当时“无政府主义”氛围浓厚的加密社区被视为“背叛”，却为其建立了关键的信任与竞争优势。
- 生死考验：Armstrong 分享了公司早期几次“命悬一线”的时刻，包括紧急构建冷存储系统抵御黑客风险，以及客服账户被入侵险些导致破产的经历，揭示了成功背后的巨大风险与运气成分。
- 监管博弈：Coinbase 通过组建政治行动委员会、给议员评分等“好斗”方式，成功推动美国加密监管走向清晰，证明了在华盛顿进行“单议题”政治游说的有效性。
- 未来愿景：Armstrong 认为，比特币是抗衡政府赤字开支的“制衡器”，稳定币将实现廉价、快速的全球支付，而资产代币化将把一切资产类别带入链上，最终使 Coinbase 成为用户的“主要金融账户”。
- 管理哲学：从 Balaji Srinivasan 身上学到“可争论性”的重要性，并通过“使命优先”文化凝聚公司，同时建立内部“风险投资”机制鼓励创新，以平衡“创始人”与“运营者”两种模式。
从“狂野西部”到合规标杆：Coinbase 的早期突围
回顾 2014-2015 年的加密世界，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形容那是一个“红海”和“狂野西部”。早期的比特币聚会中，既有顶尖的密码学博士，也有无政府主义者，甚至有人宣称要创立自己的宗教。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充满理想主义与混乱的生态里，Coinbase 能够存活并壮大，源于几个关键决策。
首要决策是坚持走合规路线。Armstrong 回忆，当时 Coinbase 选择与美国政府合作，申请货币传输牌照。这一做法在当时崇尚去中心化、对权威抱有敌意的加密社区里，被视为一种“出卖”。他记得有一次穿着西装参加比特币聚会，被人指责“看起来像个银行家”。然而，正是这种“循规蹈矩”的策略，为 Coinbase 积累了至关重要的“可信度指标”：加入 Y Combinator、获得硅谷银行的合作关系（当时极为困难），以及成为当时美国唯一拥有银行合作的加密公司，让用户能轻松连接银行账户购买比特币。“这让我们以一种别人无法追赶的方式起步。” Armstrong 总结道。
相比之下，当时的竞争对手，如日本的 Mt. Gox（后破产）和旧金山的 Tradehill 等，都未能跨越这些里程碑。Armstrong 认为，早期进入一个“很酷但没人觉得酷”的领域至关重要，这符合 Paul Graham 的理念：宁愿拥有 1000 个热爱你产品的用户，也不要一堆漠不关心的用户。
合规不仅带来了品牌信任，更直接赋予了产品能力。它让 Coinbase 能够推出其他公司无法提供的服务，并且避免了被勒令关停的命运。Armstrong 指出，当时许多公司因为收到禁令、无力承担法律费用或被黑客攻击而倒闭。而 Coinbase 在早期也并非今天这般成熟，曾数次濒临险境。
命悬一线：安全危机与极限生存
Armstrong 分享了 Coinbase 早期几次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揭示了创业成功背后不为人知的脆弱性与运气。
第一次危机源于业务模型的天然缺陷。联合创始人 Fred Ehrsam（弗雷德·埃尔萨姆）——一位拥有高盛外汇交易经验的前金融从业者——在加入公司几周后就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每次用户购买比特币，公司都在亏钱。Armstrong 起初难以置信，直到 Fred Ehrsam 在白板上演算后才明白，最初的商业模式（V1）根本行不通，必须立即优化。
更大的危机来自安全领域。最初的应用版本中，Armstrong 创建了一个简单的热钱包存放在服务器上。尽管明确警告用户这是“Alpha 版本”，不要存入不愿损失的资金，但用户存款金额仍不断逼近公司当时仅有的 15 万美元融资额（来自 YC）。Armstrong 意识到，如果这些钱被盗，公司将资不抵债。他计算了存款增长曲线，发现必须在八周内将资金转移到离线的冷存储系统。
然而，构建一个经过验证的冷存储系统，在朋友看来需要一个 10 人团队花“几年时间”。Armstrong 和另一名工程师只能夜以继日地编码，做出一些在当时看来合理的权衡，最终在 deadline 前完成了第一代冷存储架构。“如果我们等得更久，公司被黑，今天就不会存在了。” Armstrong 心有余悸地表示。
另一次危机发生在午餐时间，有工程师发现大量异常退款流出。他们迅速意识到有黑客入侵了一个客服账户，正在疯狂给自己退款。团队立即关闭了整个网站，查明入侵路径并加以阻断，在 12-24 小时后恢复上线。“如果黑客行动时我们在睡觉，到早上公司就破产了。” 那次事件损失了约 5 万美元，Armstrong 将其归因于纯粹的运气——因为公司在旧金山（太平洋时区），黑客行动时他们正好发现。
除了网络安全，公司“真正开始运转”后也面临巨大压力。例如，客户支持 tickets 一度积压数万条，团队不得不在夜间和周末手动回复。后来，他们通过一个高难度的加密知识测验快速招聘客服人员，才勉强跟上需求。“一路上我们凭感觉解决了很多这样的问题。” Armstrong 坦言。
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与国家级黑客的攻防战
随着公司规模扩大，Coinbase 面临的威胁也升级到国家层面。Armstrong 透露，朝鲜（DPRK）特工是加密领域最主要的威胁行为体之一。他们通常远程操作，试图潜入加密公司工作，其背后往往是家庭受到胁迫的受害者。
为了应对，Coinbase 采取了一系列日益严格的措施：面试时强制要求开摄像头以证明不是 AI 并防止场外指导；要求接触敏感系统的员工必须到美国参加入职培训，进行指纹录入，并确保拥有美国国籍及家人在境内，以增加其被引渡的顾虑。“你不希望有人觉得可以一走了之而无后顾之忧。” Armstrong 解释道。
另一个令人震惊的威胁是贿赂内部员工。客户支持代理曾被许诺数十万美元，以走私个人手机拍摄屏幕信息。为此，Coinbase 大幅限制了代理的访问权限，并将更多客服业务转移到美国和欧洲，例如最近在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开设了新设施。同时，公司明确了严厉的威慑政策：一旦发现此类行为，涉事者不是被开除，而是直接送入监狱。“我们试图明确传达：接受这笔钱会毁掉你的余生，不值得。” Armstrong 表示。
此外，Coinbase 还主动出击，悬赏 2000 万美元征集导致攻击其客户的威胁行为体被捕或定罪的信息，并与执法部门密切合作追踪这些人。“终极威慑不是针对内部人，而是针对威胁行为体本身。我们需要成为一个难以攻克的目标。” Armstrong 总结道。他认为，在 AI 和深度伪造技术发展的背景下，物理在场证明将变得越来越重要，远程工作在某些高安全领域可能会倒退。
加密的现在与未来：支付、代币化与“万物交易所”
谈到加密技术的应用现状与前景，Armstrong 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演进图景。
当前已验证的用例包括：价值存储（特别是比特币）、7x24 小时资产交易（包括 Meme 币）、以及支付。他特别强调，稳定币支付在未来五年将大幅增长，因为它提供了“快速、廉价、全球”三位一体的支付通道，这是其他任何支付网络都无法同时实现的。此外，预测市场在上次美国大选期间进入了主流视野，而基于自托管钱包的全链上版本可能规避现有金融监管，带来更多创新。
下一个重大趋势是资产代币化。Armstrong 兴奋地指出，每一个资产类别都在上链：不仅是加密货币，很快将是股票、私人公司融资、商品、外汇、国债、债务工具等。“我们正在努力成为一个面向所有资产类别的全球流动性市场——‘万物交易所’。” 这将让全球用户，尤其是那些难以开设美国经纪账户的人，能够投资 NVIDIA 等美国资产，并享受 7x24 小时交易、碎片化份额以及永续期货等新功能。代币化还能实现更灵活的治理，例如在智能合约中规定只有持股超过一年的股东才有投票权。
新兴的社交与创作者经济模式也令人瞩目。Coinbase 的 Layer 2 网络 Base 上的应用尝试让每条社交帖子都成为一个独立的代币，创作者拥有自己的代币，价值可以回流。用户可以通过购买、点赞、转发或混创来参与并分享经济收益。“这是一个有趣的‘原始汤’，正在孕育一些很酷的想法。” Armstrong 评价道。
对于稳定币支付的普及瓶颈，Armstrong 认为主要在于用户熟悉度和应用体验。他以二维码技术类比：二维码早已存在，但直到苹果原生相机支持扫码和新冠疫情推动无接触体验后，才在美国真正普及。稳定币支付也需要类似的“消费者应用变好”和“消费者行为跟上”的双重循环。目前，跨境汇款和创作者经济等互联网原生场景是主要驱动力，实体零售可能会较晚采纳。
监管博弈：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塑造
美国加密监管的演变是对话的重点。Armstrong 详细讲述了推动《GENIUS 法案》通过的幕后故事。
他意识到，国会通常擅长做两件事：“什么都不做”和“在危机时刻过度反应”。因此，要推动立法，必须生成政治意愿。Coinbase 利用美国 5000 万加密用户的基础，通过 standwithcrypto.org 组织，让超过 200 万人表示愿意支持亲加密的候选人。
最关键的一步是打破常规。Armstrong 要求政策团队不仅列出“加密冠军”，还要给反对加密的议员打“F”评分。“总得有人因为加密议题赢得选举，也有人因此输掉选举。” 这一做法在习惯温和游说的科技行业中显得颇具“好斗性”。他们成立了 Fairshake 等政治行动委员会，明确表示将不分党派地支持亲加密候选人，打击反加密候选人。这引来了两党的愤怒电话，但 Armstrong 认为：“如果你受到抨击，说明你瞄准了目标。” 最终，这帮助选举出了美国历史上最亲加密的国会，为立法铺平了道路。“我们向华盛顿传达了一个信息：反对加密没有选民基础，支持加密有助于你当选。这只是好的政治。”
《GENIUS 法案》的意义在于为稳定币设立了联邦层面的安全与信任标准（如 100% 美元或短期美债储备、定期审计），并给予了“官方认可”的印章，极大地刺激了市场需求。“过去两三个月，我注意到（企业）兴趣激增，就像淘金热一样。” Armstrong 说道。接下来，他们希望推动更全面的“市场结构法案”，以厘清其他加密资产的监管分类。
展望未来的政策倡导，Armstrong 提到了改革“合格投资者”规则（可能用金融知识测试替代净资产要求）、设立针对加密货币、生物技术等领域的“特别经济区”等想法。
比特币：价值存储、赤字制衡与文明延续
Armstrong 对比特币的论述超越了单纯的投资视角，上升到了宏观经济与地缘政治的高度。
他预测，到 2030 年比特币价格可能达到 100 万美元。支撑这一预测的因素包括：美国监管逐渐清晰（带动 G20 国家）、美国政府开始战略性地持有比特币、主权财富兴趣增加，以及机构资金（目前配置比例约1%）等待监管明确后可能提升至 5%-10%。BlackRock 等机构的研究也认为，加密货币应成为健康多元化投资组合的一部分。
对于普通投资者，Armstrong 的建议（非投资建议）是：从投入净资产的 1% 开始学习，在加密货币内部，可以从比特币或类似 COIN50（按市值加权的前 50 名代币指数）开始。但他更鼓励人们去使用加密货币：在 Stripe 商户消费、使用 Coinbase 信用卡、在 Base 上发布内容。“最终，当股票被代币化、人们想要贷款时，他们将在不知不觉中使用加密技术，就像不知道电的原理却能打开电灯开关一样。”
Armstrong 对比特币最深层的信念在于其社会与政治功能。他认为，全球约 150 种“长尾”法币表现糟糕，应该被比特币或 USDC 等取代。更重要的是，比特币是对政府赤字开支的一种制衡。“民主国家目前面临赤字支出问题……比特币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它是一个制衡机制：如果（赤字）失控，人们会在不确定时期逃向比特币；如果得到控制，人们会继续使用法币。”
他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比特币正在延续西方文明或美国实验。如果美国（我希望不会）因为失去所有纪律而失去储备货币地位，我宁愿人们转向比特币，而不是人民币。谢天谢地，我们在新经济中有了比特币作为制衡。”
管理之道：从 Balaji 的启示到“使命优先”文化
Armstrong 分享了对他管理哲学影响深远的人物——前 Coinbase CTO Balaji Srinivasan。他将 Balaji 描述为“难以管理”的“自由激进分子”，一个“疯狂的天才”，拥有极高的“可争论性”，不惧挑战团队甚至造成“附带损害”。Balaji 曾未经授权访问数据库，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将销售数据与薪资关联，做出了需要数据团队三周才能复现的分析。Armstrong 从 Balaji 身上学到，有时需要更像一个“扭转局面的 CEO”，更清晰地设定标准，而不是一味追求被喜欢。“他帮助我成为了更好的 CEO，拥有更多可争论性。”
这一经验或许也影响了 Armstrong 在 2020 年做出推行“使命优先”文化的重大决策。当时，公司内部对一些社会议题存在分歧。Armstrong 发布博客明确，Coinbase 是一家专注于“创造经济自由”的使命型公司，员工不应将与之无关的政治活动带入职场，并为不适应此文化的员工提供了离职补偿。这一在当时引发巨大争议的举措，最终只有约 5% 的员工选择离开。Armstrong 反思，最初想用“非政治公司”来形容，但后来改为“使命优先”，因为公司确实在加密和经济自由议题上积极参与政治，只是不涉足其他领域。“我没有创造清晰度，这是我的失败。有时恐惧会给你坏的建议。”
在产品与创新管理上，Armstrong 采取了一种类似内部风险投资的模式。公司每半年举行一次“风险投注”提案会，员工可以向包括他本人在内的一组“内部 VC”推销想法，只要其中一人同意资助即可启动。这避免了传统公司层层审批中“一票否决”的弊端。USDC 稳定币和 Base 网络最初都是这种模式下由 3-5 人小团队启动的“风险投注”，如今前者为公司贡献了数亿美元收入，后者已成为领先的以太坊 Layer 2 解决方案。Armstrong 坦承，自己当初甚至对 USDC 投了反对票，幸亏团队其他人支持。“CEO 的工作不是想出下一个好点子，而是创造合适的环境，让好点子得以发生和培育，并最终淘汰坏点子。”
对于当下火热的 AI，Armstrong 也展现了强势的推行风格。他曾要求所有工程师必须在一周内上手 AI 编程工具 Cursor 和 Copilot，否则需在周末与他开会解释原因，此举导致少数未执行的员工被解雇。目前 Coinbase 约有 33% 的代码由 AI 编写，目标是在本季度末达到 50%。公司每月举行“AI 极速培训”，并尝试在决策流程中引入 AI 作为“参与者”提供意见。“我们正在测试它的极限，看看它何时能开始在某些事情上成为决策者，并比人类做得更好。”
最后，当被问及对 Stripe 等公司深入加密领域的建议时，Armstrong 强调，加密的核心是去中心化协议，而非小团体联盟。真正的颠覆将来自开放的、人人可基于其构建的无需许可系统，就像 Base 网络正在推进的“渐进式去中心化”一样。“拥抱让加密真正发挥作用的东西。” 他总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