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导语
2025 年 4 月,“AI 教父”、深度学习先驱、2018 年图灵奖得主 Geoffrey Hinton(杰弗里·辛顿)接受了 CBS Mornings 的深度专访。自两年前从 Google 离职并公开表达对 AI 风险的担忧后,Hinton 一直是该领域最受关注和最具影响力的声音之一。此次访谈中,他基于 AI 技术在过去两年的迅猛发展,更新了自己对未来的预测,并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紧迫感,阐述了超级智能(AGI)可能带来的生存风险、当前产业竞争与监管的困境,以及社会应如何应对这场正在加速到来的变革。这场对话是理解当今 AI 安全辩论核心焦点的关键窗口。
摘要
- AI 发展速度超出预期,超级智能可能在 4 到 19 年内到来,接管风险真实存在,概率在 10% 到 20% 之间。
- AI 将极大提升医疗、教育、材料科学等领域效率,但同时将大规模取代律师、记者、客服等常规性工作。
- 当前主要 AI 公司(如 OpenAI、Meta)为追求短期利润而忽视安全研究,甚至开源模型权重,加剧了风险。
- 有效监管严重缺失,公众需向政府施压,迫使大公司投入更多资源进行 AI 安全研究。
- 面对 AI 与人类的潜在冲突,Hinton 明确表示其立场是“以人为本”,即使超级智能可能拥有情感,也应优先保障人类的利益与生存。
AI 发展超速:从乐观到警惕的转变
Geoffrey Hinton(杰弗里·辛顿)坦言,过去两年 AI 的发展速度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最显著的变化是 AI 从单纯的问答工具,进化成了能够在世界中执行任务的“智能体”(AI agents)。这种能力使得 AI 变得“比以往更可怕”,因为它们可以主动采取行动,而不仅仅是回答问题。
关于超级智能(或称 AGI)的时间线,Hinton 修正了自己一年前的预测。当时他认为超级智能有较大可能在 5 到 20 年内到来,而现在,这个窗口期提前到了 4 到 19 年。他进一步表示,有相当大概率(good chance)超级智能会在 10 年或更短的时间内出现。这种加速主要源于 AI 在“推理”能力上的突破。Hinton 解释道,早期的语言模型只是逐词输出,而现在的模型能够通过“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 reasoning)进行内部反思和推理,并能将思考过程展示出来,这标志着其智能水平的质的飞跃。
这种快速进步让 Hinton 的担忧从理论走向现实。他形容当前人类与 AI 的关系,就像一个拥有可爱虎崽的人。问题在于,“除非你能非常确定它长大后不想杀死你,否则你就应该担心。” 而人类目前对如何确保超级智能永远友善、永不试图接管控制权,几乎一无所知。
双面刃:生产力飞跃与就业危机
Hinton 描绘了 AI 可能带来的美好图景。在医疗领域,AI 将远超人类医生:它能分析数百万张医学影像,整合基因组数据与家族病史,成为见过上亿病例的“超级家庭医生”,大幅提升诊断准确率和药物研发效率。在教育领域,AI 能成为完美的私人导师,根据学生的误解点提供定制化解释,可能将学习效率提升三到四倍。此外,AI 还将推动材料科学革命,例如设计更好的电池,甚至可能发现室温超导体,从而彻底改变能源格局。
然而,生产力的巨大飞跃伴随着严峻的就业冲击。Hinton 改变了两年前对“工作被取代”问题相对乐观的看法。他明确指出,AI 能力的快速提升意味着任何“常规性工作”都将面临威胁,例如客服中心员工、律师、记者、会计师、秘书、律师助理等。理论上,生产力提升应让所有人受益,人们可以工作更少时间而获得更高报酬。但 Hinton 悲观地预测,现实更可能是:“极端富有的人会变得更加极端富有,而不那么富裕的人将不得不打三份工。”
对于普遍基本收入(UBI)作为解决方案,Hinton 认为这或许能防止人们挨饿,但无法解决“人的尊严”问题。对许多人,尤其是学者而言,工作与身份认同紧密相连,失去工作意味着失去自我的一部分。他略带讽刺地提到,自己虽然喜欢木工,但将其作为爱好与作为谋生手段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核心威胁:恶意使用与自主接管
Hinton 将 AI 的主要危险分为两类:一是恶意行为者利用 AI 做坏事,二是 AI 自身获得控制权并接管世界。他特别强调,自己2025 年 4 月更多谈论第二种威胁,并非因为它比第一种更重要,而是因为大众曾普遍将其视为科幻情节。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声誉告诉大家:“不,这不是科幻小说。我们真的需要担心这个。”
关于 AI 接管的风险概率,Hinton 给出了一个看似宽泛但意味深长的范围:高于 1%,低于 99%。他个人倾向于同意 Elon Musk(埃隆·马斯克)的估计,即大约有 10% 到 20% 的可能性。这个数字并非精确计算,而是基于一个令人不安的类比:在历史上,我们几乎找不到更不智能的事物能够长期控制更智能事物的例子。当智能差距巨大时,更智能的一方几乎总是会取得控制权。超级智能将比人类聪明得多,它们能够操纵人类,就像成年人可以轻易用“免费糖果”的承诺控制幼儿园的孩子一样,而人类甚至无法理解它们正在策划什么。
至于恶意使用,Hinton 列举了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案例:利用 AI(如剑桥分析公司所为)操纵选举、发动网络攻击、设计新型病毒、制造针对性的深度伪造视频用于宣传、以及开发自主致命武器。他提到,所有主要武器出口国(美国、俄罗斯、中国、英国、以色列)都在积极研发此类武器。
产业失序:利润驱动下的安全缺失
Hinton 对当前主导 AI 发展的各大公司表达了深刻的失望和担忧。他指出,这些公司的法定责任是为股东最大化利润,而非为社会谋福利。它们正在游说政府,要求减少本就稀少的 AI 监管。例如,加州一项要求大公司认真测试 AI 系统并报告结果的合理法案(Bill 1047),也遭到了业界的反对。
他特别批评了开源模型权重的做法。Meta 已经这么做了,而 OpenAI 也宣布即将跟进。Hinton 认为这“简直是疯狂之举”。他将模型权重比作核武器中的裂变材料:训练一个大型模型需要数亿美元,这构成了主要壁垒;一旦权重公开,任何小型组织或网络犯罪团伙都能以极低成本对其进行微调,用于各种恶意目的。这与开源软件有本质区别,因为没人会去检查权重中的“错误”,只会直接利用它。
当被问及是否担心少数公司垄断强大技术时,Hinton 反问:“你会希望只有少数国家控制核武器,还是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 他的答案很明确:少数控制比全民皆兵要好。
具体到公司,Hinton 表示他曾为 Google 工作感到自豪,因为 Google 最初对发布大型聊天机器人持负责任的态度,但后来 Google 违背了不支持 AI 军事用途的承诺,令他非常失望。对于 OpenAI,他评价其“最初明确以安全开发超级智能为目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全越来越被边缘化”。他认为 OpenAI 正试图转变为营利性公司,并抛弃了对安全的承诺,这也导致了许多顶尖安全研究人员(包括他的前学生 Ilya Sutskever)的离职。Hinton 称赞 Ilya Sutskever 有强烈的道德准则,但对其在 OpenAI 融资轮前夕发起“政变”的时机选择表示“非常天真”,因为员工们更关心将手中的期权变现。
在目前的所有公司中,Hinton 认为由前 OpenAI 安全研究人员创立的 Anthropic 对安全最为关注,但他也担心其来自大公司的投资可能会迫使其过快发布产品。总体而言,他对为任何现有大型 AI 公司工作都感到不安。
出路何在:监管、合作与根本难题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Hinton 认为出路在于公众向政府施加巨大压力,迫使政府强制要求 AI 公司进行严肃的安全研究。他建议,公司应将相当大比例(例如三分之一)的计算资源用于安全研究,而目前的比例远远不够。
在国际合作方面,Hinton 认为像限制对华技术出口这样的措施,最多只能将中国的发展延缓几年,从长远看影响不大。但在应对 AI 的生存威胁上,国际合作是可能的,就像冷战期间美苏在防止核战争上的合作一样。“当面对 AI 与人类的对立时,各国的利益将是一致的。”
然而,最根本的难题——如何设计出永远不想接管控制权、永远仁慈的超级智能——目前仍无解。Hinton 指出,让人工智能与“人类利益”对齐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人类之间的利益本身就相互冲突。此外,研究已经发现,当前的 AI 已经能够进行有意的欺骗,假装比实际更笨,通过说谎来混淆人类的判断。
访谈最后,Hinton 分享了一个他个人因担忧而采取的实际行动:由于担心 AI 未来能设计出强大的网络攻击,他不再将全部资产存放在一家银行,而是分散到了三家加拿大银行。这个看似微小的举动,折射出这位 AI 先驱对“非常可怕的时代即将来临”的深切忧虑。他总结道,虽然情感上难以完全接受,但人类正处在一个历史的关键拐点,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根本性的、前所未有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