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看到了一条特别有意思的新闻。
澳大利亚有一家公司，叫Apate.ai，名字取自希腊神话里的欺骗女神。
这家公司干的事特别离谱，他们造了35万个AI。
而这35万个AI，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骗人。
只不过，他们骗的对象有点特殊。
他们专门骗骗子。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骗子。
每一个AI，都会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口音还各不相同，能说好几种语言，甚至还有自己的性格。
诈骗电话、钓鱼网站、投资骗局等等等等，只要发现一个骗子，他们就想办法派一个AI过去，然后装成受害者，跟骗子聊天。
最重要的是，这些AI有一个非常好笑的共同特点，就是特别好骗。
骗子让转账，它就说好的没问题。
骗子让打开网站，它也说好的没问题。
骗子让填写银行卡号，它还是说好的没问题。
然后真到要执行的那一步的时候，就会突然开始装傻了。
哎呀，我银行卡放哪了？
哎呀，这个密码是哪个呀？
哎呀，我老了，眼睛不好使，小哥哥你再说一遍？
就这么硬生生地跟骗子耗，有些电话，甚至能聊两个多小时。。。
骗子都快崩溃了。
偏偏电话那头的老太太，还特别有礼貌。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麻烦你再教我一次。”
按Apate自己的说法，他们的AI已经跟骗子聊了250万次，现在每天还在同时跟几万个骗子聊着。
加起来，耗掉了骗子大约17年的时间。
嗯，17年。。。
澳大利亚的电信运营商TPG，已经把将近59万通可疑来电，直接转给了这些Apate的这些AI去接，然后澳洲联邦银行那边，公开报告的诈骗损失直接降低了76%。
最搞笑的是，时不时就有骗子被这些AI拖到崩溃，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Apate不但不生气，还把这些骂人的片段，专门放进了自己的融资路演材料里，他们的联合创始人说，Apate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家，用户骂自己产品的时候，全公司会庆祝的公司。
而这一切的起源，就是几年前的一次家庭野餐。
Apate的创始人叫Dali Kaafar，那天他带着家里人出去野餐，然后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这个电话过于粗糙了，一听就是骗子。
不过他没挂，因为为了逗孩子们开心，他就开始搞抽象了，直接装傻仙人附体，非常配合，就这么一句一句地陪着骗子聊。
这一聊，就是44分钟，然后一家人全都笑翻了。
笑完以后，Kaafar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44分钟里，那个骗子一直占着线跟他聊，没空去给别人打电话，而原本，也许会有一个独居的老人接到这通电话，也许会被骗走一笔支撑老人活下去的最后一笔养老钱。
当然，代价就是，他自己也搭进去了44分钟。
于是，那一刻，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能不能交给AI来做。
因为Kaafar本来就在悉尼的麦考瑞大学做网络安全研究，从那以后，他和同事们开始专门研究诈骗电话，用AI一点一点去拆骗子的话术，2024年，这个想法变成了Apate。
一次野餐时的44分钟，最后变成了累计耗时17年的守护。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我恨之入骨的，那一定是诈骗。
我相信很多人，跟我的想法一样，也是如此。
但现在，AI好像正在改变一件过去特别不公平的事情，就是作恶与防范作恶之间的成本。
最近我也在看缅北电诈那个纪录片，我是真的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拼命努力，就是想让普通人少被骗一点。
但诈骗有一个非常恶心的地方，就是它的成本结构，天然对骗子有利。
比如一个骗子，可以一天给几百个人打电话，哪怕前面几百个人全部挂断也无所谓，因为这本来就是赌，但只要最后有一个人被骗，他就可能赚到一大笔。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你可能前面一千次都没有被骗。
只要第一千零一次，刚好遇到了一个特别会演的骗子，刚好自己那天心情不好，刚好又碰到了自己的软肋。
那可能，一辈子的积蓄就没了。
骗子可以失败无数次，而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很可悲的是，有时候连失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们国家，我们整个社会，做了无数的工作，一直在想办法提高普通人的警惕性。
那现在，AI来了，既然骗子可以利用技术，把作恶的成本降下来。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同样的技术，把保护别人的成本也降下来呢？
今年8月份，Apate拿到了815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虽然在整个AI浪潮中，他们好像很小，但我依然会对他们肃然起敬。并且，他们已经真的开始有银行、电信运营商这些真正愿意付费的客户了。
善意一旦能够持续运转，能够被复制、被规模化，那我觉得，它所产生的力量，就可能远远超过一个人的能力。
很巧的是。
就在Apate这件事火起来的时候，国内也正在发生一件特别相似的事情。
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AI小海。
这个事情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大概说一下。
大概呢就是有一批人，用AI批量生成一些长得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天天对着镜头喊“姨姨妈妈”。
来来回回的就是说，今天爸爸生病了，明天自己被欺负了，后天又缺钱了，反正不停地卖惨。
最后让一些中老年女性心疼他，去买他橱窗里的高佣金商品，有些佣金甚至高达55%，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模式。
最离谱的是，有个79岁的老太太，真的相信了手机里面的小海，一个人买了火车票，跑去山西找他。
因为小海告诉她，可以一起去看杏花，去摘羊肚菌。
但是老太太甚至连到了山西以后，具体应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海在那里。
后来是被乘警发现异常，硬生生的问了出来，最后联系家属，才把人接回去。
然后，就在这件事情被曝光之后，国内一群年轻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决定，也开始用AI反击了。
其中有一个19岁的大学生，叫小舟。
他发现朋友家里的一位老人，因为心疼小海，已经在他的橱窗里面买了好几单东西。
于是小舟想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办法，既然老人相信小海。
那就让小海自己告诉老人，他是骗子，于是，他也拿AI生成了一条30秒的视频。
还是那张小海的脸，但这一次，小海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住着豪宅、穿着西装的富二代。
这是《新京报》当时采访小舟时候的视频截图。
这个视频里，小海那个白发苍苍的父亲跑过来，劝他不要再骗那些姨姨妈妈了。
结果小海直接翻脸，说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姨姨妈妈，只要喊一声，她们就会过来送钱。
最后，他还把自己的父亲赶出了门。
这条视频发出去以后，其实只有几十个赞，但小舟的朋友把视频拿给家里的老人看。
那个原来一直给小海买东西的老人，看完以后说：
“哎呀，怎么是这样的呀。”
“我以后不买他的东西了。”
就这样，一条30秒的视频，真的让一个老人改变了决定。
后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受到感染和鼓舞，开始加入。
有人让小海去坐牢，有人让小海抽烟喝酒，还有人让他戴着金链子，在豪宅里数钱。
甚至还有人让小海穿着囚服，抓着监狱的铁栏杆，对着镜头承认自己是骗子。
一场非常奇妙的AI对抗，就这么开始了。
我特别喜欢小舟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的一句话。
“善良的人不应该被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觉得，比任何宏大的所谓的那些AI宣言，都有力量。
这两个故事，Apate和小舟的故事，我其实看完了以后，真的非常感慨，而且，这也完美的展现出了，AI时代一个非常特别的变化。
过去，一个普通人想做一件好事，可能有心无力。
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用AI，用技术，把自己的善意放大。
很久以前，我还写过一篇假扮AI的17岁男高中生，用回复治愈了整个B站，他们，都是平凡但伟大的人。
我们每天都在讨论模型有多聪明，讨论它又突破了什么跑分，又能完成多少过去人类才能完成的工作。
这些当然都很重要。
但我觉得，在这些越来越强大的AI背后，那些对人的纯粹的善意，很多时候更加的弥足珍贵。
而我最希望看到的AI未来，大概就是这样。
技术本身其实没有什么立场。
AI正在放大的，从来不只有人的能力。
它也在放大人的选择。
希望未来有一天，我们可以用最先进的技术，保护人类那些最古老、最朴素的善良。
也希望那些善良的人。
永远不必因为自己的善良。
而再受到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