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BUBBLE
前阵子的 Libra 事件彻底牵扯出了 Crypto 的阴暗面，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再次的应验，我们在最透明化的区块链上，也仅能瞥见洞外火把映射出的影子。而这次 Libra 事件则破天荒的为洞内的人展示了洞穴外的场景，一场涉及国家权力中枢、做市商、Solana 核心 DeFi 项目和多位行业中的核心影响者的罗生门。
而事件过后，留下了许多需要整个行业去解决的问题。其中 Solana 核心 Dex，Jupiter 和 Meteora 被牵扯在事件的漩涡中心，同为两个项目的联合创始人 BenChow 发布的声明让人重新思考一个存在于区块链已久的问题，区块链项目的的「许可」与「无许可」之间的争论，这背后所代表的是区块链的两个派系。为此，律动 BlockBeats 邀请了 dForce 的创始人 MinDao 一起讨论对本次事件背后的思考。
「许可」的边界
当 Jupiter 和 Meteora 深陷囫囵之时，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他们是否参与这件事件的讨论。DForce 创始人 MinDao 则表示「事件的重点不在于狙击，而是通过内幕信息提前获知这类事件真实性而去狙击，不理解为什么 Libra 要通过 Meteora 做这么复杂的设定，而不去使用 UniSwap 就能很轻易的发行代币」
当 Ben 指出 Meteora 的 DLMM 流动池需要人工定制时，市场很自然的将其与 Uniswap V3 的单边池机制对比。时间回到 2018 年 Vitalik 发起的标志性投票——超 80% 用户支持「Uniswap 应自由上币」，由此推动区块链从 ICO 迈向 DeFi 无许可时代。Uniswap 凭借该机制在巅峰期占据超 80% DeFi 市场份额，其「无许可」的底层逻辑至今仍深刻影响着行业 DeFi 标准。
而在 Uniswap 统治市场的同一时间，从 Meteora 在 Solana 生态推出后便迅速发展成为 Solana DEX 的佼佼者。彼时正值 DeFi Summer 众星云集。但 Meteora 凭借创新的路由算法有效解决了滑点问题，从而获得了 DeFi 市场一部分市场份额。而在团队分化出来做的聚合器 Jupiter 后，Jupiter 生态在市占率上便一骑绝尘，一度占据 Solana 70% 以上的流动性入口，成为 Solana DeFi 技术爆发期最具统治力的入口基础设施。
两者同样是拥有单边流动性池，一个是 DeFi 黄金时代的绝对垄断者 Uniswap，另一个是草根出身逆袭的 Jupiter，为何即使 Uniswap 存在了 5 年，经历了多轮牛熊，数不清的 Rug 代币在上面启动，却也并没有遭受如 Jupiter 这次事件如此之大的舆论。究其原因，这是一场开源与闭源的斗争。
开源还是闭源？以太坊还是 Solana？
Uniswap V3 的流动性规则由数学公式强制执行，所有参数「费用、价格区间」公开透明且无法事后篡改。因此即使存在单边流动性，链上的套利者也能通过链上数据实时监控并进行套利而平衡市场，这对预期通过部分价格区间控盘的项目方是沉没成本极高的方式。而对于 DLMM，项目方需通过 Meteora 团队的帮助才能创建定制化流动性池，这一过程存在相当主观的判断「仅 Meteora 可以判断该项目方的可靠性」和信息不对称。例如 Libra 团队可能以「优化用户体验」为由，要求设置特殊区间内非常规滑点参数或隐藏流动性锁定期，而这些细节往往在短时间内让链上套利者难以执行策略而难以均衡市场价格。
而闭源的协议加上特殊的流动池设置也让 $Libra 等名人代币在使用 Meteora DLMM 时能十分方便低风险的进行退出流动性，在这间接的导致作恶的代币背后团队能够定向的收割，以 Nansen 本次事后的分析报告得出的结论，PNL 超过 1000 美元的 15000 个钱包当中亏损的数量高达 86.07% 共损失 2.5 亿美元，剩下的 2100 个钱包则获利 1.8 亿美元，而本次事件的主要做市商 KelsierVentures 创始人 Hayden 直言从交易中获利 1 亿美元，除此之外还有高达 1000 多万美元的手续费收入。
事实上，即便因生态位环境无法开源或是需要定制化的产品，也能拥有多种方式去避免背后的做市商去作恶，Olympus Pro 的 Bond 机制「做市商质押代币需求以防作恶」、Trader Joe 的流动性账簿的时间加权退出模型「根据交易量与存活时间阶段式解锁」都可以同时兼顾大型的代币发射定制化的需求与保护用户的目的。
川普事件后迅速崛起的 DLMM TVL，数据来自 DeFiLlama
「无许可 DeFi 或者做一个合规 CEX，这之中没有中间地带」MinDao 也一语道破其中的核心，并补充道「边界在哪，什么样的产品叫 DeFi，我觉得这一点上需要一个比较明确的一个框架出来，我觉得在币圈的大家也在找各种妥协，努力去往这个合规和去中心化平衡的方向」
确实，只要是人参与进入环节就，便不能称之为 DeFi「去中心化」金融，那这个产品必然需要面对监管合规的问题。面对这个问题上，即使是完全分割协议和公司主体的 Uniswap Labs 也躲不过，美国 SEC 曾试图指控 Uniswap Labs 运营未注册的经纪商、交易所和清算机构，并发行未注册证券。从警告、发送威尔斯通知「Wells Notice」、调查到正式指控，Uniswap 经历了长达 3 年向 SEC 的自证，迫使团队浪费了大量时间和以及数百万美元，直到现在 2025 年 2 月 26 日，美国 SEC 终于放弃对 Uniswap Labs 的调查。我们正处于政策放弃用传统金融规则强制管控 DeFi，以及即将到来的 DeFi 法规的缝隙之间。
流量的双刃剑
而以上提到的人工「许可」的风险仅仅是社区反对声音的原因之一，Meteora 本身并不保有多大的市占率，并不能撼动整个行业。真正令人担忧的是 Jupiter 生态占领的生态纵向统治力。
由 Dune 数据来看 Meteora 市占率仅 5%
从 2024 年开始 Jupiter 开始频繁收购各个生态位项目，从用户入口的 Ultimate Wallet，到数据分析工具 Coinhall、区块链浏览器 SolanaFM，从后端的流动性池 Meteora 再到前端的 Moonshot，通过整合钱包、数据、交易等核心基础设施，Jupiter 构建的是一个自成体系的 DeFi 服务合集。用户可以在这个生态系统内完成从入金、交易到收益优化的全流程操作，而前段时间推出的 Jupnet 则表明其意图不止于 Solana，而是涉足全链的 DeFi 生态。
而这么强大的影响力和产品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当无事发生时，这无疑是新用户进入区块链最佳路径的 Mass Adoption，这点在 Moonshot 于 Trump 币期间新增的几十万非币圈用户就可以看出其潜力了。而当其被卷入「内幕交易」事件时，市场对如此繁杂的 DeFi 功能以及流程该如何接受监管自然会产生焦虑，毕竟他捆绑的是当前拥有 Crypto 最大流动性的 Solana。
正如那句「身处币圈的大家在找各种妥协」，开源的 Uniswap 为了自身的商业逻辑在 V3 和 V4 身上设定了 BSL「商业源码许可证」的枷锁或为了监管合法化在前端下架某些代币一样，闭源的 Jupiter 又会如何妥协自身的商业版图和用户的信任还有合规之间的平衡呢？
文化基因
当我们延展 Uniswap 和 Jupiter 的话题时，讨论到 ETH 和 Solana 产品是否会受到了这两条链的底层文化的影响，MinDao 认为「Solana 闭源务实，追求效率与价值链整合，利于快速扩张；而以太坊开源自由，生态多样但发展方向需要顾虑的也更多，链底层文化会深刻影响产品路径。」
Vitalik 在《Layer 2s as cultural extensions of Ethereum》一文中提到，以太坊的底层亚文化大体为三种阵营，密码朋克、Regens、Degens。现在来看以太坊的「加密朋克文化」更加蓬勃，而 Degens 文化则在 Solana 发扬光大。以太坊更偏向白左，其文化基因根植于开源精神与去中心化理想主义，其实就是 BTC 精神的延续，其生态演化遵循「公地协作」逻辑。
Uniswap、Aave 等以太坊核心协议完全开源，任何开发者均可分叉、迭代「如 Sushiswap 分叉 Uniswap 等」，形成自由市场式竞争，这也让以太坊出现更加多的垂类产品，每个产品主管的是自己领域范围内发光发热，而产品护城河则是「品牌」本身，其迭代的速度、社区的坚实都很大程度的影响项目的统治力，而其发展的路径则更加横向。
EVM 上的协议多为多链
而 Solana 则拥抱效率，其文化基于竞争性的体育精神和不懈的执行力，更接近 Web2 的「赢家通吃」。这也让「Degen 文化」在这片土壤大面积的扎根，Solana 基金会十分擅长主动整合资源「如资本、政府关系」，这也让他们发展异常迅速。这也渗透至下方各类产品中，Solana 上的大部分主流项目或因为底层技术为难以兼容其他链，或为了防止同链的竞争对手复制而选择闭源，并且很擅长动用各种资源发展，最高效率的优先创造价值链垄断，全链路控制利益链条，类似腾讯的「超级应用」策略。例如 Jupiter 通过收购 Meteora（DEX）、Moonshot（法币入口）实现「交易 - 发行 - 流动性」、或者是近期 Pumpfun 宣布抛弃 Raydium 直接开展在 Pumpfun 上添加 AMM 池的产品业务。
Solana 上的协议多为单链
未来区块链，以太坊向左、Solana 向右
「自由派」的以太坊
双方的底层文化也孕育了他们现在所处的路径，首先是环保主义者 Vitalik 提出由于 PoW「消耗电量」过大，选择推行将以太坊从 PoW「工作量证明」转向 PoS「权益证明」，于 2022 年 9 月以太坊完成 The Merge，正式从 PoW 切换至 PoS，能源消耗从每年约 78 TWh「相当于智利全国用电量」降至约 0.01 TWh，PoS 引入的质押机制「32 ETH 门槛」和通缩模型「EIP-1559 燃烧机制」改变了以太坊的代币经济模型。合并后 ETH 流通量减少 300 万枚，年通胀率从 3.5% 降至 -0.2%，合并后验证者节点数量从 PoW 时代的数千矿工扩展到超 100 万质押者。
但当初的选择引发了一个现象，PoS 的质押门槛「32 ETH」导致大部分普通用户参与度受限，前三大质押服务商「Lido、Coinbase、Kraken」控制超 35% 质押量，引发市场「富者愈富」的批评，甚至以太坊核心开发者 Dankrad Feist 也承认「若 Lido 份额超过 33%，可能触发社会共识干预。」，加上超高的 GasFee，导致「大户」成为以太坊的主要使用者，这也是以太坊成为「贵族链」的由来。
EIP「以太坊改进提案」投票流程冗长，社区共识难以快速达成，除非核心成员来大力推进，有报告称有 68% 的以太坊改进提案是由以太坊基金会相关的 10 个人负责实施。而生态决策又会陷入多方博弈，导致关键升级效率低下。例如「账户抽象」等创新至今未全面推广，以及以上提到的 Pos 转型也推进了 6 年之久，而与之配套「EIP-1559」燃烧机制历时两年讨论才落地。而 YBB Capital 的研究员 Zeke 认为 EIP 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其民主意愿的初衷「治理代币在解决女巫问题前毫无意义。民主投票永远无法在治理提案体现，在当前的以太坊类似 a16z 的大机构只用几个钱包就能否决一个大型社区的赞成票，那投票就失去意义了」。
在特朗普宣布将大力支持「美国」区块链的同一天，Vitalik 发布了一则推文，表示「以太坊基金会将避免包括：执行某种意识形态、积极游说监管机构和有权势的政治人物「尤其是在美国及任何大国」，冒着损害以太坊作为全球中立平台地位的风险，成为既得利益者的竞技场，成为一个高度中心化的组织」。Vitalik 依旧希望保持以太坊作为抵抗威权的数字巴别塔，只有全球验证者用数学守护的全球开放网络。
「务实派」的 Solana
图源：Blockworks
反观向右走的 Solana，以超高速的交易效率和吞吐量来实现 Mass Adoption 的愿景在技术上逐渐成为现实，在一种区块链中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从交易量、活跃度到流动性，Solana 都成为当之无愧的龙头。而特朗普币的上线可谓是 Solana 性能最好的抗压测试。5.6 亿美元的真实价值在一天内产出，而其中一半的价值由从未参与过区块链的外部人士产生。Polygon 联创 Brendan Farmer 却对 Solana 的结构性问题表达了担忧，Solana 大部分的经济价值产出源自于 pumpfun 和交易机器人「也就是 Meme coin 的衍生产业」，这未创造任何经济价值，其后果是它们会从生态系统中抽取流动性。每一美元支付的 REV 意味着未来 Meme 币交易的资金减少而形成恶性循环。
在过去五年中，Solana 总共经历了七次独立的中断事件，其中五次是由客户端错误引起的，两次是由于网络无法处理大量 Spam 交易，然而，包括 Helius 创始人 Mert Mumtaz 在内的一些社区领导人预测中断将继续发生。其中暴露的关于 Solana 过于中心化的问题在 2022 年前后被广泛讨论，但随着市场风向从极客文化走向应用主导思想，Solana 展现的堪比 Web2 网络的交易吞吐量，这个问题便鲜少有人关心了。
源：Helius 关于 Solana 停机历史报告
与 Vitalik 不同，Solana 基金会的负责人 Lily Liu 在一次采访中提到「相信新政府会认可区块链对美国战略的支持作用，所以我们非常希望并且有计划在未来与美国政府合作」。事实表明 Solana 基金会优秀的资源整合能力，让在这一轮行情中从政府支持到美国总统发 memecoin 都将机会倾向了 Solana，但 MinDao 则认为「Solana 如果在政治方面过于倾向性，其政治摄入层面过多的属性则会让他在未来的全球化生态进程中受到相应的潜在政治影响，例如某个中国的企业想要发行 Layer2，那他大概率不会想在代表美国的链上去做发行」。
纵横的十字路口，向前走
我们正在左右的十字路口间徘徊，以太坊的治理僵局与 Solana 的资本狂欢面前似乎都遇见了死胡同，但这场看似「背叛」初心的进化运动，或许正在铸造能同时容纳哈耶克与凯恩斯的金融体系圣杯。
向左走的以太坊，在减少资源消耗、减少中心化监管的可能性的 PoS 转型后却让 ETH 变成贵族链，初衷接受民主投票的 EIP 过程却成为让以太坊举步维艰。而坚决不与政治挂钩的思想也让其在这一轮大规模应用轮次输给了 Solana，一直以生态开发集中地的 ETH，生态开发者增长也在 2024 年也被 Solana 超越。
向右走的 Solana 凭借着高效的性能与财富效应在 Meme 热潮中成为当之无愧的「流动性之王」，但每月产出几十万个 Meme 代币，也将原本愿景为去中心化「纳斯达克」的 Solana 变成完美的去中心化「赌场」，这情况同时吞噬着 Solana 未来可能创造的价值。过度参与地缘政治也限制了其在未来世界性范围的应用。
似乎不管哪条路都遇见了困境。
但 MinDao 对于「以太坊」和「Solana」的左右倾向表示乐观，他认为「这之间的竞争并非零和游戏，区块链的最终可能既非以太坊的理想国，也非 Solana 的效率帝国，而是两者在对抗与融合中催生的新物种，而这肯定会包含人性的功利主义，同时通过规模效应倒逼机制完善「去中心化」。这场革命不是背叛，而是对「革命」本身的重新定义」。
而关于未来的路将怎么走，Vitalik 在最近 Tako 的问答中给出了答案，他认为现在已经不是 infra 的时代，而是应用的时代，所以这些故事不能是抽象的「自由，开放，抗审查」等，需要一些清晰的应用链答案。他提出以太坊作为世界金融的概念，在接下来将更多的支持 info finance、AI + crypto、高质量的公共物品融资方式、 RWA 等「应用」层产品。很有意思的是，ETH 和 Solana 所代表的两个派系，在发展进程中却有越来越像对方，就像是硬币的正反面、DNA 的双螺旋，将人性博弈转化为可验证的公共知识核心的未来，区块链才能进化为值得托付的价值网络。
a16z 的合伙人 Chris Dixon 认为，AI 、互联网与 Crypto 都有它的起伏，当我们等到情况改善再行动，就发现自己正与一大群人做相同的事情。所以当人们认为某项技术已经走到尽头时，往往隐藏着最好的机会。
我们正处在横向和纵向的十字路口中，不管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最终的结果都将是向前走。或许区块链的终极形态既非「拯救派」的乌托邦，也非「降临派」的霸权帝国，而是在开放与效率、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动态平衡的混合体，未来属于那些能在代码中嵌入「不完美人性」，却仍能保持系统鲁棒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