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宇
编审：赵一丹
2026 年 1 月，在香港一场公开的预算案咨询会上，一位市民的大胆建议打破了常规讨论：香港能否发行与黄金挂钩的稳定币，巩固其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聚光灯下，财政司司长陈茂波给出了一个被业界反复咀嚼的回应：香港会逐步发展稳定币，在迈出稳健第一步后，会「考虑」挂钩黄金或其他资产的建议，并强调必须「谨慎处理」。他同时阐明，虚拟货币是金融创新的一部分，香港理应拥抱，但必须将其纳入适当的监管框架。
这短短几句回应，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涟漪远不止于一项产品的推演。在全球数字资产竞赛已从技术狂热转向制度对决的今天，香港的这次表态，绝非简单的节奏控制，而是一次清晰的战略宣言。它揭示了一条迥异于「野蛮生长」或「严防死守」的第三条道路：不追求首发产品的虚名，不参与监管宽松的竞赛，而是将最宝贵的监管信誉与资源，全力投入到构建一套能为全球资本所理解和信任的「制度基础设施」之中。
一、香港的策略：要安全的速度，还是要可信的未来？
陈茂波「谨慎处理」的定调，必须置于全球监管思潮的激荡中来审视。在数字资产领域，放任与扼杀是两条简单的路，而香港选择的第三条路——在严密监管下发展——却是最复杂、最需要制度自信的一条。这并非单纯的平衡术，而是一种基于香港自身禀赋与终极目标的战略取舍。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其核心价值在于法治、金融稳定与资本自由流动的可信承诺。任何可能系统性侵蚀这一信誉基石的创新，无论其短期盈利前景如何，都必须让位于制度的完整性。
因此，香港对稳定币乃至更广泛的RWA（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的监管哲学，本质上是防御性的建构。它首要回答的不是「如何让创新更快发生」，而是「如何确保创新发生时，风险已被锁入制度的笼中」。金管局副总裁关于「门槛很高」、「个位数牌照」的反复强调，正是这一哲学的操作化体现。其目标不是审批，而是树立标杆；不是繁荣市场，而是定义标准。这种主动放缓市场供给、以极高成本打造「监管样板间」的做法，短期内必然牺牲市场活跃度，但其长期目标是攫取在全球数字资产规则体系中的「制度定义权」。这与新加坡的「敏捷监管」、中东的「战略抢跑」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香港作为成熟深度金融市场的不同权重选择：速度次之，安全与可信至上。
二、为什么必须是「两步走」？绕不开的法币稳定币大考
将法币稳定币作为不可撼动的「第一步」，是香港整体战略最精妙的体现。这一选择可以通过一个反事实问题来透视：如果香港跳过此步，直接批准黄金或更复杂的资产型稳定币，会怎样？答案将揭示一系列无法通过事后监管解决的「先天缺陷」。
首先，资产锚定的验证成本截然不同。港元有金管局作为最终信用背书和流动性提供者，其储备资产（主要是高质量债券和银行存款）的透明度、审计和监管协同是现成的。而黄金稳定币涉及物理仓储的独立验证、保险链的可靠性、跨国运输的法律风险，其「锚」本身就成了一个需要额外构建信任的复杂产品。在尚未建立一个针对简单锚定物的成熟监管范式前，直接涉足复杂锚定物，相当于在浮沙上筑塔。
其次，风险传染路径模糊。法币稳定币的核心风险集中于发行方的信用风险和操作风险，边界相对清晰。而一旦引入黄金等大宗商品，价格波动风险、实物资产被重复抵押的「双花」风险、以及商品市场与数字货币市场的风险交叉传染，将使监管模型变得极其复杂。香港监管机构需要先在法币稳定币这一「单变量模型」中，跑通涵盖发行、赎回、储备审计、压力测试、破产处置的全生命周期监管流程，才能将其升级适配至「多变量模型」。
因此，「两步走」绝非简单的循序渐进，而是一次监管能力的战略性爬坡。香港《稳定币条例》中严苛的储备资产要求、实时赎回承诺和全面的反洗钱规定，正是在为整个资产代币化世界打造一套通用的「监管底层协议」。只有这套协议在相对简单的场景下被证明稳健有效，香港才有足够的底气与经验，将其应用于黄金、债券收益权乃至更复杂的 RWA 领域。这一步，是香港将自己与其他试图走捷径的司法管辖区区隔开来的关键，其目标是形成可被传统金融体系无缝理解与接纳的「监管接口」。
三、RWA 的机遇与边界：哪些资产能登上香港的快车？
文章此前面向 RWA 的广阔前景，但未能清晰勾勒其进入香港市场的「监管准入阶梯」。事实上，并非所有 RWA 创新都处于同一监管地平线上。香港的策略是，依据资产的标准化程度、风险透明度及与传统金融的关联性，构建一个清晰的「资产适配谱系」。
在谱系的最顶端，是可直接对接现有监管框架的资产。香港政府发行的代币化绿色债券是最佳范例。它底层资产是政府信用，交易结构清晰，完全符合现行证券法规，其创新仅在于交割结算的效率提升。紧随其后的，将是黄金等高度标准化、有全球统一报价体系的大宗商品。它们虽涉及实物托管，但市场基础设施成熟，易于建立跨机构审计共识。这类资产是香港在完成法币稳定币测试后，最可能优先放行的类别。
谱系的中段，是需要制度改造与创新监管工具才能容纳的资产。这包括了内地实践中已出现的算力 RWA、新能源基础设施收益权等。这类资产的核心挑战在于估值模型的标准化与持续验证。例如，AI 服务器的算力价值随技术迭代而贬值，其折旧曲线如何认定？光伏电站的发电收益受天气、政策影响，其现金流模型如何获得监管认可？对于此类资产，香港更可能采取「监管沙盒」模式，允许在有限范围内试点，待其风险计量与管理方式被充分验证后，再考虑纳入主流监管框架。香港金管局与证监会近年来大力拓展的「沙盒」协作机制，正是为此类创新预留的战略接口。
而在谱系的远端，是那些短期内难以被香港主流金融体系接纳的资产，如非标艺术品、知识产权、个人数据资产等。这类资产估值高度主观、流动性差、缺乏风险对冲工具，与香港追求金融稳定的核心诉求存在张力。香港可能会对此保持长期观望，等待其他市场试错、形成国际共识标准后，再决定是否跟进。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清晰边界，恰恰体现了香港 RWA 战略的成熟与克制：它不追逐「万物皆可代币化」的虚热，而是步步为营地推动「金融资产优先代币化」的实绩。
四、香港的全球站位：不拼速度，拼什么？
将香港的选择置于全球监管博弈的坐标系中，其独特性与战略远见更为清晰。当前全球主要司法管辖区的路径大致可分三类：一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规则套用型」，试图将数字资产艰难塞入《证券法》《商品交易法》等既有框架，导致长期的诉讼与不确定性；二是以新加坡、阿联酋为代表的「敏捷平衡型」，在鼓励创新与风险管控间快速迭代，力求抢占先机；三是以欧盟为代表的「全面立法型」，通过 MiCA 等宏大立法一次性建立全面规则，但可能失之僵化。
香港则开创了第四种路径：「基础设施先行型」。它不急于推出最广泛的产品清单，而是致力于建造一座设计标准最高、安全冗余最足、接口最友好的「监管发电厂」。一旦这座「电厂」建成并网，它将能为各类数字资产产品提供稳定、可靠的「制度电力」。这与新加坡形成微妙对比：新加坡可能更早推出多样化的加密产品，但香港旨在提供让全球顶级金融机构感到「如同在家」一样安全可靠的合规环境。对于管理万亿资产的养老基金、保险公司而言，产品的丰富性远不如运营环境的确定性与安全性重要。香港锚定的正是这批「质量重于数量」的长期机构资本。
因此，陈茂波对黄金稳定币的审慎，绝非创新的阻碍，而是对香港终极竞争优势的捍卫。在「快速试错」与「缓慢建基」之间，香港坚定地选择了后者。其战略假设是：在数字资产发展的马拉松中，决定最终胜局的不是起跑时的领先几步，而是中途为整个行业提供饮水、指引和急救的「基础设施站」由谁建造、按谁的标准建造。香港的目标，正是成为那个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提供者」。
结论：香港的真正目标：成为信任的「发电机」
归根结底，陈茂波「谨慎考虑」四字背后，是香港对数字资产发展本质的深刻洞察：当技术的新奇感褪去，资产的价值终将回归于信任；而信任，只能由坚不可摧的制度来铸造。香港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以短期市场热度换取长期制度话语权的战略投资。
这篇文章的论述表明，香港的竞争力将不再仅仅体现为摩天大楼里的交易量，更将体现为法律文本中的条款清晰度、监管沙盒中的测试严谨度，以及全球机构在面临不确定性时，对「香港标准」的条件反射式信赖。这条路径注定不会锣鼓喧天，但它可能为香港铸就一道比任何金融泡沫都更持久的护城河——那就是成为连接传统金融与数字未来世界中，那个最可信、最稳健、最不可或缺的「制度网关」。这或许才是香港在波澜壮阔的数字金融革命中，为自己选定的、最能发挥其核心禀赋的终极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