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启睿、梁宇
编审：赵一丹
当私营部门的创新频频占据新闻头条时，一个更为深刻且影响深远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价值数万亿美元的现实世界资产（Real World Asset, RWA）市场的底层规则与关键基础设施，正由各国政府与主权实体亲手铺设。这些由国家主导的计划并非铁板一块，它们代表了从提升国内金融效率到投射国际经济影响力等一系列多元化的战略雄心。
本文试图将引领读者进行一场环球考察，审视亚洲金融中心、中东和欧洲的监管沙盒，以及北美地区务实的基础设施应用中涌现出的不同模式。在此过程中，一个核心的张力逐渐显现：一端是由监管机构引领的、追求开放透明的生态系统建设；另一端则是由国家资本驱动的、其最终目标与治理结构往往刻意保持模糊的商业冒险。理解这两种力量的博弈，可以帮助我们把握RWA未来的走向。
第一章：亚洲先锋——两种愿景的赛跑
亚洲已成为国家主导 RWA 发展的核心试验场，不同战略模式在此激烈碰撞，竞相塑造数字金融的未来。从金融中心的顶层设计，到新兴市场的普惠金融探索，再到国家资本驱动的海外布局，一幅复杂而多元的图景正在展开。
1.1 香港与新加坡：数字资产桂冠之争
作为亚洲两大金融中心，香港和新加坡的竞争已从传统金融延伸至数字资产领域。然而，细究其路径，两者战略存在微妙但深刻的差异。新加坡正致力于构建一个开放、协作的全球生态系统，而香港则更专注于打造一套由主权实体掌控的、世界一流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新加坡的「守护者计划」（Project Guardian）：由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主导，其最鲜明的特征是其「广邀宾客」的协作模式。该计划汇集了超过 40 家全球顶级金融机构（如摩根大通、阿波罗全球管理）以及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日本金融厅（FSA）等国际监管伙伴。这种模式揭示了 MAS 的深层战略考量：Project Guardian 的首要目标不仅是测试技术，更是在起点就解决互操作性这一核心难题。通过制定共享的行业框架（如 Guardian 基金框架），MAS 意在将新加坡定位为一个中立、可信的枢纽，让不同的数字资产网络在此交汇互通，从而避免技术应用初期常见的「碎片化」陷阱。其试点项目涵盖基金、债券、外汇等多种资产类别，显示出其构建全面生态而非单一产品的决心。星展银行（DBS）在以太坊上发行的代币化票据，正是这一开放环境催生的商业成果，它利用公链技术将传统结构性产品的投资门槛从 10 万美元大幅降低至 1000 美元。
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则采取了一套更为聚焦和序列化的打法，通过两大项目协同推进其数字资产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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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计划」（Project Evergreen）与代币化绿色债券：这是香港的「概念验证」先锋。HKMA 已协助政府成功发行两批大规模代币化绿色债券：2023 年 2 月的首批 8 亿港元债券，以及 2024 年 2 月发行的、总值 60 亿港元的多币种债券。这些是真实世界的交易，有力地证明了代币化在提升发行效率（结算周期从 T+5 缩短至 T+1）、增强透明度方面的实际效益，巩固了香港作为绿色金融中心的地位。
Project Evergreen 证明了产品的可行性，赢得了市场信心和政治支持。这种「先筑巢，后引凤」的模式，确保了未来市场规模化发展时，其核心结算层将牢牢掌握在 HKMA 手中，从而在效率和监管上获得独特优势。这与新加坡更为分散、依赖伙伴关系的生态系统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1.2 中国大陆：审慎探索与模糊雄心的双重叙事
中国的 RWA 战略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二元结构：一方面，在境内及香港的合规框架下，官方鼓励国有企业利用区块链技术提升产业与金融效率；另一方面，一些背景模糊、透明度低的海外 RWA 项目，似乎在探索一条延伸国家经济影响力的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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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国资委的政策导向：上海市国资委在 2025 年提出的「三个坚持」战略，明确将资产数字化（RWA）作为「产数融合」的重点探索场景之一，为国企参与 RWA 试验提供了顶层政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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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福田投控的公链债券：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案例。作为区属国企，深圳市福田控股集团在香港成功通过公有链以太坊发行了价值 5 亿元人民币的 RWA 数字债券。此举极具深意。在中国大陆对加密货币交易严加限制的背景下，国有资本在香港这一国际金融中心，却务实地选择了全球开发者和投资者最为熟悉的公链基础设施。这表明，其决策并非基于意识形态，而是纯粹的工具理性——利用全球公认的技术标准来吸引国际资本，拓宽融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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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地集团的持牌布局：作为上海国企绿地控股的子公司，绿地（亚洲）证券在获得香港证监会（SFC）颁发的虚拟资产相关牌照（VA 4、VA 9）升级后，明确计划探索 RWA 等数字资产业务。这代表了国企通过「合规先行」的模式，在既有监管框架内成为持牌玩家，稳妥地进入数字资产领域。
1.3 泰国的 G-Token：主权债务的普惠化之路
与亚洲其他地区专注于机构业务或资本出海的模式截然不同，泰国的 G-Token 项目展示了 RWA 在推动国内金融普惠方面的独特潜力。
由泰国财政部主导，G-Token 是全球首个明确面向本国零售投资者的代币化政府债券。首期发行额为 50 亿泰铢（约 1.53 亿美元），其最低投资门槛低至 100 泰铢，旨在让普通民众也能参与购买传统上由大型机构主导的国债。该项目直接与泰国证监会监管下的本地持牌数字资产交易所（如 KuCoin Thailand）合作进行分销，将国家信用与新兴的数字资产生态系统直接连接。
G-Token 的发行具有双重战略意义。对政府而言，它开辟了一条可能更高效、更低成本的公共债务融资新渠道。对市场而言，它通过提供一种由国家信用背书的「蓝筹」数字资产，极大地促进了本国数字资产行业的合法化与成熟化。这是一个将公共债务管理与金融市场发展巧妙结合的范例。
第二章：亚洲之外的先驱模式
将视野拓宽至全球，我们可以看到各国出于不同动机推动 RWA 发展的多元化图景，从重塑金融核心，到强化关键产业，再到升级政府基础职能。
2.1 瑞士的「赫尔维蒂亚计划」：重构金融之核
瑞士的「赫尔维蒂亚计划」（Project Helvetia）堪称全球范围内最具系统重要性的 RWA 探索。它并非着眼于某种特定资产的代币化，而是试图从根本上重建整个金融体系的结算层。
这项由瑞士国家银行（SNB）与国际清算银行（BIS）创新中心联合发起的里程碑式项目，其核心使命是测试在分布式账本技术（DLT）平台上，如何使用最安全的结算资产——中央银行货币——来结算代币化资产。项目探索了两种并行路径：一是将 DLT 平台（SIX Digital Exchange - SDX）与现有的实时全额结算（RTGS）支付系统连接；二是直接在 DLT 平台上发行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CBDC），实现资产与资金的「原子化」同步交收。目前，该项目已进入第三阶段，即使用真实的 wCBDC 进行实时试点，并将持续到至少 2027 年，显示出其长期性和严肃性。
Project Helvetia 是中央银行界对私人数字货币和稳定币可能带来的金融碎片化和脱媒风险的直接回应。通过主动开发用于批发市场的 wCBDC，SNB 和 BIS 确保了即使资产的底层技术转向 DLT，中央银行货币依然是金融体系的「压舱石」。这是在数字时代维护货币主权和金融稳定的关键战略举措。
2.2 迪拜：刻画全球资本代币天际线
迪拜的房地产代币化项目，是由迪拜土地局（DLD）牵头的一项明确的产业政策工具。其目标是利用 RWA 技术，提升其核心经济支柱——房地产行业的流动性、可及性和全球吸引力。
该项目由 DLD、虚拟资产监管局（VARA）、阿联酋央行和迪拜未来基金会等多方协作推进，旨在将房产所有权分割为数字代币。投资门槛被降至约 545 美元（2000 迪拉姆），极大地拓宽了投资者基础。值得注意的是，试点阶段所有交易均以本国法币迪拉姆结算，而非加密货币，这反映出一种在鼓励创新的同时严控风险的审慎态度。通过官方认可的 Prypco Mint 等平台，首批代币化房产项目在几分钟内即告售罄，显示出强劲的市场需求。
迪拜模式的精髓在于其产业推动者（DLD）与金融监管者（VARA）之间的紧密协同。DLD 负责推动商业计划以吸引资本，而 VARA 则同步构建一套量身定制的监管框架，以提供投资者保护和合规保障。这种「双轮驱动」的策略，旨在将迪拜打造成为全球领先的、受监管的代币化房地产中心，把本地的不动产转变为一种可供全球交易的金融产品。
2.3 美国：务实的公共基础设施现代化
与全球其他地区自上而下、聚焦金融创新的项目形成鲜明对比，来自美国新泽西州卑尔根县的案例，揭示了国家实体采纳区块链技术的另一种根本动机：旨在提升效率、安全性和节约成本的公共管理现代化。
卑尔根县书记官办公室与私营公司 Balcony 合作，计划将全县 37 万份、总价值 2400 亿美元的房地产契约数字化，并将其记录在 Avalanche 公链。项目的目标并非创造新的金融产品，而是解决现实的行政痛点：将契约处理时间缩短 90%以上，并大幅降低欺诈、产权纠纷和管理错误。具体操作上，项目将契约文件的哈希值（一种数字指纹）而非完整文件本身记录在链上，利用区块链的不可篡改性，为现有的档案系统提供一个廉价、可靠的防伪与验证层。
这个项目代表了 RWA 应用的「里子而非面子」。它证明，在美国这样监管分散、对政府过度介入金融领域持谨慎态度的司法管辖区，国家实体采纳区块链最直接、最可规模化的应用场景，可能在于改善基础性的公共服务。这并非关乎金融创新，而是关乎「良政」（good governance）。这种模式因其非争议性和对纳税人的直接价值，可能比发行金融产品更容易被美国成千上万的地方政府所复制。
第三章：比较分析与批判性展望
综合上述案例，我们可以勾勒出国家参与 RWA 领域的几种典型模式，并识别出整个行业面临的根本性挑战。
3.1 国家参与的光谱：一种新的类型学划分
各国政府在 RWA 领域扮演的角色千差万别，可以归纳为以下四种主要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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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者级架构师：以新加坡、香港和瑞士为代表。中央银行和金融监管机构主动设计整个市场的顶层架构，聚焦于制定标准、确保互操作性和维护系统性稳定。其目标是构建一个安全、高效且与全球接轨的数字金融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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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企级商业先锋：以深圳福田投控和绿地集团为代表。大型国有企业作为商业实体，利用其资本和政府支持的优势，在国内外市场进行有针对性的 RWA 试验，以获取竞争优势并探索新的融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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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级地缘政治操作者：以中国背景的不透明项目为代表。与国家有联系的实体参与治理模糊、透明度低的 RWA 项目。其动机可能超越纯粹的商业回报，延伸至确保战略资源、投射地缘影响力，或在西方主导的金融体系之外建立另类资本循环通路等战略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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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级服务提供者：以美国卑尔根县和迪拜土地局为代表。政府部门利用代币化技术来改进某项特定的公共服务，或提振国内某一关键产业，其核心诉求是效率、透明度和经济增长。
3.2 关键挑战与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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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度赤字：报告中分析的不透明项目揭示了行业的重大风险。当外界无法核实「Odin 基金会」的法律地位或「Terra Nexus」的真实业务时，这些项目从机构投资者的角度看是根本不可信的。这种透明度的缺失，可能会损害整个 RWA 行业的声誉，导致「劣币驱逐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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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有链与私有链的困境：案例研究显示了清晰的技术路线分歧。瑞士和香港为追求最大程度的控制与合规，正在私有的许可型 DLT 上构建其核心基础设施。而深圳福田投控和卑尔根县则利用以太坊和 Avalanche 等公有链的全球网络效应和互操作性。这背后是控制权与开放性之间的权衡。这两个世界未来能否以及如何互通，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重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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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的碎片化与协同化：尽管新加坡的 Project Guardian 正积极推动全球标准的建立，但现实情况是，全球 RWA 的发展仍处于一个个独立的国家级沙盒（香港、迪拜、瑞士）之中，各自为政。这种监管碎片化是阻碍形成一个真正全球化、高流动性的 RWA 市场的核心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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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大规模采用的不确定之路：不同项目的目标受众差异巨大。Project Helvetia 专为批发金融机构服务，泰国的 G-Token 面向国内散户，迪拜则瞄准全球房地产投资者。服务于不同用户所需的技术、合规和用户体验截然不同。RWA 能否真正从机构的利基市场跨越到主流零售应用，其路径依然充满未知。
结论：不可避免的趋同
本文的分析表明，国家力量介入 RWA 并非单一趋势，而是一系列反映了各国独特优先事项的多元化战略行动的集合。从亚洲金融中心的基础设施竞赛，到中国国家资本在海外的模糊布局，再到瑞士央行对金融未来的深刻重塑，以及美国地方政府对行政效率的务实追求，RWA 已成为大国博弈和国家治理创新的新舞台。
「实验阶段」正迅速走向尾声，一个战略竞争的新阶段已经开启。未来的核心冲突，将围绕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范式展开：一边是以新加坡和瑞士为代表的，追求开放、互操作和高度透明的模式；另一边则是某些项目中体现出的，更为封闭、不透明且带有地缘战略色彩的模式。
RWA 的未来，将不再由单一的技术突破来定义，而将取决于这些地缘政治和监管张力的最终解决方案。那些能够成功建立起可信、可扩展且具备互操作性的框架的国家和经济体，不仅将吸引数万亿美元的资本，更将有机会书写下一代全球金融的规则。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利益考量，而是企业使命与国家战略之间一次脆弱而精妙的平衡。除了直接参与美元 RWA 的构建，是否存在一条更艰难、但更具长远战略价值的「第三条道路」——例如，从现在开始，就专注于构建以数字人民币或人民币稳定币为核心的 RWA 基础设施，即便这意味着在初期需要承担远超同行的市场培育成本和流动性风险？这需要决策者超越短期的财务报表，以一种罕见的长远战略眼光和历史责任感，来审视自身每一步行动的终极意义。
因为，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国家对资本流动、金融安全和货币主权的重视，以及对美元霸权长期以来的高度警惕，共同构成了这个棋局中，那条最坚固、也最不容触碰的「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