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ChandlerZ，Foresight News
2026 年 3 月 11 日，Forbes 年度亿万富豪榜更新，赵长鹏身家升至约 1100 亿美元，全球排名第 17，超过比尔·盖茨。Forbes 将其财富增长归因于他持有约 90% 的币安股权，币安估值约 1000 亿美元。
赵长鹏随后发文质疑这一估值的合理性，称字节跳动年收入约 1500 亿美元，张一鸣估值 690 亿；币安年收入约 50 亿美元，他的估值却达到 1100 亿。
同一时期，币安已就华尔街日报 2 月 23 日关于伊朗制裁的报道正式提起诽谤诉讼，称其「持续重复报道不实信息」。据华尔街日报另一篇报道，美国司法部正在调查伊朗如何利用币安规避美国制裁，涉及超过 10 亿美元的可疑资金流向。
在财富、诉讼、调查和争议交织的同一周，还有一件事也发生了。
535 名原告、64 次袭击、一份被法官称为「完全不必要」的诉状
2026 年 3 月 6 日，美国曼哈顿联邦法院法官 Jeannette Vargas 用 62 页判决书驳回了一起诉讼。
这起诉讼由 535 名原告发起，他们是 64 次恐怖袭击的受害者和死者家属。袭击发生于 2017 年至 2024 年之间，实施者包括哈马斯、真主党、伊朗革命卫队（IRGC）、ISIS、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和基地组织。原告的诉求是追究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及其创始人赵长鹏的责任，指控其交易平台处理了数亿美元与恐怖组织关联的加密货币交易。
诉状长达 891 页，包含 3189 段指控。法官批评其篇幅「完全不必要」（wholly unnecessary），指出其中约 30 页关于伊朗政治演变的内容对原告主张贡献甚微。法院认定原告未能证实其任何一项核心指控，包括币安协助恐怖分子、币安与恐怖袭击有关联、币安参与或试图推进这些袭击，或者币安与恐怖组织有任何阴谋。
法官指出，币安和赵长鹏虽可能对交易所的潜在恐怖融资作用有所了解，但他们与恐怖组织的关系仅限于「其或其关联方在币安上拥有账户并以公平交易方式进行交易」。
法院允许原告在 60 天内根据最近的上诉裁决提交修改后的诉状，案子暂时尚未终结。但这份判决背后，代表着一个比单一诉讼更大的问题。
过去三年间，加密行业一直在经历银行系统性拒绝态度、SEC 执法行动数量翻倍、主流媒体反复将「加密」与「恐怖主义」捆绑叙事，很难不让人质疑，传统世界对加密行业的态度，有多少是基于事实的审慎，有多少是系统性偏见的惯性？
在 Troell 案中，法官认定原告总体上充分证明了币安「普遍意识到」其平台可能被用于恐怖融资，但「了解风险」和「有意协助袭击」之间存在巨大的法律鸿沟，而原告未能跨越这个门槛。
值得注意的是，Troell 案并非孤例。至少还有两起独立的 ATA 诉讼正在进行。Raanan v. Binance 由 Seiden Law LLP 代理，聚焦 2023 年 10 月 7 日哈马斯袭击的受害者家属，2025 年 2 月在驳回动议中存活。Balva v. Binance 由 Willkie Farr & Gallagher 牵头，代表 306 个美国家庭，2025 年 11 月在北达科他州联邦法院立案，索赔 10 亿美元，在 ATA 三倍赔偿机制下可至 30 亿。
法律战远未结束。
加密行业的三重围困：银行拒绝服务、媒体叙事失真、SEC 执法翻倍
Troell 案只是加密行业困境的一个切面，更完整的图景是三条线索同时展开的围困。
银行系统性排斥
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 2025 年 11 月发布了名为《Operation Choke-Point 2.0：拜登的数字资产去银行化最终工作人员报告》报告，记录了至少 30 个加密实体或个人被银行切断金融服务。
而 Coinbase 通过 FOIA 诉讼从 FDIC 获得的内部文件显示，FDIC 的区域办公室向 24 家银行发出了「暂停信」，要求它们暂停加密相关业务。Coinbase 首席法律官 Paul Grewal 2025 年 2 月在国会作证时说，Operation Choke Point 2.0「不是阴谋论，是非常真实的计划」。
最新的一幕发生在今年 3 月，代表摩根大通、高盛和花旗等 40 家美国大型银行的行业组织银行政策研究所（BPI）正在权衡起诉美国货币监理署（OCC）。BPI 指出，由特朗普任命的 OCC 署长 Jonathan Gould 正在重新解释联邦许可规则，使加密公司和金融科技初创公司更容易获得「全国性银行信托牌照」，从而在全美 50 个州开展业务。BPI 认为，此举允许这些公司在缺乏严格监管和控制的情况下进入美国金融体系，可能危及消费者和金融系统的稳定。
该机构曾于 10 月敦促 OCC 拒绝 Circle、Ripple 以及支付公司 Wise 的牌照申请。此外，由特朗普家族经营的加密企业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已于今年 1 月申请了该类牌照。目前，代表全美 50 州监管机构的 CSBS 及代表 5000 家小型银行的 ICBA 也对 OCC 的这一政策表达了强烈反对。
传统银行业的立场很清楚，加密公司不应该获得银行体系的通行证。
媒体叙事被自己的数据源打脸
2023 年 10 月，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在 10 月 7 日对以色列发动残酷恐怖袭击前的几个月里，哈马斯和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PIJ）通过加密货币筹集了数百万美元，以此规避美国制裁并资助其行动。事实上，从 2021 年 8 月到今年 6 月，这两个组织共筹集了超过 1.3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
Elliptic 随后发表官方声明澄清，华尔街日报误读了数据，没有证据支持恐怖组织获得了显著数量的加密捐赠。
Chainalysis 的进一步分析显示，有可疑地址在 7.5 个月内处理了超过 1300 笔存款和 1200 笔取款。该地址收到的加密货币总额约为 8200 万美元，其中约 45 万美元来自已知的与恐怖主义有关联的钱包。对于不熟悉内情的人来说，似乎有价值 8200 万美元的加密货币被用于恐怖主义融资。但更有可能的是，其中只有一小部分资金用于恐怖活动，而通过涉嫌服务提供商处理的大部分资金与恐怖活动无关。
实际上，这些只是服务提供商同时为某些交易所和与恐怖组织有关联的钱包处理交易的情况。
在区块链分析公司 Elliptic 和 Chainalysis 提供数据反驳其最初报道后，《华尔街日报》大幅修改了报道内容。2024 年 2 月，美国财政部反恐和金融情报副部长 Brian Nelson 在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作证时指出，「哈马斯在数字资产中获得的支持非常少」，「恐怖分子仍然更倾向于使用传统金融产品和服务」。
SEC 执法的不对称
据 Cornerstone Research 数据，Gary Gensler 任内 SEC 对加密行业发起了 125 起执法行动，相比前任 Jay Clayton 的 70 起增长近 80%。罚款总额跃升至 60.5 亿美元。多名联邦法官公开批评 SEC 采用「执法即监管」的方式，通过诉讼来制定加密行业政策，而非制定正式规则。
作为对比，Fenergo 的研究显示，2023 年全球因违反 KYC、AML、制裁等法规的罚款总额为 66 亿美元。其中，加密货币和支付公司因违反反洗钱规定而遭受的罚款增幅最大，分别占全球罚款总额的 69% 和 21%。一个行业贡献了全球合规罚款的三分之二，而这个行业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体量占比远没有这么高。
尽管 2025 年 4 月上任的 SEC 新主席 Paul Atkins 已大幅转向，推出「Project Crypto」计划拥抱数字资产，撤回了包括币安、Coinbase、Kraken 在内的至少 12 起加密诉讼，2025 年加密相关执法行动同比下降 60%。但 Gensler 时代造成的行业损害和认知惯性并不会因为政策转向而自动消失。
银行体系在政府指导下系统性切断加密公司的金融服务，华尔街日报的恐怖融资叙事被它自己引用的数据供应商公开否认，SEC 的加密执法力度翻倍，但传统金融领域的违规规模大得多。
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即加密行业长期在监管、金融和舆论层面遭遇不成比例的敌意。
18 个月内撤销自己的规则，美国政策大转向承认了什么
如果之前的监管态度是合理的，它不需要被纠正。
2025 年 1 月 23 日，白宫签署行政令《加强美国数字金融技术领导力》，撤销前任行政令，明确支持数字资产增长。3 月，建立战略比特币储备。3 月 28 日，FDIC 撤销 FIL-16-2022，允许银行参与加密资产活动无需事先批准。随后，美联储撤销了 2022 年和 2023 年两份限制性监管信函。美联储和 FDIC 撤销了 2023 年 1 月和 2 月关于加密资产风险的联合声明。
最值得关注的一个细节在于，FDIC、美联储、OCC 三家机构先后从监管框架中删除了「声誉风险」（reputational risk）这一概念。此前，「声誉风险」是银行监管部门用来合理化对加密公司实施歧视性待遇的核心工具。删除一个概念，等于承认它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4 月 7 日，司法部发布《结束控告式监管》备忘录，明确将「使用刑事工具解决监管分类争议」降级为非优先项。6 月 17 日，参议院以 68 比 30 通过 GENIUS Act，7 月 17 日众议院通过，7 月 18 日总统签署。这是美国第一部稳定币专项立法，明确支付型稳定币不属于联邦证券法下的「证券」。同一天，Clarity Act 在众议院以 294 比 134 通过，明确 SEC 和 CFTC 的加密监管边界，目前仍在参议院审议中。
10 月 23 日，总统赦免赵长鹏。
把这条时间线和涉恐诉讼的时间线放在一起，行政和立法层面在全面纠偏，但民事诉讼体系的惯性仍在运转。赦免赵长鹏一个月后的 11 月 24 日，Balva v. Binance 涉恐诉讼在北达科他州立案。2026 年 2 月 25 日，参议员 Richard Blumenthal 宣布对币安发起调查，指控其允许 17 亿美元流向伊朗代理人。11 名参议院民主党人联名致信财政部长和司法部长，要求对币安的非法金融控制进行调查。
3 月 6 日，Troell 案被驳回。
一个政府在 18 个月内撤销自己的监管指导、删除自己发明的监管概念、通过全新立法、签署行政令逆转前任政策、赦免此前定罪的行业领袖。这一系列动作的前提是，之前的做法确实有问题。
政策自我纠正本身就是偏见存在过的最强证据，但纠偏的速度和偏见消散的速度并不同步，行政层面在赦免赵长鹏，国会在立法支持加密行业，与此同时，新的诉讼仍在立案，新的调查仍在发起。行政层面的纠偏（共和党主导）和立法 / 司法层面的惯性（民主党主导的诉讼和调查）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并行，偏见的传导和消解依旧需要时间。
近 1500 名合规业务员工，超 2 亿年度合规投入
2023 年 11 月 21 日，币安与美国司法部达成认罪协议，总支付金额约 43 亿美元。这是 DOJ 刑事处罚、FinCEN 民事处罚和 OFAC 制裁处罚的综合金额，各机构之间有交叉信用抵扣。认罪内容是反洗钱违规（AML 不力），包括未能建立有效的交易监控程序和可疑活动报告体系。
赵长鹏个人被罚 5000 万美元，被禁止参与币安经营管理三年，并在 2024 年 6 月至 9 月在加州 FCI Lompoc II 服刑约四个月。但 AML 违规和「资助恐怖主义」是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前者是合规失败，后者是有意协助。
在认罪之后，币安变化改善的速度也很快，2024 年，币安的合规年度支出从 1.58 亿美元增至 2.13 亿美元，增幅 35%。到 2026 年初，币安核心合规部门拥有 593 名全职员工，另有约 978 人分布在产品、技术和客服的合规相关岗位，总计超过 1500 人，占全球员工的约 25%。
2025 年，币安支持全球执法机构没收超过 1.31 亿美元的非法活动资金，处理了超过 71000 个执法请求，平均每天约 195 个。2024 年 1 月至 2025 年 7 月间，制裁相关的风险敞口减少了 96.8%，从 0.284% 降至 0.009%。对四家主要伊朗加密交易所的直接敞口从 419 万美元降至 11 万美元，降幅 97.3%。
近期，币安亚太区负责人 SB Seker 在东京接受《日经亚洲》采访时表示，币安计划今年在亚洲新增 5 张监管牌照，届时其全球持牌司法管辖区数量将超过 20 个。
目前，币安在亚太地区已持有澳大利亚、印度、印度尼西亚、日本、新西兰及泰国的监管授权。随着收购韩国本土交易所 Gopax 的交易完成，韩国也将很快纳入其持牌名单。Seker 未具体透露新增牌照的目标市场，仅表示部分市场「已接近完成最后阶段」。
低于 1% 的现实
Chainalysis 2024 年加密犯罪报告显示，2023 年加密交易中与非法活动相关的比例为 0.34%。2026 年 3 月发布的最新报告更新了这个数字：2025 年，非法加密地址收到的资金总额达到至少 1540 亿美元，同比增长 162%，占全部可归因加密交易量的比例有所上升，但仍低于 1%。
1540 亿中约 1040 亿美元来自受制裁实体，主要来自于俄罗斯卢布稳定币 A7A5 在不到一年内处理了 933 亿美元的制裁规避交易，以及伊朗革命卫队关联地址移动了超过 30 亿美元。这些是国家级行为体利用区块链建设平行金融体系的规模，和交易所平台层面的恐怖融资指控完全是两个量级的问题。
Chainalysis 在报告中称，研究的目的「不是为了渲染非法活动或放大恐惧」，区块链的透明性让风险可以被精确衡量，而非靠推测。区块链上的每一笔交易都永久记录在公开账本上，可追溯、可审计，还有 Chainalysis、Elliptic、TRM Labs 等区块链分析公司正为超过 70 个国家的政府机构提供追踪工具。
加密行业实际上在让执法变得更容易，但公共叙事常把它描述成执法的敌人。回到 Troell 案，法官 Vargas 确立的法律标准抬高了 ATA 诉讼对加密平台的举证门槛。这个判例的意义并不限于币安，它对所有被指控「为犯罪提供便利」的科技平台都有参考价值。
但判例只解决法律问题，当 891 页诉状遇上低于 1% 的现实，差距不只存在于法庭。它存在于媒体报道中，存在于国会山的听证会上，存在于银行合规部门「出于谨慎」拒绝为加密公司开户的每一个决定中。
币安总法律顾问 Eleanor Hughes 在判决后表示，「此次驳回诉讼是对所有不实指控的彻底澄清，法院明确驳回了币安协助恐怖分子的虚假且具有破坏性的说法。」赵长鹏在 X 上写道：「真相终将战胜一切（Truth wins with time）」
他可能是对的。问题在于，真相到来的速度，和偏见消散的速度，往往不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