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库里，深潮 TechFlow
去中心化金融有一条核心信条，用户的钱由代码保管，出了事不需要找任何人来兜底。
现在，DeFi 最大的借贷协议 AAVE，正在组织全行业凑钱兜底。
4 月 23 日凌晨，Aave 创始人 Stani Kulechov 在 X 上发了一条帖子，说自己要往一个叫「DeFi United」的基金里掏 5000 个 ETH，时价大约 1150 万美元。
这笔钱用来填坑。
六天前，一个黑客利用 KelpDAO 跨链桥的漏洞，凭空造出了一批没有任何抵押物支撑的假代币，塞进 Aave 当抵押品，借走了价值近 2 亿美元的真 ETH。Aave 是 DeFi 里最大的借贷协议，管着超过 300 亿美元的用户资产。消息传开后，鲸鱼和机构用户率先跑路，六天之内 Aave 的总存款蒸发了将近 150 亿美元，核心资金池被抽到见底。
（参考阅读：《KelpDAO 被盗之后，AAVE 的情况比你想的更糟》）
那些没跑掉的存款用户，现在连自己的钱都提不出来。据 CoinDesk 报道，USDT 和 USDC 的资金池利用率一度逼近 100%。
Stani 那条推特的措辞值得品味，他说 Aave 是自己的「毕生事业」。一个创始人公开用这个词的时候，那通常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需要表态了。
所以，这个 DeFi United 是 Aave 创始人牵头成立的行业救助机制。截至今天，公开承诺出资的包括以太坊质押协议 Lido、再质押协议 EtherFi、Golem 基金会，还有 Bybit 旗下的 Mantle 这 5 家。
不过仔细看会发现，这 5 家的救助还没有完全到位。
目前能够完全确定的是 Stani 本人的 5000 ETH 和 Golem 基金会出的 1000 ETH。Lido 提案拨付 2500 stETH、EtherFi 提案出资 5000 ETH，都还在各自的 DAO 投票流程里。Mantle 提出的 3 万 ETH ，这笔钱的性质是贷款，目前也还在治理论坛里的计划阶段。
而且 Lido 的提案里写了一个前提条件：只有在完整的复原方案凑齐后才会拨款。意思就是，如果总数凑不满，它可能不出。
之前 KelpDAO 的窟窿有多大呢？
黑客总共借走约 9.96 万枚 ETH，Arbitrum 安全委员会冻结了其中 3.07 万枚，剩余缺口约 6.89 万枚 ETH，折合约 1.6 亿美元。
五方潜在支援全部加起来约 4.35 万 ETH，中间还差 2.5 万个 ETH，目前没有人认领。
DeFi 版「问题资产救助计划」
2008 年 9 月，雷曼兄弟倒闭两周后，美国财政部推出了一个叫 TARP 的东西，全称是「问题资产救助计划」。简单说就是，华尔街闯了祸，政府出面组织一帮金融机构往池子里掏钱，一起扛坏账，避免整个系统连环爆炸。
DeFi United 干的事，和 TARP 在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
Aave 的坏账如果不填，后果不只是 Aave 一家的事。rsETH 这个代币被很多 DeFi 协议当作抵押品使用，据 Aave 事故报告，仅 Aave 自己就持有了流通中 rsETH 总量的大约 83%。
如果这批资产的锚定恢复不了，坏账会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到所有接受 rsETH 的协议里。据 Lido 提案中的描述，仅 EarnETH 这一个收益金库的用户就可能面临最多 9000 ETH 的强制清算损失。
这就是为什么竞争对手也来掏钱的原因。Lido 和 EtherFi 跟 Aave 并不是一个阵营的，它们自己也经营借贷或质押业务。但 rsETH 一旦彻底脱锚，它们的用户和资金池一样受损。救 Aave，本质上是救自己。
金融危机的逻辑大概也是这样。高盛不是因为喜欢美林才同意往 TARP 里出钱，是因为美林倒了高盛也活不了。金融系统的传染性决定了，「大到不能倒」的机构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得凑份子。
不过关键区别我们都懂。
TARP 背后站着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财政部有权力强制金融机构参与，美联储可以无限量注入流动性。
这次的 DeFi United 背后没有任何机构有权力强制谁出钱。Lido 的 2500 stETH 要等 DAO 投票，EtherFi 的 5000 ETH 要等 DAO 投票，Mantle 的 3 万 ETH 要等治理讨论。
所以 DeFi 或者 AAVE 现在的处境是，它需要一个「救助计划」，但它的救助计划是一场众筹。DeFi United 能不能成功，取决于每一个参与方的社区投票，觉得这件事值不值得花自己金库的钱去填别人的坑。
这大概是加密行业第一次走到这个岔路口。
过去 DeFi 协议出了问题，要么创始团队自己掏钱补，要么用户认亏走人。从来没有过一次，需要竞争对手坐下来联合注资拯救一个共同的系统性风险。
这次又是我买单？
DeFi United 最终能不能凑够那 6.89 万个 ETH，今天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不管结果怎样，为这个窟窿买单的人已经选出来了。
据 Aave 治理论坛上的事故报告，如果缺口最终无法完全填上，坏账将被分摊到 Aave 的存款用户头上。具体来说就是，那些把 WETH 存进 Aave 赚利息的人，可能会发现自己账户里的钱被打了折。
据报告估算，坏账规模取决于 rsETH 的损失如何分配，最低约 1.23 亿美元，最高可达 2.3 亿美元。
这些用户做了什么？存了点 ETH，赚几个点的年化。他们可能不知道 KelpDAO 会出问题，更不知道有个跨链桥用了一套叫 LayerZero 的消息验证机制，而这套机制的安全配置有问题。
但他们的钱，被用来给黑客借走的 ETH 做了对手方。
如果各方提案全部通过、资金全部到位，存款用户可能全身而退。如果凑不齐，这些用户的存款将被裁剪，幅度取决于缺口有多大。
而他们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表决权。真正承受后果的存款用户，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任何投票按钮可以按。
据 CoinDesk 报道，Circle 的首席经济学家 Gordon Liao 已经在 Aave 治理论坛上提出了一个紧急方案，建议把借贷利率上限从 10%拉到 50%，用高息吸引新资金进来缓解流动性枯竭...
换句话说，现在 Aave 的策略是用更贵的钱去填更深的坑。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全世界花了很多时间建立各种存款保险制度、压力测试、系统性风险监管框架，核心目的就一个：
让普通存款人不再为金融机构的冒险行为买单。
DeFi 用了近 10 年建了一套绕过这些制度的系统。但银行业用几百年踩过的坑，不会因为你换了一套代码就自动消失。存款挤兑、坏账传染、无辜储户被迫买单，该来的一样都没少。
截至发稿，Aave 上 USDC 资金池的可用流动性不到 300 万美元。如果你现在想从 DeFi 最大的借贷协议里取回自己存的稳定币，还是大概率取不出来。
无论 DeFi 还是 CeFi，希望这一次不再是普通人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