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Selam Gebrekidan & Joy Dong
Selam Gebrekidan 是《纽约时报》驻香港的调查记者。
Chang W. Lee 是《纽约时报》的一名摄影师，已有 30 年经验，拍摄过全球范围内的事件，目前常驻首尔。
编译：深潮 TechFlow
每隔几周，柬埔寨的夜空便会被烟花点亮。骗子们燃放这些烟花来庆祝他们最新的「大手笔」骗局。
当烟花绽放在天空之时，某人的毕生积蓄可能已经化为乌有。受害者或许陷入了一场虚假的网络恋爱骗局，或者投资了一个伪造的加密货币交易所。不管骗局的形式如何，钱都已经消失无踪，被卷入一个复杂的洗钱网络，这个网络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流转着数十亿美元。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中国公安部、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以及其他机构都曾试图打击这些骗子。他们通常活跃在社交媒体和约会应用上，诱骗人们参与虚假的金融计划或其他骗局。电信公司封锁了电话号码，银行也多次发布警告。
然而，这个行业依然顽强存续，其背后的洗钱操作效率极高。全球各地毫无防备的受害者每年损失数百亿美元，这些资金必须被「清洗」以掩盖其犯罪来源，并最终流入合法经济体系。这套洗钱系统如同九头蛇一般，当政府在一个地方打击它时，它又会在另一个地方冒头。
这一地下世界在柬埔寨首都金边若隐若现，这里是全球洗钱者的枢纽之一。在沿海城市西哈努克港，这种景象更加明显，那里是臭名昭著的诈骗分子避风港。骗子们在呼叫中心开展诈骗业务，这些呼叫中心通常设在戒备森严的建筑内，或未完工高楼的上层。而在海边的餐厅里，洗钱者和其他犯罪分子则一边享用辛辣的中餐，一边进行交易。
今年 3 月，在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的金太阳天空赌场酒店（Golden Sun Sky Casino & Hotel）外，英国和美国的相关部门已将这家赌场与网络诈骗及人口贩卖联系起来。
我们获取了一批文件，这些文件可以被视为一份「洗钱手册」。同时，我们采访了近六名骗子及其洗钱同伙。这些文件并未指向某个具体的骗局或受害者，但揭示了一种几乎无法阻止的非法资金转移方法。
来自《纽约时报》
对于犯罪分子而言，洗钱者的重要性如同银行抢劫案中的逃跑司机。没有他们，犯罪所得将无法兑现。
一旦骗子成功让受害者交出积蓄，他们需要迅速将资金从一个账户转移到另一个账户，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以便在受害者察觉骗局并向银行或警方报警之前完成操作。
最终，这笔钱会变得「干净」——几乎无法追溯到原始骗局。
那么，这一切是如何完成的呢？
追踪这条线索，我们意外地发现，这竟与柬埔寨一家名为「汇万集团」（Huione Group）的金融巨头有关。
这并不是一家藏匿于小巷深处、偷偷「清洗黑钱」的小作坊。汇万集团是一家在东南亚开展合法业务的知名企业，并在全球其他地区设有分支公司。其二维码支付系统遍布柬埔寨，消费者在酒店、餐厅和超市中都可以用它支付账单。汇万的广告遍布主要高速公路，其金融服务涵盖银行业务和保险业务。
然而，汇万集团（Huione，发音为「Hu-WAY-wahn」）由多个关联公司组成，但并非所有子公司都是合法的。据文件显示，以及两名对其运作有直接了解的匿名人士透露，该集团的一部分业务提供定制化的洗钱服务。这两名知情人士因担心自身安全而要求匿名。针对这些指控，公司方面未回应任何置评请求。
另一个关联公司则公开运营着一个为犯罪分子和洗钱者牵线搭桥的在线黑市。尽管该市场的具体规模几乎无法测量，但分析公司 Elliptic 已将其与自 2021 年以来价值 268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交易联系起来。由于该行业极度不透明，合法交易与非法交易难以区分，但 Elliptic 指出，该黑市是全球最大的非法互联网市场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柬埔寨首相的一位堂兄 Hun To 是汇万集团某子公司的董事。
据一名诈骗者、一名洗钱者以及分析公司 Elliptic 和 Chainalysis 对其加密货币交易的研究表明，汇万集团的客户包括大型犯罪组织，例如缅甸的一个团伙，该团伙通过剥削人口贩卖受害者来获利。
汇万集团（Huione）由多个关联公司组成，其中一家子公司汇万支付（Huione Pay）的总部位于柬埔寨金边。
然而，这个洗钱网络却可以肆无忌惮地运作。迄今为止，该组织从未成为任何政府制裁的目标。虽然加密货币公司 Tether 曾根据未指明的执法部门的要求冻结了该集团的一些账户，通讯应用 Telegram 也关闭了其部分频道，但这些措施都未能产生持久影响。
以下是其运作方式的详细说明：
设想你是一个诈骗者，骗取了人们的毕生积蓄。你需要一种方法将这些资金从世界各地转移出去，这时你需要一个「中间人」。
所谓中间人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中介，能够帮助你将赃款安全转移到目的地。一个优秀的中间人拥有一个覆盖全球的网络，这些网络成员被称为「资金骡」（money mule），可以在数小时内完成资金转移。
资金骡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控制当地银行账户或加密货币钱包的空壳公司。
当你找到一个中间人时，他会将资金存入托管账户，从而确保在资金转移过程中他不会卷款潜逃。
现在，你已经准备好开始你的骗局了。
假设你成功诱骗某人向你转账了 4 万美元。
步骤 1：作为诈骗头目，你与中间人达成协议。以美国的骗局为例，中间人通常会要求 15% 的收益作为自己和资金骡的报酬。
步骤 2：中间人找到合适的资金骡并为你安排好交易。
步骤 3：中间人将资金骡的银行账户或加密货币钱包信息发送给你，而你再将这些信息提供给受害者。
步骤 4：受害者将 4 万美元转入资金骡的账户。
步骤 5：资金骡将资金从一个账户转移到另一个账户，最终将其转换为加密货币。
步骤 6：最后，资金骡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服务费，并将剩余款项转交给中间人。中间人从中扣除自己的报酬后，再将剩余的 3.4 万美元交给你。
通过这种方式，整个洗钱链条完成，资金变得几乎无法追踪，骗局得以顺利进行
「搬砖」生意
汇万集团在整个流程的每一步都能获利。
首先，其旗下的一家子公司（直到最近仍被称为「汇万担保」（Huione Guarantee））运营着一个市场平台，诈骗者可以在这里找到中间人。中间人在这个系统中至关重要，他们的工作如此机械重复，以至于根据研究柬埔寨洗钱行为的人类学家陈燕瑜（Yanyu Chen）的说法，中国人将这种行为称为「搬砖」。
这个在线市场由数千个 Telegram 聊天群组成。
一些汇万支付（Huione Pay）的分支机构还宣传货币兑换服务，包括在泰达币（Tether）和美元之间的转换。
在这些 Telegram 频道中，匿名用户以几乎不加掩饰的语言发布洗钱服务广告。这些帖子是公开的，任何拥有 Telegram 应用的人都可以看到。有些商家还出售被盗的个人数据、用于冒充他人的应用程序以及其他对诈骗者至关重要的服务。
其中一个名为「需求与供应」（Demand and Supply）的频道拥有超过 40 万用户，每天有数百条信息，包括洗钱服务的广告。在我们于 2 月底向汇万集团及其他相关方发送问题后，Telegram 表示已删除该频道。然而，另一个类似的频道很快出现，在一周内便吸引了约 25 万名成员。
汇万担保对多次评论请求未予回应，但否认与金融集团汇万集团存在关系。该公司甚至在去年 10 月更名，去掉了「汇万」字样。然而，它却在 Telegram 上告诉客户，汇万集团仍然是其「战略合作伙伴和股东」之一。
其次，这个市场平台为洗钱交易提供担保。为什么？因为盗亦有道的说法在这里并不适用，诈骗者之间也会互相欺骗。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中间人和资金骡需要向汇万担保支付一笔押金，而这笔押金会被托管起来。这可以向诈骗者保证，没有人会卷款潜逃（或者即使有人这么做，那人也会损失自己的押金）。
洗钱的价格由获取资金的犯罪类型决定。例如，冒充政府官员的骗局成本更高，因为受害者更有可能报警或通知银行。
地理位置也会影响洗钱的价格。在中国，洗钱的费用最高可达赃款的 60%。这是因为自 2020 年以来，中国加强了资金管控，开展了全国性打击行动，逮捕了数千人，并冻结了大量资金。
中国和柬埔寨已达成合作协议，共同开展执法行动，这些行动导致了多名犯罪分子的逮捕，然而被捕的多为低层级犯罪者。这些措施并未对诈骗和洗钱行业造成实质性影响。
尽管中间人的交易是私下进行的，但群组本身也在赚钱。它通过在公共群组中出售广告、向私人群组收取维护费以及从交易中抽取小额佣金来获利。大多数交易以泰达币（Tether）加密货币计价，但也有部分交易以现金、黄金或银行转账的形式进行。（甚至在去年，这个市场还发行了自己的加密货币。）
该市场在其网站和 Telegram 频道上发布的免责声明中否认与任何犯罪活动有关。一则帖子称：「公共群组中的所有业务均由第三方商家提供，与汇万担保（Huione Guarantee）无关。」
第三，汇万集团旗下的另一家子公司「汇万国际支付」（Huione International Pay）更直接地参与了洗钱活动。根据内部公司文件以及两名熟悉其运营的人士的说法，汇万国际支付本身就是一个中间人。
这些文件和知情人士透露，汇万国际支付的运作效率堪比一家合法的专业银行。其总部位于金边的一座玻璃与混凝土结构的大楼内，大楼入口处伫立着两座熊猫雕像。
据两名熟悉其运营的人士透露，汇万国际支付在该集团位于金边的总部内开展业务。
公司内部的一个部门专门负责为诈骗者及其他非法行为人提供客户关系服务；另一个部门负责监控 Telegram 频道；还有一个部门则追踪分布在至少十几个国家的资金骡账户，这些信息均来自我们审阅的内部文件。
汇万的公司在「监管极为宽松甚至几乎不存在的国家」中穿着「合法外衣」运营。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的威胁分析师约翰·沃伊奇克（John Wojcik）表示，汇万集团复杂且不透明的所有权结构，为有针对性的执法行动带来了挑战。
但他也指出，即使汇万被关闭，其他运营商很快就会取而代之。
「我们已经看到竞争对手正在积极布局，」沃伊奇克说道。
柬埔寨国家银行（National Bank of Cambodia）——负责监管金融机构的部门——表示，政府致力于确保「金融交易的安全性和透明度」。同时，政府正在努力遵守国际反洗钱的相关建议。
国家银行还表示，由于汇万的支付服务（即带有二维码的支付系统）未能满足续期要求，其在柬埔寨的相关许可证未被续签。对此，汇万迅速宣布计划在日本和加拿大注册其业务。
追踪资金骡
资金骡（Money mules）是那些负责操作银行账户和数字钱包的人。
根据负责监控链上欺诈的 Chainalysis 公司专家埃拉德·福克斯（Elad Fouks）的说法，一些资金骡通过使用虚假身份开设银行账户，而人工智能的进步使得伪造身份变得更加容易。
资金骡会将存款和取款分散开来，以降低被银行注意的风险。例如，金额低于 1 万美元的交易通常不容易引起注意。用于洗钱的账户和虚拟钱包大多只活跃几周或几个月。
然而，真正风险最高的并不是中间人或诈骗者，而是这些资金骡。他们最有可能被抓获。
一个美国法院的案例揭示了这种操作的具体机制。案件的主要被告达伦·李（Daren Li）经营了一个资金骡网络，他注册了 74 家美国空壳公司，用于洗钱近 8000 万美元。这些公司在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等机构开设账户。 当受害者将资金汇入这些账户后，资金会迅速被转移至巴哈马的一家银行。随后，这些资金被用于购买在币安（Binance）交易所持有的泰达币（Tether）加密货币。
几天之内，这些资金又会被转移到另一个虚拟钱包中。
根据我们审阅的记录，达伦·李曾与汇万国际支付合作进行洗钱活动。但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特勤局（Secret Service）都拒绝确认这一关联。达伦·李已于去年 11 月承认密谋洗钱的罪行。
发薪日
再次想象一下，你是一名诈骗集团的头目。事情出了点问题：你的资金骡被捕了；银行冻结了他的账户；或者他可能携款潜逃了。
在这些情况下，你的中间人会介入调解纠纷。
如果是资金骡的过错，中间人会帮助你从托管账户中取回存款并交还给你。如果没有人需要承担责任，这些损失就会被视为经营成本的一部分。
但如果一切顺利，你将迎来「发薪日」，通常以泰达币（Tether）支付。而你可以通过赌场或汇万的支付公司将这些泰达币兑换成美元。
英国当局表示，在西哈努克市的金太阳天空赌场酒店（Golden Sun Sky Casino & Hotel）附近的建筑，曾容纳过大规模的诈骗操作。
你可以使用这些资金支付员工的工资。
如今，诈骗操作模仿专业机构的运作模式，设有市场营销、销售和人力资源部门，雇佣了数千人。通常，许多员工实际上是人口贩运的受害者，他们被迫对遥远的目标实施诈骗。一些诈骗组织甚至模仿 19 世纪的公司城镇模式，只有在员工完成一个工作季后才支付工资。在此之前，员工只能使用公司信用额度消费。
这些工资反过来又滋养了诈骗者所在的封闭区域内的餐馆、赌场和妓院，而这些地方从被限制自由的员工身上获利颇丰。
此外，诈骗者的工资单上还包括一些吸引人的模特，他们受雇参与视频通话，诱骗受害者掏钱。这些模特中有些人甚至使用人工智能换脸技术。
和其他人一样，诈骗者也需要支付房租——不仅是为了居住，也是为了获得「保护」。
除此之外，诈骗的幕后服务也需要支付费用，而许多服务可以通过汇万的「市场」购买。诈骗者支付软件开发人员创建模仿投资平台的网站。他们需要互联网和计算机基础设施。他们还会支付窃贼费用，用于窃取潜在受害者的个人数据：包括国家身份证号码、信用卡信息、定位数据，甚至是此前酒店入住的详细记录。
部分资金会流向销售豪华车的经销商，部分资金会用于购买伦敦和迪拜等地的房地产。
当然，还有一部分资金会被用来购买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