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宇
编审：赵一丹
2025 年 12 月 25 日，一则来自中国银行的简短公告，在跨境支付与数字货币领域激起了远超字面意义的涟漪。公告称，在中国人民银行与老挝央行的共同指导下，中国银行在老挝成功完成了首笔数字人民币钱包跨境二维码消费支付业务。对于赴老挝的中国游客而言，这意味着无需兑换当地货币，用手机扫码即可直接支付；对于老挝商户，则是在不改造任何收款设备的情况下，实现了人民币资金的实时、合规到账。这项业务被官方称为实现了 「支付 - 兑换 - 清算」 全流程的无缝体验，旨在降低跨境结算门槛，为中国 — 东盟支付一体化注入新动力。
从表面看，这只是一个关乎旅行便利的技术小创新。然而，若将其置于全球央行数字货币（CBDC）竞合加剧、国际支付体系酝酿深刻变革的宏大背景下审视，此次在老挝的落地，绝非一次简单的场景拓展。它精巧地验证了一套可称为 「中国式」 的 CBDC 跨境渗透范式：一种在前端极致轻盈、在后台却承载着厚重制度安排与战略意图的双层结构。理解这场静悄悄的支付革命，关键在于拨开 「扫码即付」 的便利性迷雾，透视其 「轻」 与 「重」 的辩证逻辑，并冷静评估其复制与扩张所必须面对的复杂现实。
一、 表象与内核：一次 「举重若轻」的支付革命
「老挝模式」 的 「轻」，是其最直观、也最具迷惑性的特征。这种轻量化设计精准地击中了跨境支付的传统痛点，为用户和商户铺设了一条近乎无感的体验路径。
首先，是用户与商户侧近乎零摩擦的接入。 中国游客只需打开早已熟悉的数字人民币 APP，扫描商户现有的二维码，支付即告完成，过程中自动完成汇率换算。老挝商户则无需像接入一套全新支付网络那样，投入成本更新终端或改造系统，资金便可自动入账。这种 「用户侧驱动、商户侧零改造」 的策略，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新技术推广中最顽固的初始阻力 —— 终端改造成本与用户习惯迁移成本。
其次，是 「支付即结算」 的效率承诺。 传统代理行模式下，跨境支付需经过多家中介机构流转，存在 2 至 5 天的清算延迟和高昂的成本。而 「老挝模式」 通过中国银行万象分行直联中国人民银行的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平台，构建了一条直达清算通道，旨在实现资金秒级到账。对于中小商户而言，资金周转效率的提升意味着实实在在的竞争力。
然而，这种前台极致的 「轻」，恰恰是以后台系统性、制度性的 「重」 为代价和支撑的。用户的每一次轻松扫码，背后都依赖着一套高度中心化、制度密集的金融基础设施的稳健运行。
这个 「重」，首先体现在复杂的央行间协调与制度对接上。 此次业务并非商业银行的独自创新，而是在两国央行共同指导下开展的 「央行间数字货币合作基建项目」。这意味着，在技术联通之前，双方已在监管合规、反洗钱（AML）标准、数据跨境流动、货币主权尊重等敏感领域达成了高度政治与政策共识。中国银行万象分行作为 「老挝央行委任的数字人民币收单清算行」，其角色本身就是这种制度协调的产物。前台流程的简化，是将所有复杂的法律、监管和权责关系，后移并封装在了央行与指定清算机构之间。
这个 「重」，还体现在对强大后台基础设施的绝对依赖。 业务的核心枢纽，是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筹建并管理的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平台。该平台需要具备实时、稳定的汇率报价能力，完成不同司法辖区内的清结算指令交换与合规筛查。2025 年 9 月在上海揭牌的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正是为了统筹运营此类日益复杂的跨境基础设施。因此，「老挝模式」 的成功，本质上是一次对中国央行主导的跨境支付基础设施能力的压力测试。
更具深意的是，这种 「重」 选择了一条与私营支付方案截然不同的技术治理路径。 与加密货币或全球稳定币倡导的 「去中心化、点对点」 跨境支付愿景不同，数字人民币跨境方案明确优先考虑 「监管合规和系统稳定性」。它并未尝试绕过现有的金融中介与监管框架，而是通过技术升级，将商业银行、央行等传统责任主体更深地嵌入支付流程，强化其中心化的管理有效性。这决定了其扩张逻辑必然是制度先行、双边推进，而非市场的自发网络效应。
二、 为何是老挝？战略试点的三重逻辑
数字人民币跨境零售支付的 「首秀」 选择老挝，而非经贸联系更紧密的泰国或越南，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战略决策，体现了 「试点先行、风险可控、辐射周边」 的务实思路。
从地缘政治与双边关系看，老挝是理想的 「试验田」。 中老两国关系长期稳定，特别是中老铁路建成通车，形成了物理空间的 「硬联通」，为金融 「软联通」 创造了迫切需求和天然场景。在两国央行层面，存在较高的政治互信，能够为敏感的货币与金融数据合作提供必要的政治保障，降低试点初期复杂的国际协调成本。
从金融生态与市场结构看，老挝具备 「适中」 的复杂度。 一方面，老挝的零售支付系统已有一定基础，二维码支付较为普及，为 「商户零改造」 提供了土壤。另一方面，其金融市场规模有限，金融创新竞争态势不如东南亚其他国家激烈。在此开展试点，既能验证技术方案的可行性，又能控制因规模或竞争可能引发的不可控风险，属于 「高成功概率、高示范效应、低系统性风险」 的选择。
从区域辐射的示范效应看，老挝堪称 「东盟枢纽」。 作为东盟成员国，老挝的成功经验具备向周边柬埔寨、缅甸、泰国等国家展示与传递的天然地理与政治优势。一旦 「老挝模式」 被验证为稳定、有效且共赢，它将成为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样板，为数字人民币在更广泛的东盟地区推广，撬开关键的第一道门缝。这远比直接在一个大国推动要策略得多。
三、 路径比较：数字人民币的差异化破局之道
要真正理解 「老挝模式」 的突破性，必须将其置于现有的跨境支付解决方案谱系中进行对照。在中国游客出境支付的场景下，数字人民币并非填补空白，而是在与既有路径的竞争中，开辟了一条差异化通道。
传统路径一：银行卡组织网络（如银联、Visa/Mastercard）。 这是目前最主流的方式。其优势在于全球受理网络广泛，但弊端也显著：商户需支付较高的刷卡手续费，用户可能面临动态货币转换（DCC）带来的不透明汇率成本，且资金清算仍需经过多层中介，到账有延迟。数字人民币的 「支付即结算」 和实时汇率，直指这些痛点的核心。
传统路径二：第三方支付巨头跨境服务（如支付宝、微信支付的跨境版）。 这类服务同样提供了扫码支付的便利，但其底层大多仍连接用户的银行卡或依赖于在本地寻求合作机构设立 「电子钱包」，本质上是在现有卡网或本地支付系统之上搭建的应用层。资金流和信息流仍需经过商业机构的多重账户体系。而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的核心不同在于，其流转路径自始至终处于央行与受监管商业银行的账本之内，实现了支付工具与清算基础设施的合一，在理论上具备更高的清算效率与央行层面的可控性。
新兴路径三：私营稳定币。 以 USDC、USDT 为代表的稳定币，凭借区块链网络确实能实现快速、低成本的跨境转账，并在加密货币交易、特定跨境汇款场景中广泛应用。但它们面临严峻的监管不确定性，在大多数司法辖区尚未取得清晰的支付牌照，难以大规模接入线下主流商户。数字人民币与稳定币最根本的区分在于：前者是主权信用的数字化延伸，后者是私营机构信用的抵押品。这一本质区别，决定了二者在合规性、最终结算安全性和宏观政策可塑性上的天壤之别。
因此，「老挝模式」 的竞争策略非常清晰：在用户体验上，对标并试图超越第三方支付的便利；在清算效率上，挑战传统卡组织的缓慢与昂贵；在合规与主权层面上，则划清与私营稳定币的界限，强调其作为央行负债的法定货币地位。
四、 漫长征途：从双边盆景到多边森林
「老挝模式」 所依托的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平台，是中国人民银行构建下一代跨境支付基础设施蓝图的一部分。这个蓝图存在清晰的双层架构：一是如老挝案例所示的双边直联模式，二是更具雄心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
目前，以老挝为代表的双边模式是主力。这种 「一点接入」 的模式，灵活高效，适合与特定伙伴快速启动合作，积累实战经验。中国银行万象分行接入的，正是此类平台。然而，需要清醒认识的是，这种模式的 「全球通达」 能力，在现阶段更多体现为技术架构上的潜力。其大规模推广，高度依赖与对象国逐一进行复杂的双边谈判与系统对接，边际成本并未因技术而显著降低。
更具革命性前景的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该项目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及国际清算银行（BIS）联合推进，已进入 「最小可行化产品（MVP）」 阶段。其核心创新在于，通过一个基于区块链的通用平台，允许不同司法辖区的多种 CBDC 在一个共享系统内进行 「点对点」 的即时兑换与结算，处理一笔交易仅需 6-9 秒，成本可降低近一半。截至 2025 年 11 月，mBridge 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金额折合人民币 3872 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交易额占比约 95.3%，展现了强大的生命力。
mBridge 遵循的 「无损、合规、互通」 三大原则，正是为了解决跨境数字货币合作中最核心的主权与隐私担忧。其分布式架构让各参与央行保持对自身货币系统的控制权，同时通过隐私计算技术实现合规所需的数据可控共享。
然而，从成熟的双边模式走向广泛的多边网络，道路漫长。它面临技术标准统一、跨境监管协同（特别是反洗钱、数据隐私）、法律框架兼容以及平等治理机制建设等巨大挑战。老挝的试点，可以被视为在通往 mBridge 所描绘的多边未来道路上，一次关键的单轨测试与技术、制度自信的建立。
五、前景展望：「老挝模式」 的东盟复制之路
「老挝模式」 的成功验证，无疑为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打开了充满想象力的空间。短期看，复制该模式至其他与中国游客往来密切、政治关系友好的东南亚国家（如柬埔寨、缅甸），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中长期看，其愿景是沿着 「一带一路」 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经贸脉络，构建一条高效的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走廊，最终服务于更大规模的贸易结算与投资往来。
然而，任何理性的行业观察者都必须指出，随着应用从 「试点」 迈向 「推广」，从 「零售」 延伸至 「批发」，一系列更深层次的制度与技术张力将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对 「老挝模式」 的乐观叙事，必须叠加一份冷静的 「问题清单」：
首先，是汇率定价权的微妙博弈。 在当前的零售场景中，汇率由中方清算行实时报价，老挝商户被动接受。一旦业务规模扩大，或进入大宗贸易结算领域，汇率形成机制是否还能保持如此 「顺畅」？对象国的央行与商业机构是否会要求更大的定价参与权？这触及货币主权与金融市场深度的核心。
其次，是跨境数据可得性与监管主权的矛盾。 数字人民币交易天然带有可追溯性。为了满足反洗钱等合规要求，交易数据需要在多大程度上、以何种方式与对象国监管机构共享？如何界定数据共享的边界，既能满足对方监管要求，又保护本国用户的隐私与中国的数据主权？这是一个尚未有国际共识的灰色地带。
再次，是技术路径与标准竞争的长期性。 「老挝模式」 在技术上是高度中心化的。这与欧洲等地探索的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DLT）的 CBDC 路径存在哲学差异。未来全球 CBDC 互联互通，是采用中国的混合架构（兼容账户与区块链），还是其他技术标准？这场标准之争将决定未来数十年国际支付体系的权力格局。
最后，也是最具根本性的，是资本项目管理的潜在张力。 目前试点严格限定在经常项目下的旅游消费，是 「小额、高频」 的合规安全区。一旦数字人民币跨境流动的便利性形成虹吸效应，被尝试用于规避资本管制，它将如何与现有的外汇管理框架兼容？这不仅是中国面临的挑战，也是所有在资本项目未完全开放状态下推广 CBDC 跨境使用的国家必须解答的难题。
结语
数字人民币在老挝落地的首笔扫码支付，其声响虽微，却清晰地昭示了一个新时代的叩门声。它展示了一条以国家信用为基石、以金融基础设施输出为杠杆、以双边合作为起点的 CBDC 国际化现实路径。这条路径 「轻」 在用户体验，足以挑战旧有巨头的市场地位；「重」 在制度协调，也预示其扩张不可能一蹴而就。
对于专业领域人士而言，「老挝模式」 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本身，更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观察棱镜：透过它，我们得以窥见技术便利背后大国金融战略的沉稳布局，洞察前台创新与后台制度之间深刻的依存关系，并预判一场由主权数字货币驱动的全球支付体系重构所必然伴随的摩擦、谈判与妥协。
数字人民币国际化的竞赛，上半场是技术研发与国内场景验证，中国已显著领先；下半场则是生态构建、标准制定与复杂的国际治理协调。老挝的首战告捷，只是下半场漫长赛事的开场哨。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一套成功的 「轻量化」 样板，转化为能被不同文化、制度、发展诉求的经济体所普遍接受和信任的 「重制度」 安排。这条路上，既有星辰大海的征途，也有亟待穿越的现实峡谷。
部分资料的文章来源：
・《中国银行在老挝完成两国首笔数币跨境二维码消费支付业务》
・《中老跨境直通车数字人民币、跨境二维码支付服务在磨憨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