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宇
编审：赵一丹
2026 年中国人民银行工作会议落幕，「强化虚拟货币监管」与「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两项部署被明确置于同一政策框架下。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技术路线选择，而是一次深刻的金融发展范式宣誓。它清晰地预示：中国金融科技的创新航道正在被重塑，所有试图连接现实资产与数字世界的探索，都必须在此划定的新水域中航行。
据第一财经 1 月 6 日报道，本次会议为全年工作定下基调，在监管与风险防控方面着重强调「从严实施支付机构穿透式监管」与「强化虚拟货币监管，持续打击相关违法犯罪活动」。与此同时，在金融服务层面，「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则被列为常态化重点任务。这一紧一稳、一破一立的政策组合，用业内人士的话说，相当于 「为金融创新进行了一次精准的‘血管清洗’，阻断了投机与风险的虚循环，同时为服务于实体经济的‘数字血液’——数字人民币——的顺畅流通铺设了制度管网」。
会议释放的信号迅速在 RWA（真实世界资产）领域引发深度解读。这个致力于将债券、房产、碳权等实体资产映射上链的赛道，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持续收紧、旨在肃清炒作的虚拟货币监管环境；另一边则是稳步推进、拥有国家信用背书的数字人民币基础设施。这标志着，以「连接现实与数字」为使命的 RWA，其价值锚点必须从波动不定的「加密资产」转向稳定可信的「法定数字基石」。 本次会议可被视为一个分水岭，它正式将 RWA 的创新叙事，从过去的「金融全球化实验」，纳入了「中国式金融现代化」的语境之中。
一、政策解读：强化虚拟货币监管，重点在哪，边界在哪
2026 年中国人民银行工作会议释放的信号十分明确。会议提出要「强化虚拟货币监管，持续打击相关违法犯罪活动」，这延续了近年来中国对虚拟货币的监管基调。
这一政策表述与 2025 年底的一系列监管动作一脉相承。2025 年 11 月 28 日，十三部委召开会议部署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工作；随后在 12 月 5 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中国银行业协会等七家行业协会联合发布《关于防范涉虚拟货币等非法活动的风险提示》。
政策的核心靶心非常明确：打击非法集资、金融诈骗、洗钱等违法犯罪活动，抑制脱离实体价值的纯粹金融投机。中国人民银行工作会议将这一表述置于「从严实施支付机构穿透式监管」之后，突显了监管部门从资金通道入手，切断虚拟货币非法活动生命线的监管思路。
从监管实践来看，这种「穿透式」监管已经形成体系。近年来，监管部门对支付机构的监管要求日益严格，要求其加强对客户身份识别和交易监测，严防虚拟货币交易资金通过支付渠道流转。
对于以「连接现实与数字」为使命的 RWA 赛道而言，这一监管信号需要精准解读。它并非否定区块链技术创新本身，而是为这个新兴领域划定了明确的行为边界，特别是针对那些以虚拟货币为计价、结算工具的 RWA 项目。
二、监管收紧，是给 RWA 戴上了「紧箍咒」还是「净化器」？
强监管政策对 RWA 行业产生了立竿见影的影响。根据业内观察，那些与虚拟货币强绑定、交易结构不透明、资产权属不清晰的项目，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合规压力。
一些市场上出现的伪 RWA 项目，正是监管的重点打击对象。这类项目往往声称将房地产、艺术品或大宗商品等现实资产上链代币化，但实际上没有真实资产背书，相关的资产确权文件、审计报告可能都是伪造的。
这种「伪 RWA」项目不仅损害投资者利益，也给整个行业带来信任危机。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马明亮在分析中指出，这类项目的本质是跨境监管套利，利用 RWA「锚定实体资产=稳定+收益」的认知误区，设计高收益话术，采用多级分销模式，用新投资者的资金支付旧投资者的分红。
监管的收紧也反映在具体业务层面。2025 年 9 月，中国证监会曾建议中资券商在港暂停 RWA 代币化相关业务。随后，蚂蚁集团、京东数科等科技巨头也暂停了在港的稳定币计划。这种「窗口指导」式监管，体现了在制度尚未成熟前，监管部门「先合规、再发展」的审慎态度。
但从另一角度看，强监管也扮演了行业「净化器」的角色。它将打着 RWA 旗号行金融诈骗之实的项目清除出市场，为真正服务实体经济的创新留出空间。这种「良币驱逐劣币」的效应，对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具有积极作用。
三、全球图景：RWA 发展的「多条赛道」与「共同逻辑」
当我们聚焦中国监管政策时，全球 RWA 市场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根据行业数据，截至 2025 年 8 月底，全球 RWA 市场的总价值已增长至约 660 亿美元。而在 2024 年底，这一数字约为 150 亿美元，这意味着不到一年时间里市场价值增长了超过 3 倍。
表：全球 RWA 市场主要类别及特点
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在 RWA 领域扮演着先行者的角色。2025 年 9 月，瑞银集团、Chainlink 和 DigiFT 在香港联合推出了一项 RWA 试点项目，旨在通过链上自动化提升合规基金的运作效率。
这个试点项目采用了「监管沙盒」模式，在网际网络港区区块链和数字资产试点补贴计划中获得批准。项目通过智能合约管理订单，利用数字转移代理合约进行指令验证，实现了发行、赎回等生命周期事件的自动化处理。
从全球实践看，RWA 的发展呈现出明显的「分层化」特征。最初阶段，市场主要关注美国国债等低风险资产的代币化；而到了 2025 年，资本开始更多流向私募信贷等高收益产品。
这种变化反映了市场从概念验证向实际应用发展的成熟过程。正如 Plume Network 首席执行官 Chris Yin 所言：「真正的进步来自活跃用户在链上持有和使用资产，使它们具有流动性、可组合性，并成为 DeFi 的一部分。」
四、数字人民币会成为 RWA 发展的「高速公路」吗？
与虚拟货币强监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人民银行工作会议同时提出要「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这一政策信号为 RWA 行业打开了另一扇大门——数字人民币可能成为 RWA 合规发展的国家级基础设施工具。
数字人民币的核心优势在于其法定货币地位和国家信用背书。与虚拟货币的完全匿名不同，数字人民币采用「可控匿名」设计，既保护用户隐私，又能满足反洗钱、反恐怖融资等监管要求。这一特性恰好解决了 RWA 交易中透明性与隐私保护的平衡难题。
在实际应用中，数字人民币的潜力已经开始显现。2025 年 9 月，广东联合电子服务股份有限公司完成了一笔创新业务——全国高速公路行业首单「数据资产质押+数字人民币贷款」业务。
在这笔业务中，企业以其持有的「广东省高速公路数字孪生（仿真）支撑数据」等数据资产作为质押，成功获得了 100 万元数字人民币贷款。这一案例展示了数字人民币在资产数字化融资中的实际应用价值。
德生科技等企业在探索数字人民币与民生领域结合方面也取得了进展。该公司已助力完成首张加载数字人民币硬件钱包的北京民生卡样卡，并深度参与全国待遇补贴及养老金发放工作。
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性」特征，为 RWA 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更多可能性。通过加载智能合约，数字人民币可以按照预设条件自动执行支付、清算等操作，这种特性使得它能够支持更复杂的金融产品设计和交易结构。
五、RWA 如何在创新与监管之间找到出路？
在全球范围内，监管与创新的平衡是 RWA 发展面临的核心挑战。在这一领域，中国内地与香港形成了既区别又互补的监管格局。
中国内地监管目前主要采取审慎态度。2024 年，中国证券业协会发布的《区块链在资产管理中的应用指引（征求意见稿）》提出了三大原则：资产上链必须基于真实可核的底层资产、必须具备链上数据可追溯、可审计、可穿透监管。
相比之下，香港采取了更为开放的监管创新路径。香港金管局推出的 Ensemble 项目要求 RWA 项目嵌入「监管即代码」模块，未达标项目将面临每日 2%营收的罚款。这种技术驱动的监管方式，代表了全球监管科技的前沿方向。
技术解决方案正在改变监管与创新的互动模式。KRNL 等项目通过创建可编程内核，将各国监管要求抽象为可组合的代码模块，使 RWA 项目能够快速适配多司法管辖区的规则。
这种「合规即代码」的创新，将复杂监管转化为普惠金融基础设施，有可能将合规成本从百万美元级降至千美元级，使金融创新从机构特权变为更广泛的机会。
对于跨境 RWA 项目，数据与资金的合规流动是另一大挑战。项目需要同时满足不同法域的数据安全、隐私保护、外汇管理和反洗钱要求。中国内地的《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与香港的《打击洗钱及恐怖分子资金筹集条例》等法规需要协调遵守。
六、在中国，RWA 的路接下来会怎么走？
展望未来，RWA 行业在中国的发展将呈现「内外双循环」的特征。在境内，发展重点将围绕数字人民币生态展开，探索其在资产数字化、供应链金融、数据资产质押等领域的应用。
这一路径的特点是「脱虚向实」，强调区块链技术与实体经济的深度融合。如同广东高速公路数据资产质押案例所展示的，重点是利用技术创新提升传统资产的流动性和融资效率，而非创造脱离实体的金融产品。
在跨境领域，香港将继续发挥「超级连接器」的作用。内地企业可以通过香港的合规架构，连接全球资本与市场。深圳、海南等地可能探索与香港的监管协同，形成「香港落户、海南出海」等创新模式。
从资产类型看，绿色能源、数字经济等符合国家战略方向的领域，可能成为 RWA 探索的优先方向。协鑫能科的光伏电站资产代币化案例已经显示了这一趋势。这些资产具有清晰的商业模式和稳定的现金流，更容易获得监管理解和市场认可。
对于从业者而言，战略重心需要从「如何蹭上虚拟货币的热度」转向「如何融入以数字人民币为代表的国家金融科技新基建」。这意味着需要加强对实体资产的理解，提升合规结构设计能力，以及掌握数字人民币等创新工具的应用。
行业发展也将推动相关标准体系的完善。2025 年 3 月，由中国信通院牵头，近 20 家公司参与编写的《可信区块链实体资产可信上链技术规范》已正式立项并启动撰写。这类标准将为行业提供技术框架和操作指引。
当央行工作会议结束，金融市场的讨论并未停歇。一些业内人士开始重新审视他们的 RWA 项目架构。那些曾经将虚拟货币作为核心要素的项目方，开始探讨如何将计价和结算体系转向更合规的轨道。
在行业的另一端，技术团队正在加紧研究数字人民币的开放接口和智能合约功能。一家深圳的金融科技公司负责人表示：「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性’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强大，它或许能支持复杂的 RWA 产品自动清算和合规检查。」
2025 年全球 RWA 市场总价值已接近 660 亿美元。而中国市场在这一全球浪潮中的独特路径——依托数字人民币等国家基础设施，坚持服务实体经济——可能为全球金融科技创新提供一个不同的发展样本。
部分资料的文章来源：
·《数字人民币稳步发展，虚拟货币监管持续强化》
·《央行陆磊：守正创新 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
·《强化虚拟货币监管，维护经济金融秩序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