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宇
编审：赵一丹
据新浪财经 12 月 18 日报道，渣打香港与蚂蚁国际宣布，合作推出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多币种代币化存款服务，支持企业客户以港元、人民币、美元进行7×24 小时实时资金调拨。该服务在香港金融管理局分布式账本技术监管孵化器及 Ensemble 项目框架下开展实施。
双方运用蚂蚁国际的 Whale 平台实现账户代币化，实现全天候多币种结算与即时流动性管理。渣打香港现金管理业务全球主管 Mahesh Kini 表示，此举标志着区块链技术在现金管理领域迈入商业化应用阶段，可有效提升企业资金效率。
这并非简单的技术升级。它发生在一个微妙时刻：全球银行业对区块链态度从谨慎观望转向主动拥抱，香港正全力争夺全球数字资产枢纽地位。这是一次完美的合规示范，还是一个可能重塑银行根基的「特洛伊木马」？
当一家百年国际银行与金融科技巨头联手，将企业存款「搬」上区块链时，外界看到的是一场效率革命，背后却是传统金融与数字原生力量在新时代的合纵连横。
一、香港的赌注：为何是这里，为何是现在？
2025 年 12 月，渣打香港与蚂蚁国际的合作公告，迅速成为亚洲金融科技圈的热点。根据双方声明，该服务在香港金管局分布式账本技术监管孵化器及 Ensemble 项目框架下开展，运用蚂蚁国际的 Whale 平台实现账户代币化。
时间点的选择绝非偶然。 2025 年 6 月，香港刚刚发布《香港数字资产发展政策宣言 2.0》，系统性地提出了 「LEAP」 四大政策主轴。渣打与蚂蚁的合作，可以看作是 「法律与监管优化」 与 「代币化产品扩展」 主轴的直接落地。
香港金管局通过设立清晰的监管沙盒，为这次创新降低了政策不确定性。香港正在进行的，是一场精密的制度实验：它试图证明，在严格保障金融安全的前提下，同样能催生前沿的技术应用。
更深层看，这次合作回答了香港在数字金融竞争中的一个核心问题：与新加坡、纽约相比，香港的差异化优势是什么？答案似乎是：利用「一国两制」下的独特地位，充当连接传统金融体系与数字金融世界的「转换接口」。
渣打银行新加坡及东盟交易银行业务主管 Ankur Kanwar 的评论颇具代表性，他认为代币化存款有潜力提升结算效率、实现新的金融用例并为客户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次合作是支持新加坡（及香港）成长为领先数字金融中心的重要一步。
二、本质之争：代币化存款是银行的进化，还是稳定币的替代？
要理解此次合作的价值，必须厘清一个根本问题：代币化存款究竟是什么？它与市场上已有的稳定币有何本质区别？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监管态度和商业逻辑的分水岭。
代币化存款的法律内核从未改变——它依然是商业银行对存款人的负债，受现有《银行法》体系保护，其价值锚定于央行的法定货币体系。而多数稳定币，是科技公司发行的商业负债，其价值依赖于发行方持有的储备资产。
这种法律性质的差异，决定了它们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和监管待遇。 代币化存款走的是「监管先行」的合规路径，而稳定币则在公有链上经历了野蛮生长。香港《政策宣言 2.0》的一个重要进步，正是明确区分了「虚拟资产」与「数字资产」，将政策重心导向服务实体经济的资产链上化。
渣打与蚂蚁的选择，在技术上实现了银行存款的「链上表达」，但在法律和监管框架上，却牢牢扎根于传统金融体系。这或许暗示了未来数字金融发展的一个主流方向：创新不一定需要颠覆制度，也可以是对现有制度的数字化增强。
为清晰展示其法律与技术特性的差异，以下是代币化存款与资产储备型稳定币的核心对比：
三、商业博弈：谁在主导这场合作？
表面看，这是银行与科技公司的共赢合作。但深入分析双方动机，却能发现微妙的博弈与各自深远的战略考量。
对于渣打这样的跨国银行而言，这首先是一场防守反击。数字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正在侵蚀银行最核心的支付和现金管理业务。通过代币化存款，渣打能提供传统系统无法实现的 7×24 小时实时服务，这是巩固企业客户关系的技术护城河。
渣打现金管理业务全球主管 Mahesh Kini 的表述揭示了银行的核心诉求：满足企业对「及时」流动性日益增长的需求。银行正在从简单的资金保管者，转型为企业全球资金流动的实时调度中心。
蚂蚁国际的角色则更为复杂。它既是客户，也是技术方案提供者。通过 Whale 平台，蚂蚁将自身在区块链和支付领域的能力「产品化」，输出给传统金融机构。这标志着其战略的一次重要升维：从构建自有金融生态，到成为金融行业的基础设施服务商。
蚂蚁国际平台科技总经理 Kelvin Li 的发言体现了这种定位：「结合渣打深厚的银行服务能力与蚂蚁在代币化和全球支付方面的专长，新解决方案能为其全球业务提供更顺畅、安全的营运资本访问途径。」
这场合作中，银行提供了合规信用和客户网络，科技公司提供了技术能力和创新文化。 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边界，也在学习对方的语言。最终可能催生的，是一种既非传统银行也非科技公司的新型金融服务 hybrid。
四、全球竞赛：银行业的集体「链上」迁徙
渣打与蚂蚁的合作并非孤例，而是全球银行业数字化转型浪潮中的一朵醒目浪花。2025 年，主流金融机构对区块链技术的态度发生了从被动防御到主动探索的集体转向。
早在 2025 年 5 月，汇丰银行已在香港推出本地首个银行提供的代币化存款服务，并完成了首笔跨行转账。在大西洋彼岸，纽约梅隆银行将代币化存款测试纳入其支付系统现代化核心规划。摩根大通更为激进，宣布将通过公共区块链向机构客户提供美元存款代币。
甚至在相对保守的英国，由金融协会发起的英镑代币化存款试点项目也已启动，计划持续到 2026 年中期。
这股全球浪潮背后的驱动力清晰而紧迫。 根据行业分析，区块链金融产品的市场规模在 2025 年第三季度已达到约 1890 亿美元，同比增长显著。更关键的是，试点数据显示，代币化技术能将跨境支付处理时间从数天缩短至几分钟，同时大幅降低操作成本和资金在途风险。
在这场全球竞赛中，香港通过渣打与蚂蚁的合作，在亚洲市场抢占了重要身位。但竞争远未结束，新加坡、阿联酋等地同样在推进类似项目。这场竞赛的真正奖品，可能是未来全球数字金融基础设施的标准制定权。
五、风险与限制：被忽视的挑战
在一片乐观预期中，代币化存款面临的挑战与限制往往被低估。这些挑战不仅来自技术层面，更涉及金融体系的结构性调整。
首先是对现有跨境支付体系的冲击。 代币化存款绕过了部分传统清算中介，可能影响现有国际支付体系的收入模式和监管透明度。如何平衡效率提升与系统稳定，是监管机构必须面对的难题。
其次是技术门槛与公平竞争问题。 开发维护区块链系统需要巨额投入，这可能进一步加剧银行业的「马太效应」，使资源向头部银行集中，中小银行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第三是跨链互操作性与流动性碎片化。 不同银行、不同地区可能采用不同的技术标准，形成新的「链上孤岛」。如何在提升效率的同时避免流动性在多个链上被割裂，是需要解决的技术和治理难题。
最后是法律与监管的跨境协调。 代币化存款天然具有跨境属性，但各国对数字货币的监管态度差异巨大。一个在香港合规的代币化存款产品，在新加坡、欧盟或美国可能面临完全不同的法律解释。
这些挑战提醒我们，技术突破只是开始，制度适应和社会接受才是更漫长的过程。
六、未来图景：可编程金融与银行的重新定义
渣打与蚂蚁的这次「破冰」，可能预示着金融业未来十年的演进方向。其影响将远超企业资金管理效率的提升，可能引发对银行本质的重新思考。
企业财务管理正从静态记录转向动态编程。 未来，财务总监可能不再需要手动调拨资金，而是通过智能合约预设规则，让资金像程序一样自动运行。应收账款管理、供应链融资、动态贴现等复杂操作，都可能实现全自动化。
银行与客户的交互界面可能发生根本改变。 传统网银界面可能被「钱包+智能合约」的组合取代。银行的核心竞争力，将从网点分布和客户经理关系，转向资金流动的算法优化能力和跨链结算网络的构建能力。
这种变革将重新定义银行业的竞争格局。未来的赢家可能是那些既能维护金融系统稳定性，又能灵活拥抱技术变革的「双脑型」机构——一半是谨慎的银行家，一半是敏捷的技术专家。
香港在这个转型过程中扮演着独特角色。它既不像硅谷那样完全技术导向，也不像传统金融中心那样保守。香港的实验，可能探索出一条中间道路：在保障金融安全的前提下，让技术创新平稳融入现有体系。
当最庞大、最古老的金融资产——银行存款——开始稳健地迁移上链，变革的种子已经埋下。对于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前所未有的资金效率；对于银行而言，这是一场不进则退的自我革新；对于香港而言，这是巩固其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的关键一役。
这场始于香港金管局沙盒的实验，最终可能改变全球资金的流动方式。而那些最先理解并适应这一变化的企业和金融机构，将在可编程金融时代占据先机。
部分资料的文章来源：
·《渣打伙蚂蚁「鲸」平台 测试代币化存款》
·《渣打通过「鲸」将蚂蚁国际的港元、人民币及美元账户代币化》
·《代币化存款：区块链技术的合规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