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烽
2025 年 12 月 3 日，香港证监会行政总裁梁凤仪在第四届东盟与中日韩经济合作与金融稳定论坛上发表主题演讲，以「重构金融-时代变局下险中求进的监管」为核心，系统阐述了当前金融市场面临的深层变革、伴随的风险以及监管机构与市场参与者应采取的应对策略。
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全球、地缘格局重组、科技赋能金融的背景下，她的讲话不仅是对香港乃至亚洲金融监管方向的定调，更为数字资产等新兴领域的规范发展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
我们不妨在梳理梁凤仪所指出的「变局」内涵，归纳其中潜藏的风险，总结其提出的求变路径，进而推论数字资产行业的发展趋势，并探讨该行业如何在风险中实现创新与进步。
一、时代变局：四大力量重塑金融生态
梁凤仪在演讲中明确指出，金融市场正处于「前所未见的洗礼」之中，这一变局主要由四股相互交织的力量驱动：
第一，私募市场的迅猛增长。自全球金融危机后，《巴塞尔协定 III》的实施强化了银行资本与流动性监管，限制了传统银行体系的信贷供给。私募信贷借此填补融资缺口，成为支持实体经济创新与增长的重要渠道。全球私募资产管理规模在十年间增长近两倍，达到 14 万亿美元，风险也随之从银行体系扩散至非银金融机构与资产持有人。
第二，科技对金融服务的全面渗透。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生成式 AI、量子计算等技术正在深刻改变金融业务的运作模式。它们提升效率、降低成本、推动创新，但同时也带来模型偏差、「幻觉」输出、数据安全、网络安全等新型风险。
第三，分布式分类账技术（DLT）与数字资产的崛起。区块链技术使得即时清算与结算成为可能，推动了从 T+2 向 T+1 乃至实时结算的过渡。数字资产，尤其是受到年轻一代追捧的加密货币、代币化产品等，正在改变投资行为与市场结构。
第四，地缘经济格局与金融市场联系的重构。全球供应链从一体化走向区域化，亚太区内贸易占比已近 60%。东盟成为新兴经济活力区，吸引大量外资流入。金融市场桥梁正在快速重构，香港作为国际金融枢纽，正积极与区域财资中心、供应链金融及资本市场重新连接。
这四股力量共同作用，使得金融体系的复杂性、互联性与不确定性空前提高，传统边界（如公募与私募、法币与稳定币）日益模糊，监管与市场均面临「险中求进」的挑战。
二、潜藏风险：复杂性与新型威胁并存
在变局之中，梁凤仪敏锐地指出了多重风险，这些风险既来自传统领域的演变，也源自新兴科技的挑战：
在私募市场领域，资产质量呈现两极化，部分私募信贷结构复杂、流动性低、透明度不足，估值困难且易发欺诈。美国 First Brands 及 Tricolor 等案例已敲响警钟。同时，散户参与度上升，使得风险进一步向公众扩散。私募与银行、保险等机构的关联日益紧密，形成系统性风险的潜在传染路径。
在科技应用方面，人工智能虽提升效率，但其模型的「黑箱」特性导致结果难以审核、验证与解释，可能引发错误交易信号、不当投资建议与定价失真。生成式 AI 的「幻觉」风险、供应商集中带来的运营韧性隐患、量子计算对现有加密体系的潜在破解，均对金融稳定构成威胁。
在数字资产与 DLT 领域，年轻投资者追求高收益、快节奏、社交化投资，容易忽视风险。稳定币若未受监管，可能在大规模赎回时引发流动性危机。数字资产市场本身波动性大，欺诈、操纵、网络安全事件频发，投资者保护亟待加强。
在地缘重构背景下，全球流动性碎片化、监管标准差异、供应链重组带来的不确定性，均对资本市场一体化与金融稳定形成挑战。
三、监管求变：平衡创新与稳健的路径
面对变局与风险，梁凤仪提出了一系列监管与市场协同的求变之道，核心在于「通权达变、高瞻远瞩、深化合作」：
加强监管框架的适应性与前瞻性。香港证监会正在全面检视监管制度，力求在「创新求进与持盈保泰」之间取得平衡。针对私募市场，已强化场外衍生工具数据汇报要求，推动披露标准化，以提升透明度与管理对手方风险。
构建科技风险治理体系。要求持牌机构建立稳健的 AI 管治与风险管理框架，对高风险生成式 AI 应用引入「人在环中」机制。同时，推动网络安全框架与量子安全基础设施建设，以应对新型技术威胁。
引领数字资产监管创新。香港正致力于打造安全可靠的数字资产平台，构建全面的监管框架。目前已就中央交易所、顾问、资产管理等设立制度，并正敲定交易与托管服务的最后监管「拼图」。稳定币法规已生效，确保储备资产妥善管理与审计。
促进区域合作与生态互联。强调利用 AMRO 等区域机构加强跨境监管沟通，减少分歧。在数字资产领域，推动银行间区块链互通（如 Ensemble 项目），以实现代币化产品的规模化与即时结算。支持香港与内地、中东等市场的金融产品互挂（如沙特股票 ETF），重建区域金融桥梁。
倡导公私合作与市场自律。鼓励行业自行识别关键风险与披露需求，监管机构则提供适度、灵活的规范指引，避免「一刀切」抑制创新。
四、数字资产行业大趋势：合规化、制度化、生态化
基于梁凤仪的论述，可以推论出数字资产行业的未来发展将呈现以下特征：
监管合规成为主流。全球监管机构正加速构建数字资产法律框架，香港的实践表明，监管并非遏制创新，而是为其提供安全、可信的发展环境。合规化将成为企业准入与长期生存的前提。
产品代币化从试点走向规模化。代币化绿色债券、货币市场基金、黄金产品等已在香港取得初步成效，规模约 30 亿美元。未来，更多传统金融资产（如债券、股票、房地产）将在区块链上实现全生命周期管理，实现即时结算与确权。
稳定币进入规范发展期。随着香港《稳定币法》生效，储备资产透明、定期审计成为标配。稳定币将在支付、结算、DeFi 等领域发挥更大作用，但须在监管框架内控制流动性风险。
互通性成为生态扩张关键。单一区块链难以支撑大规模金融应用，跨链、跨机构、跨境的互通协议与共享基础设施（如共用支付层）将成为发展重点。香港的 Ensemble 项目正是这方面的前瞻性尝试。
机构参与度持续提升。银行、资产管理公司、保险公司等传统金融机构正逐步接入数字资产生态，提供托管、交易、投资产品等服务，推动市场结构从散户主导向机构化、专业化转型。
亚洲市场引领创新。凭借年轻人口、高数码化程度、灵活监管环境，东盟与中日韩地区将成为数字资产应用与创新的重要试验场。香港凭借其制度优势与桥梁角色，有望成为区域数字资产枢纽。
五、数字资产行业如何创新求进？
在梁凤仪「险中求进」的基调下，数字资产行业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在创新与风险管控之间找到动态平衡：
技术创新与风险管理并重。行业应积极探索零知识证明、隐私计算、跨链技术等前沿科技，提升效率与安全性。同时，建立内部风控体系，对智能合约审计、网络安全防护、流动性管理等进行严格把关，避免技术漏洞引发系统性风险。
主动拥抱监管，参与规则制定。企业应视监管为合作伙伴而非对立面，积极参与监管沙盒、试点项目与政策咨询，为制度设计提供市场视角。通过合规实践，树立行业信誉，吸引长期资本。
深耕实体应用场景。数字资产不应局限于投机交易，而应深入供应链金融、贸易融资、绿色金融、知识产权证券化等实体经济领域。代币化能够提升资产流动性、降低交易成本、增强透明度，创造真实价值。
加强投资者教育与保护。针对散户风险意识不足的问题，行业应通过清晰的信息披露、风险提示、投资者适当性管理，提升公众认知。同时，探索保险、补偿基金等投资者保护机制，增强市场韧性。
构建开放协同的生态系统。企业、金融机构、科技公司、监管机构应加强合作，推动技术标准、数据协议、合规接口的统一，降低互联成本。香港可发挥超级联系人作用，促进内地与国际市场对接。
培养跨界人才队伍。数字资产融合金融、法律、计算机等多个领域，急需既懂技术又懂合规的复合型人才。行业应与高校、培训机构合作，建立人才储备，支撑长期创新。
梁凤仪的演讲为变局中的金融市场描绘了一幅「险中求进」的路线图：既要敏锐捕捉科技与市场创新带来的机遇，又要清醒认识其中蕴藏的风险；既要保持监管的灵活性与前瞻性，又要坚守投资者保护与金融稳定的底线。对数字资产行业而言，这意味着一方面，合规化、制度化、生态化将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另一方面，行业唯有通过技术创新、场景深耕、生态合作、风险管控，才能在变革浪潮中行稳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