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ZHIXIONG PAN
不可变的智能合约（immutable smart contract）能否成为制裁对象？这是美国第五巡回上诉法院在 Tornado Cash 案中面对的核心问题。
昨天法院裁定，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对 Tornado Cash 的制裁行为属于越权。这一判决不仅是原告的胜利，也引发了关于技术中立性与法律边界的讨论。
区块链技术的兴起带来了隐私和去中心化的革命，但也伴随着监管的挑战。当隐私工具 Tornado Cash 成为洗钱争议的焦点时，美国财政部对其实施了严厉的制裁。
然而，法院的裁定却指出，Tornado Cash 的不可变智能合约并不符合传统法律对「财产」的定义。这些智能合约是去中心化、自运行且无人控制的代码，无法被拥有或排他性地使用。因此，将其列入「特别指定国民和封锁人员名单」（SDN List）的行为被认为超出了法律授权的范围。
此次裁定的影响远超个案本身。它不仅涉及区块链隐私工具的合法性，也关乎技术中立性和法律适应性的重大议题。法院的这一判决为未来的立法和监管指明了方向——技术本身的属性需要与恶意使用者的行为区分开来，避免因技术的中立性而过度扩大行政机构的权力。
其实本案的判决文件有大量值得关注的细节和内容。
原告是谁？
这几名原告自称为 Tornado Cash 的用户，其实也都是以太坊和加密生态的用户。他们分别来自安全审计团队、Coinbase、客户端开发者、硬件钱包等，并且背后有 Coinbase 法务团队的支持。他们分别是：
- Joseph Van Loon（Auditware、前 Apple）
- Tyler Almeida （Coinbase）
- Alexander Fisher （天使投资人）
- Preston Van Loon（以太坊核心开发者和 Offchain Labs / Arbitrum）
- Kevin Vitale（GridPlus）
- Nate Welch （前 zkSync、Coinbase）
被告是谁？
- 美国财政部（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及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
- 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及 OFAC 主任 Andrea M. Gacki
原告为何提起诉讼？
原告对被告提起诉讼，质疑其在法律授权范围外，将 Tornado Cash 的不可变智能合约列为「财产」并实施制裁，违反了《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案》（IEEPA）和《行政程序法》（APA）。
原告认为，这些合约是自主运行的去中心化代码，无法被控制或拥有，因此不应成为制裁对象。
哪个法院作出了裁决？
美国第五巡回上诉法院（United States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Fifth Circuit）相当于中级法院，也就是联邦上诉法院（United States Courts of Appeals）。而在它上面还有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也就是位于整个联邦司法系统的顶端，是最终的裁决机关。只有少数案件可以通过上诉或特别许可（如调卷令）进入最高法院。
法院裁决结果如何？
法院裁定，被告（OFAC）对 Tornado Cash 的制裁行为违反了《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案》（IEEPA），因为不可变智能合约不符合「财产」的定义。
法院认为，这些智能合约是去中心化、自运行且不可控制的代码，不应被列为制裁对象。与此同时，法院指出，尽管技术可能被滥用，但行政机构无权超越法律规定扩大制裁范围。最终，法院推翻了制裁决定，并呼吁立法机构针对新兴技术的法律空白进行完善。
原告为什么要帮 Tornado Cash 发起诉讼？
这六位原告虽然都不是 Tornado Cash 的开发者，但他们都陈述自己是 Tornado Cash 的用户，他们都表示需要 Tornado Cash 增强隐私，运用在合法的地方。
比如 Tyler Almeida 通过 Tornado Cash 匿名捐款支持乌克兰，担心如果交易被追踪可能会遭到俄罗斯黑客组织的报复。而 Kevin Vitale 在发现有人将其加密货币活动与实际地址关联后，转而使用 Tornado Cash 保护隐私。其他几个人都是类似的说法。
Immutable 是核心关键词，如何定义？
在该案件中，有许多围绕 immutable 这个词的讨论、定义和总结，相当于认可了去中心化系统和智能合约这种新技术的特殊性。法院还承认，去中心化技术的这一特殊性为现行法律体系带来了独特的挑战。
法院最后的裁决是：
Because these immutable smart contracts are not ‘property’ under the word’s common, ordinary meaning or under OFAC definitions, we hold that OFAC exceeded its statutory authority.
因为这些不可变智能合约无论在普通的、通俗的意义下，还是在 OFAC 的定义下，都不构成「财产」，我们认定 OFAC 超越了其法定权限。
还补充道，
The immutable smart contracts at issue in this appeal are not property because they are not capable of being owned.
And as a result, no one can ‘exclude’ anyone from using the Tornado Cash pool smart contracts.
本案中涉及的不可变智能合约并不是财产，因为它们无法被拥有。
因此，没有人能够「排除」他人使用 Tornado Cash 智能合约的权利。
而法院对于 immutable smart contracts 的定义是：
A mutable smart contract is one which is managed by some party or group and may be changed.
An immutable smart contract, on the other hand, cannot be altered or removed from the blockchain. Importantly, a mutable contract may be altered to become immutable. But that is an irreversible step; once a smart contract becomes immutable, no one can reclaim control over it.
可变智能合约是由某些个人或团体管理的合约，并且可以被更改。
不可变智能合约则无法从区块链上被更改或移除。需要注意的是，可变智能合约可以被更改为不可变的状态。但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旦智能合约变得不可变，就没有人能够重新获得对它的控制权。
但黑客真的在用 Tornado Cash 洗钱，怎么办？暂时无解。
朝鲜的黑客组织 Lazarus Group 通过黑客手段盗取了近 10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并需要通过混币器隐藏资金来源，完成洗钱。所以 OFAC 指控 Tornado Cash 的混币功能被用于洗钱，他们认为 Lazarus Group 在 2021 年通过混币器洗钱的比例超过 65%，而 Tornado Cash 是其中的主要工具之一。
所以 Tornado Cash 被指与 Lazarus Group 的洗钱活动有间接联系，因此也被列入制裁名单。
法院也承认，虽然 Lazarus Group 使用了 Tornado Cash，但这不应成为制裁整个协议的合法依据。因为不可变智能合约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财产」或「服务」，不能因为某些用户（如 Lazarus Group）的滥用就制裁整个协议。
所以，OFAC 的行动超出了法律授权范围。法院呼吁通过更新法律，而非扩大现行制裁框架来解决问题。
IEEPA 的立法时间在 1977 年，远早于现代互联网
此前 OFAC 制裁 Tornado Cash 的主要法律依据是 《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案》（IEEPA,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但法院也表示，「IEEPA 的立法时间是在 1977 年，远早于现代互联网的发明」。
IEEPA 赋予美国总统在国家安全、经济或外交政策受到「异常和特别威胁」时，对外国相关「财产」采取经济制裁的权力。OFAC 将 Tornado Cash 视为「实体」（entity），并将其智能合约列为与朝鲜 Lazarus Group 等网络犯罪组织有关的工具。
但法院强调，修改法律以应对新技术的挑战是国会的责任，而非司法机构通过扩大法律解释来填补漏洞。法院拒绝财政部试图通过司法程序扩大行政权限的行为。
最后
这一判决的意义不仅在于 Tornado Cash 背后隐私工具的合法性，更重要的是为整个区块链行业和去中心化技术的发展划定了清晰的法律边界。不可变智能合约的特殊性在这一案件中被深入讨论，而法院的判决为未来类似技术的合法使用提供了重要的司法支持。
与此同时，这也为监管机构提出了新的挑战：如何在保护技术创新与隐私的同时，有效遏制其潜在的非法用途。
毕竟这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技术，在裁决文件中的这两句话很好的说明了该技术的特殊性：
Simply put, regardless of OFAC’s designation of Tornado Cash, the immutable smart contracts continue operating.
Even with the sanctions in place, "those immutable smart contracts remain accessible to anyone with an internet connection."
简单来说，无论 OFAC 是否将 Tornado Cash 列入制裁名单，这些不可变智能合约都会继续运行。
即使制裁生效，「这些不可变智能合约仍然对任何拥有互联网连接的人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