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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麻花
图文｜朱婕
这个夏天，来自全球各地的多个气象机构都拉响了同一个警报，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厄尔尼诺正在上演，并且极有可能持续到明年2月。
来自摩根大通的经济学家预计，全球的食品通胀将在2027年的上半年上升到5%，明显高于今年同期的2.8% 。这其中有来自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和黑海冲突的因素，也部分归因于我们正深处的这场50年来颇为罕见的超级厄尔尼诺。
受超级厄尔尼诺影响，整个太平洋会呈现“东涝西旱”的格局；对中国而言，厄尔尼诺次年往往更容易形成“南涝北旱”，对长江以南地区影响更为显著。这种气候异常很可能击中部分农作物的关键生长期，并通过供应链层层传导，影响大宗商品价格和终端消费品，最终反映到普通人的钱包上。
本期硅谷101播客，我们邀请到资深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员张思齐，聊聊超级厄尔尼诺究竟会通过什么方式影响到全球供给？它所带来的危害是否真的像媒体报道的那么大？在一次次与极端气候变化的对抗中，人们又为应对厄尔尼诺做了怎样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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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这次对话内容的精选：
麻花：最近有很多人都在讨论今年的超级厄尔尼诺，它可能会导致未来大宗商品的供应紧张，从而进一步加剧这两年本来就已经存在的通胀。我看到高盛在9月7号的时候发布了一份报告，说彭博农业的现货指数已经同比上涨了24%，其中小麦是涨得最多的，涨了41%；豆油、玉米、棉花、糖也都在涨价；棕榈油和橡胶的期货价格也是一路高涨。
在我们讨论厄尔尼诺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你，大宗农产品的供给和价格主要受哪些因素的影响？其中气候的影响到底占到了多大的比重？
思齐：简单来说，厄尔尼诺它不是一个所有商品都会涨价的按钮。它改变的是不同地区的降雨、气温、海洋环境和水资源。只有当这种变化刚好打在了某个商品关键的一些生长期，又恰好碰到这个品种它的库存偏低、出口国比较集中、物流受阻或者政策收紧，才会真正传导到价格的波动上面。
所以理解它的关键不在于记住厄尔尼诺利多什么，而是在于要把气候、产区、作物日历还有供应链整体连接起来看。回到农产品的情况上来看，影响农产品价格的因素大致可以分成五组：
1.供应，也就是我们种了多少、长得怎么样、能不能够顺利地收获、能不能够顺利地运出去。
2.需求，比如说饲料、食品、榨油、乙醇、生物柴油，还有纺织的需求。
3.库存，库存我们就可以看作是一个缓冲垫。
4.政策和物流，包括出口限制、关税政策、港口运河、战争运费。
5.金融条件，我们所有的金融资产都跟商业周期、美元、利率、能源价格和基金仓位有关系。
麻花：所以并不是说极端的气候就一定会导致供给的紧张，或者说价格的上涨？
思齐：是的，天气它是供应端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但要问占价格的百分比是多少，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比例。在库存比较充裕的时候，即便是某个地区减产，其他地区也能补货，价格也未必大涨。库存偏低的时候，出口又集中在少数的国家，哪怕全球的产量只少一两个百分点，市场也可能把风险溢价打得很高。
我们在研究厄尔尼诺的时候会着重地看三类问题。首先刚才提到了，受影响的产区在全球的贸易占比中它大概有多大的权重。第二就是天气具体打在哪一个环节上面，是在播种期、开花期、结果的时期，还是收获这个阶段，每一个环节的影响是不一样的。第三点就是全球当时库存和替代品它整体的情况紧不紧张。
离开这三件事只谈天气异常，就很容易把问题当成一种叙事，把叙事当成行情在讲。
对于农业来说，我们关注的往往不是年度的平均气温，而是雨季是否推迟、关键的生长期有没有出现连续的高温、土壤湿度或者水库到底有没有水，以及这种极端的暴雨会不会对田间的耕作或者道路进行冲坏。
麻花：道路冲坏也是一个很大的影响。
思齐：是的，这个主要影响就是物流，它不是影响供给生产了多少，它其实影响的是运输能够运输多少。
麻花：这里我先科普一下厄尔尼诺定义。厄尔尼诺的判定标准是：赤道太平洋东部和中部特定区域（西经170°—西经120°，南纬5°—北纬5°）的表层海温，连续3个月高于常年平均值0.5度即为厄尔尼诺，高于2度以上为强厄尔尼诺。今年9月厄尔尼诺监测区的海温指数已经超过了2.5，也就是说已经属于超级厄尔尼诺了。
其实普通的那种厄尔尼诺大概是每2到7年就会发生一次，但是从记录来看，超级厄尔尼诺它还是比较少见的。按照NOAA的ONI指数标准，从1950年到现在一共就只发生过几次，分别是1972年到1973年、1982年到1983年、1997年，还有2016年。
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大范围偏高（深红色区域），是厄尔尼诺形成的直接信号。图片来源：NOAA气候预测中心（CPC）
厄尔尼诺会带来的影响就是——东太平洋区域，比如说在美国西部、智利就会有更多的降水，会引发洪水。但是在中美洲、东南亚还有澳大利亚这些地方，它的降水就会偏少，就会出现干旱。简单来说就是，整个太平洋它会变成“东涝西旱”的局面。
具体对中国来说，它会在厄尔尼诺的第二年更容易形成一个“南涝北旱”的格局，长江以南地区受影响会特别显著。
我想问问思齐，基于太平洋的“东涝西旱”的影响，全球有哪些区域的哪些农作物，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
思齐：按照全球整个商品的供给权重来看，有几个区域是我们值得关注的。
首先就是海洋性的东南亚，也就是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一带。厄尔尼诺期间这里会变得偏干偏热，种植在这里的棕榈油、稻米、罗布斯塔咖啡和部分可可产区会比较敏感。尤其是棕榈油，因为它的全球供应集中度非常地高，主要就是集中在印尼和马来西亚，所以这个对它的供应影响会更显著一些。干旱造成的影响其实往往不是当月就会立即出现的，而是过几个月有可能才会反映到鲜果、单产和出油率上面。
第二就是在南亚和大陆型东南亚，包括印度、泰国及周边地区。这里的关键是季风，季风时间段的雨量不足或者到达得太晚，会影响比如说甘蔗、稻米、棉花、玉米这些农作物，或者是水库的蓄水量不足，影响的是接下来的下一个生长周期。对于甘蔗，也就是我们期货上面说的“糖”这一标的来说，往往很多人可能直觉上觉得是巴西更重要，但是忽略了泰国和印度的重要性。其实这两个地区的出口占比也是相当高，而且它的天气和政策往往可以改变出口糖的余量。
第三就是澳大利亚的东部和东南部。这里主要是小麦、油菜籽，还有棉花和一部分甘蔗。其中就是澳大利亚的小麦，它其实是一个全球出口的边际品种，也是非常值得注意的。这里我们不是说澳洲的小麦减产就必定会导致全球的小麦大涨，因为它不是产量非常大的一个国家，但是为什么它非常重要？因为首先它是边际的产量的下降，其次是它会通过区域的升贴水（指期货价格与其现货价格之间的差额）来反映这个压力是否兑现了，就是我们会拿它当作一个澳洲的压力指标来看。
第四个区域就是南美，但是南美要分区域讨论，不能一概而论。比如阿根廷和巴西的南部，其实在厄尔尼诺的年份，它有偏湿的倾向。也就是说这些地方它本身可能反而是缓解干旱，提高单产，有时候也会因为这种多雨的情况造成洪涝病害。巴西的中西部是大豆和玉米的主产区，大豆的雨季能否顺利地启动，或者是它能否顺利地收获，直接其实决定的不仅仅是大豆这一个单一品种。如果它推迟了，其实影响的是接下来在同一块土地上要进行下一个播种的，也就是二茬玉米播种情况。
美国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但它其实不是一个直接厄尔尼诺的暴露地区，因为厄尔尼诺的存在，美国南部平原地区冬小麦可能会得到相对较好的水分条件。所以这个例子也恰恰能说明，同一个气候事件在不同的地区，针对不同的作物、不同的作物日历，其实方向可以完全不同。
泰国Koh Chang橡胶林，胶乳正流入接胶杯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麻花：关于厄尔尼诺到底是怎么去影响这些作物的产量，还是挺有意思的。
就比如说棕榈油叫油棕，因为油棕它是一个雌雄同株的植物，它的性别比例是受遗传和环境的双重影响，水分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环境因素。如果是干旱增加，它会让油棕开出更多的雄花，减少了雌花的数量，就减少了果串的数量。所以它会对印尼还有马来西亚的棕榈油的产量有非常大的影响。历史上厄尔尼诺时期，棕榈油的价格是受干旱的影响，涨幅大概是在10%到20%左右。
厄尔尼诺对橡胶也是有很大的影响的。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天然橡胶的产量占到了全球的7-8成，但是这里也不完全是因为厄尔尼诺的锅，因为现在泰国有40%的橡胶树，它的树龄已经在35岁以上了，已经是老树了，可能本来就结不出太多的橡胶。厄尔尼诺的干旱会带来什么？就它一方面会导致橡胶树它的光合作用变慢，它的产胶量就下降了；另一方面它在树里面的水分就会不足，它原来可以每天流3—4个小时的胶，现在可能就只能流1个小时，所以它的产量也会下降。
思齐：对。我们刚才聊的这些，其实都还停留在农作物的层面。但拿油棕、橡胶树来说，它们的生长周期跟大豆、玉米就不一样——大豆和玉米是草本，油棕和橡胶树是木本，各自关键的生长周期，也就是我刚才说的作物日历，差别很大。在今年11月到明年3月这个窗口，我们要盯的就是在它们各自关键的生长节点上，会不会出现异常天气。
麻花：受到厄尔尼诺影响的这些大宗商品，会导致哪些终端产品它们的价格有极大的可能是会上涨的？
思齐：比如我们刚才一直反复提到的棕榈油，我们知道它其实不仅仅存在于食用油这个货架上，棕榈油其实它更主要是进入这种加工食品，方便面、零食、烘焙起酥油，还有就是它用在日用品上面，包括洗衣液、香皂、化妆品。另外在很多国家其实它现在是生物柴油的一个重要原料。所以在棕榈油供应比较紧张的时候，其实最先受到影响的通常是油脂的产业链、食品加工，还有生物燃料这几个方面。
麻花：我看棕榈油它是占到方便面商品成本的15%到20%，是不是咱们的方便面涨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思齐：也不一定。其实消费品上面它还有很多这种品牌促销渠道，包括它存货的调配。而且据我所知，很多的贸易商或者加工的大品牌商，它们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一个期货的交易员，来帮他们对冲原料价格上涨或者下跌的这样一个风险。
麻花：但是就比如说饮料，因为糖应该是饮料很重要的一个成本的构成，超级厄尔尼诺会给饮料行业也带来影响吗？
思齐：糖它其实我们分两方面来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过现在超市里面饮料的配料表，其实已经很少有饮料完全用白糖了，大多数用的是果葡糖浆和代糖。果葡糖浆它其实不是甘蔗产的，所以这两个方面已经大幅地降低了糖价格对于饮料价格的影响。
如果我们发现有一些比如说传统草本这种饮料，它坚持使用白糖，因为它的口感会不太一样，确实会对它的原料成本进行一定的冲击。如果原料价格大幅上涨，他们就必须提前判断并做出对冲，比如说提前锁定一些原料价格的成本，签一些长约，或者是做期权上的一些对冲。
印度卡纳塔克邦的甘蔗田收割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麻花：前段时间我还看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新闻，因为这一次超级厄尔尼诺的影响，秘鲁它已经禁止捕捞它海域的鳀鱼。鳀鱼它是鱼粉的一个重要的来源，鱼粉又好像是很多海洋生物的类似于鱼饲料一样的东西，比如说三文鱼可能会吃鳀鱼鱼粉做成的鱼饲料。所以秘鲁禁止捕捞鳀鱼过后，就会导致三文鱼、鲈鱼、虾这些水产，它的价格就会上涨。所以是不是以后我们吃海鲜就会变贵了？
思齐：你补充得很对，秘鲁鳀鱼它是全球最重要的单一鱼粉原料来源之一，非常地集中。它的供应趋紧会推动国际鱼粉现货价格的上涨。它的直接影响不是说明天日料店的三文鱼就要涨价了，而是说我们得通过这种看不见的饲料的路线去考虑这个问题。养殖水产的饲料成本肯定是有一定的推高。作为饲养环节也会有很多的方式去进行一些成本的下降，比如说更改配方。
另外鱼粉它其实大概百分之七八十是用于水产养殖，另外一部分它是用于猪饲料。其实更日常化的是我们高端的宠物饲料，猫粮、狗粮里面也会添加鱼粉，可能会受到价格有一定冲击。
麻花：也就是说明年很多宠物食品可能就涨价了？
思齐：对，但它能不能涨、涨多少，更多取决于生产、渠道、库存和品牌溢价，就看这些企业能不能把成本转嫁出去。
麻花：你刚刚提到一个点，就是可能会去更改一些配方，这个配方是说改就能改的吗？还是说它已经做好了一个备选，一旦鳀鱼产量上不来，就去改成其他，会是这样一个情况吗？
思齐：从企业研发的角度来说，它一定会考虑到配方有没有一些备案。但是饲料它其实对于这些动物的代谢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比如说你把鱼粉的比例降得太低，采用了比如说豆粕或者菜粕这一类的粕类来补充进蛋白这个需求，其实对于鱼的肝脏它有可能会达到它的代谢上限。它可以在某一个范围里面进行一定的调整，但是它一定会有一个经济的范围和一个科学的范围。
麻花：刚刚谈了很多都是说厄尔尼诺会造成某某作物的减产，导致我们终端买的某某商品就会涨价。有没有从厄尔尼诺的气候变化中受益的产区或者作物？
思齐：会有，但是这个“受益”要加很多限定词。天气异常其实不是天然的坏消息。原本偏干旱的地方，作物也是有可能受惠于这种多雨的情况出现；原本可能过湿的地方偏干燥了，也有可能有利于它的收获和运输和储存。
比如我刚才提到的南美地区，中西部和它的南部可能反馈的都是不一样的。前期可能墒情不足的地区出现了偏湿的情况，就对它的大豆、玉米、小麦的水分条件可能就是比较利好的。
整个商品我们都要放到一个全球市场的角度去观测，而不能只关注单一市场的变化。农产品对天气的敏感程度，得看天气打在哪个生长阶段、持续多久，不能只看全年平均气温这种统计量。
麻花：比如说极端的气候是打到它的播种期更致命，还是开花期更致命，还是结果期更致命？
思齐：幼苗期肯定会更致命；成熟期影响相对来说少一点；收获期最怕烂在地里，机耕进不去，那又会有另一个影响，比如说它品质的下降，或者它在最后一个阶段产量的丧失。
麻花：因为巴西南部的降水会增加，中部和北部会有一些干旱，它反而是南部甘蔗的主要产区，反而好像是还能提高它甘蔗的产量？
思齐：有可能会提升甘蔗产量，也有可能会降低出糖率。因为你知道出糖率它是跟着温差有关的，如果水分过高，是降低出糖率的。
麻花：怎么都不好，气候只要一变动，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影响。一般农产品它减产多少，就会对期货市场以及整个终端市场的价格带来一个比较大的影响？
思齐：没有一个通用的减产百分之多少就会大涨的阈值。市场其实关心的是减产相对于全球的库存和可出口的余量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占比是多少，而不是只看某一个百分比。对于一个产区分布分散、库存又高的品种，它其实就不容易出现统一的减产，哪怕某个国家减产20%，对全球价格的影响也有限。但是一个占全球出口占比可能50%以上的国家，如果它边际减个3%到5%，有可能价格都会表现得非常地极端。
麻花：我们吃的粮食、主食，80%是来自玉米、大豆和小麦。我不知道这三个主要的粮食作物以及其他一些比较主要的农产品，有多少产区是比较分散的？
思齐：小麦集中度不是很高，即便把欧盟地区算成一个整体，前五的集中度可能在7成左右。
大豆和棕榈油是相对比较集中的作物。大豆它基本上集中在巴西、美国、阿根廷，这三个国家基本上就能占到81%。棕榈油在印尼、马来西亚，这两个国家基本上就能占到80%以上。
水稻就是非常分散了，因为每个国家都会种水稻，当然我们国家是最大的一个水稻产国。
主要的产糖国它其实也相对比较分散，出口的集中度倒是比较高，50%以上都是巴西，泰国差不多占10%，印度差不多占6%左右。
巴西朗多尼亚州的收割机正在作业。巴西、美国、阿根廷三国占全球大豆产量约81%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麻花：但是我看到摩根大通的经济学家，他们预计全球的食品通胀将在2027年的上半年上升到5%，是明显高于今年同期的2.8%的。包括联合国食品商品指数也已经上升到了2022年年底以来的最高水平。刚刚我们谈到了一些很重要的大宗的农产品，如果它产区比较分散，按照道理它已经把厄尔尼诺的气候对作物影响的风险给降低了，为什么全球食品通胀仍然明显高于往年、甚至创下历史高位？
思齐：对，厄尔尼诺是一方面，我觉得我们还要综合考虑一下整个生产过程中的生产资料成本问题。比如说今年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就是化肥。整个氮肥价格的抬升得非常明显。可能这里面最不受影响的就是大豆，因为大豆自己本身可以固氮。但是其他的作物对氮肥的需求还是相当大的。
麻花：氮肥的成本是怎么上去的？
思齐：因为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导致天然气供应紧张，导致它的下游产成品之一，也就是氮肥、化肥的价格上升，而且这个涨幅非常高。
麻花：但是我听说咱们国内的氮肥主要的原料不是天然气，反而是国际上大多数的氮肥是用天然气来生产的。
思齐：因为我们国家相对来说价格是稳定的，但是全球市场是一样的。你邻居家的这个东西涨价了，你自己家的这个东西很少能够维持原价不变。
麻花：我还看到过一个非常长的推导链路，因为全球有大多数地方可能会面临厄尔尼诺带来的干旱，有一些地方主要依赖水力发电，但是干旱过后它水力发电的电量就会下来，然后它要用天然气作为清洁能源去替代水力发电，天然气用在了这个地方，再加上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事件，就导致了能够用在生产氮肥上的天然气又变少了，所以氮肥的价格又上去了一些。
思齐：我觉得链路太长，会增加很多不确定性因素。这条链路单看逻辑是成立的，但你想想，厄尔尼诺在让一些地方水电不足的同时，也会让另一些地方的水资源变多——这个账怎么统一算呢？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全球性的水电枯竭的状态。
麻花：期货价格的变化，和我们普通人在终端去购买某个产品的价格变化，是不是强相关的？
思齐：因为我们期货整体来说更加趋近于所有产业链的最上游。有的产业链相对比较短，比如说像糖，可能甘蔗直接榨糖，榨出来的糖就进入了食品加工或者是饮料加工。
有的可能产业链会比较长，它可能先形成了第一形态，又形成了第二形态，又形成第三形态，最终才变成产成品。举个例子，就是棉花。棉花首先是地里摘出来的棉花，它去进行加工，变成可流通的一种棉花，然后再纺纱、再成布、再印染，再去形成成衣或者一些成品，所以它的产业链是相对比较长的。所以产业链长短不一样，价格传导的方式也完全不同——同一波原料涨价，传到终端时的幅度和节奏会差很远。
综上所述，通常这个价格的波动幅度和节奏，从原料到终端消费者的体感，是完全不一样的。期货价格更多反映的是某种交割标准下的，在某一些特定地区的边际供应的预期水平，它是一类标准化流通货，它和终端消费者实际用到的商品还是有挺大差别。消费者实际购买到的是零售包装商品，也就是他直接面对的那些成品。这个里面肯定是叠加了原料成本、下游的加工成本、仓储物流、品牌渠道、促销，一系列的这些东西存在的，产业链越长，它的原料成本占比越少。
美国西德州的棉花田 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麻花：会不会有一种极端的情况，这个东西期货市场上的价格涨了，然后到了终端的时候反而是没涨？
思齐：当然有可能。比如说你虽然上游的货少了，但是你再往后一两个环节，他们的货很多，其实这个就很难造成终端产品价格上涨。说到棉花，我举个例子，比如说棉花它的库存已经紧张了，但是所有品牌都堆了货，它可能前两年的货都没有卖出去，虽然原料紧张了，但是成品它有可能价格并不会明显紧张。当然我这个举例可能还是不够准确，因为品牌它有一些季节性的库存，它也不可能春季再去卖冬季的衣服。
麻花：所以今年的超强厄尔尼诺，它对棉花的影响会导致棉花减产吗？
思齐：到目前为止，没有特别强地兑现到棉花减产上。在四月份我们去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有强预期，有这样的风险存在的。但是目前从一些关键产区报上来的情况，在把一个极端差的预期往回拉。
麻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情况？
思齐：一些大的气候的背景，不一定会叠加到小的气候环境里面兑现。另外一方面，农业科技也是在发展的。棉花的品种增强了很多抗旱、抗虫这些特性，同时我们的田间管理，包括滴灌技术，也是在不断进步的。还有，我们其实在一些政策预警、金融预警和防范风险手段上也是在不断提高的，这也让农民在备货和生产上心里更有底。
麻花：这正好也是我想讨论的一个问题。我很喜欢纪录片《克拉克森的农场》，它讲的是英国的Top Gear主持人，他现在也闲着没事做，就在家里面开发了一块农场出来。去年上一季的时候，他的农场是受到了极度的下雨，收成就不好；今年又是极度的干旱，收成也不好。我觉得我们刚刚讨论了很多，厄尔尼诺到最后可能对终端的价格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是我觉得具体到每一个农民来说，他们可能是肉眼可见的。到底现在各国政府还有农民，他们对这种极端的气候变化有什么样的一些应对方法？
思齐：第一层，现在的媒体更多关注在这个事情上面，其实对于农民来说是一个提前的风险告知，包括一些季节性的预测、旱情预警，还有播种的建议，病虫害的一些科普和预警，我觉得这个非常的好和有必要。
第二层就是刚才提到的田间管理和育种、品种的提高，包括耐旱、耐热、耐涝、早熟品种，及时地调整播种期和品种结构。现在的农业在耕作、保墒、滴灌、排水、蓄水、轮作各个方面，都有了非常显著的技术提高。
第三层就是在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的政策上面，比如说像水库的修建、排渠、洪涝的系统，包括仓储还有气象服务这些，都是公共设施的一种建设。另外政策性上的，包括美国有农业保险政策，各个国家都有一些农业补贴，都能够帮助农民抵御风险。
第四层就是我们金融工具的帮助。像它这种规模化的农户、大的农场还有合作社，包括加工厂贸易商，其实都可以利用远期合同、期货、期权，包括我们常说的一些什么基差合同，还有天气的一些指数保险，来给自己进行一个风险对冲。比如说农民担心丰收以后这个东西价格会下跌，他就可以在收获前，比如说播种期或者生长期，提前锁定一部分销售，就是在盘面上或者找到相对应的机构提前销售。
麻花：这算是一种期货操作吗？
思齐：可以这么理解。我们所谓的期货就是说的是场内的、盘面上的，也有场外的，就是帮他们去制定一些个性化条款的合同，帮他们对接客户，提早找到一些能够出现的买家，锁定一些远期价格。再比如说饲料厂，它可能会担心原料价格的上升，它也可以提前锁定采购成本，它可以提前在期货市场上面买入，它把这个买入价格进行一个套保，我们叫买套保，它就相当于做多单，或者是做一些比如说看涨期权，或者更复杂的一些期权组合，或者场外期权的定制，都是金融方向的手段工具来帮助他们抵御风险的。
在我们担心极端天气的时候，期权就更像是购买一个保险，交一个权利金、交一个保险费。金融工具确实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去降低这个价格风险的。其实在远期合同、期货、期权上面的应用，国内相当比例的农户是在使用的，它不属于小农户经济会关注的方向，但它是一个精细化和规模化必然会导致的结果，大家一定要抵抗风险，而不是看天吃饭。
麻花：刚刚我们谈了很多是极端气候对生产环境的影响，然后再谈一下交通运输环节。我看有很多媒体是报道了厄尔尼诺对巴拿马运河运力的削弱，导致了它运力的紧张。大概的原理是说，巴拿马运河它其实如果从一个横截面看，是分了几阶段，然后你的船要从低的水位往高水位走，要靠高水位去放水下来，一节一节放下来，然后让那个船往上走。它原来放水是靠加通湖来补充水位，但是因为今年整个巴拿马的干旱，就导致它上游的水在减少，每一只船现在通过巴拿马运河就会损失5000万加仑的水。今年巴拿马运河在5月到8月的降雨量又是比历史平均水平低34%，以至于现在巴拿马运河我看好像是从9月3日开始，每天船通行量从36艘减少到了34艘，9月15日又进一步下调到32艘。我就想知道，巴拿马运河运力紧张可能会给全球船运的运力带来什么影响？又会给全球的供给带来什么影响？
一艘拖轮正在通过巴拿马运河的米拉弗洛雷斯船闸。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思齐：这样的一个运力紧张，虽然不是整个运河停摆，但通航名额减少，船公司为了争取到优先过闸的权利，它就要支付更高的费用，其他的船舶要涉及到排队、等待，或者改道运输。如果之后这种降雨恢复了的话，运力是会随之恢复的。也就是说它其实是偏向于一种阶段性的供应链的冲击，而不是说这个航运能力的消失。
它也不是说运河减少了三分之一，然后全球航运能力就减少了三分之一。因为我们知道，首先全球的航运还有其他运河，苏伊士运河、好望角、美西港口，还有不同船型的一些线路。但是确实，针对这个问题，从亚洲到美东港口还有美国东西海岸之间，以及我们知道一些液化天然气，可能边际成本上是受到冲击的，因为这个船要不然就是绕道到更远的地方去通航，要不然就是去支付更高额的优先通行费用。
麻花：我查了两个资料，一个是说本来那个霍尔木兹海峡最近的情况就已经让很多货主在避开霍尔木兹海峡，转去其他地方，可能人家刚好转到巴拿马运河，又碰到这回事。其次就是巴拿马运河本来就承担了全球大概10%的谷物和17%的大豆贸易，特别是很多从美国出口的作物。我觉得可能会对美国包括墨西哥湾整个的粮食交通运输会有更大的一些影响。
思齐：是的，会有影响的。
麻花：因为你也是研究有色金属的，我们还可以谈一下铜矿。我看到也有媒体提到，厄尔尼诺是在让全球铜矿的产量下降，因为它导致了太平洋东部会有更多的降雨，就导致了智利雨水漫灌，很多矿洞它是没有办法采矿的。我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影响全球铜矿产量的最大因素到底是不是厄尔尼诺？
思齐：应该来说不是厄尔尼诺。影响全球铜矿产量最大的因素，仍然是这个长周期下面铜矿矿石的品位下降的问题。品位下降就是，我同样开采了一吨的铜矿石出来，但我产不了那么多的铜元素，它的含量在不断地下跌。
麻花：这个品位根据你了解到的情况，在多长时间内它是下跌了多少？
思齐：权威机构来说，从1991年开始累计下降了40%。除了这种长周期的矿石品位下降以外，其实还有涉及到新矿，它整个的开矿周期是在不断拉长的。一个是暴露矿，它肯定数量在下降；另外一个更多的是各个国家有保护审批的流程，包括环保的流程，会把这整个周期都拉长。比如说现在平均来说，可能新矿从发现到最后投产，整个开发周期平均要17年以上。
还有就是老矿它也有维护和扩建的问题，以及整个矿企它的资本开支的安排，都会导致真的影响到矿的供给面的主要因素，而非我们谈到的这个气候。
其实天气对工业品来说，影响没有那么直接，但有可能通过其他的方向来施加影响，比如说增加了运输难度，或者是它改变了电力的、用水的一些成本结构，以及可能会增加矿难的风险。
智利丘基卡马塔露天铜矿 图片来源：Diego Delso（delso.photo），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
麻花：其实气候对铜矿的影响也是分了枯水期和丰水期的。在丰水期，确实是不适合铜矿的开采和运输，但这个时候又非常有利于水力发电，水力发电又是非常有利于铜矿的加工冶炼的。所以好像天气对矿石的开采，它的影响也是非常多元的。
思齐：对，它不是一个统一的方向，比如智利的北部的矿区，可能分布在一些长期缺水的地区，但是我们知道，选矿、抑尘、尾矿处理，其实都是要大量消耗水资源的。国际能源署也指出，80%左右的智利矿，它都处于一个缺乏水资源的地区，矿山需要投入海水淡化设施，增加淡水供应，来维持它的矿产开采所需。
但是对于秘鲁、厄瓜多尔的一些矿区，它可能常年暴露在一些多雨风险区，它面临的风险就是道路塌方、矿难、山体滑坡这一类的，气候更多的是影响它的开采和运输。
所以这不是一条适用于所有铜矿的规律，也不是说每一次厄尔尼诺，都会大概率地触发这些风险，它可能更趋向于一些点状的、事件性驱动的因素。
所以整个影响全球铜框架的，首先是长周期的供应约束问题，它开不出更多的矿了，并且它开这个矿可能要付出更高的资本支出、更高的时间周期、更多的一些政策风险。
其次就是它的需求方向，像中国和美国这两年电网方面的大力建设和发展，它的需求方向是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的。并且它还涉及到制造业周期、库存周期这些问题。
麻花：其实我们刚刚谈了很多是跟大宗商品，不管是农产品还是矿业相关的。我自己平常看消费看得比较多，我又听服装行业的一些人讲，他们就会觉得现在这个厄尔尼诺带来的气候不确定性，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头疼的一个事情，因为会直接影响他们的备货。
影响是分两个点：第一，现在厄尔尼诺有一定的关联性，会在短期内助推全球气温升高，会造成暖冬。暖冬就会导致冬天的那些羽绒服什么的都不好卖了，但是冬天的羽绒服恰好就是利润最高、价格最高的，就会导致商家营收会有比较大的影响。优衣库就老在那个财报里面写说，我受到天气的影响有多大，导致我的冬装卖不出去。我也是最近在跟服装行业的人聊，才知道原来真的是这么回事。
第二是气候异常会影响服装行业的备货，备货会越来越备不准。可能按照以前的规律，我几月份该上什么短袖，几月份该上秋装，几月该上冬装，现在发现气候变暖了，好像所有的经验都被打乱了，都不实用了。货备到店里，可能把更适合这个天气的衣服都撤回去了，消费者也没有办法买。导致他们对这种极端天气或者极端气候带来的变化非常头疼。
我想问一下，除了农产品和矿业以外，根据你了解的情况，厄尔尼诺这样的极端气候还会对哪些行业有影响？这些影响可能是暂时被人们忽视了的，但是可能在以后会慢慢显现出来。
思齐：比如说像电力行业，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就是这种水资源导致的水电的变化，包括干旱或者热浪，或者气候变暖，它也会给用电需求带来挑战，它会不会造成工业或者是民用用电增加，企业还要提前调整生产计划。有些地方它可能会同时面临供给下降，然后需求上升，这样的地区它有可能电价、燃气、煤炭这些价格可能都会受到波动。
第二个比如说食品加工、饮料、冷冻食品、包装行业，其实它也一样是会产生比较明显的影响的，因为很多加工行业它都对水资源的需求和稳定性是有比较大的要求的。除了水资源以外，能源和运输的要求也是非常大，所以在这些环节上面，我们应该说今年的风险都是在增加的，它的不确定性都是在增加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洪水、热浪这种，对于整个社会的公共健康和医疗卫生行业，还是有一定的风险和挑战在。
可能还会有其他行业，比如说金融，像保险、再保险。比如说有些工厂它会上保险，因为天灾会变多，这种概率可能会增加，有可能保险公司承保概率会发生一定的上升。因为我们国家的农业保险并不算非常普及，但是在其他国家，可能农业保险今年也是一个比较明显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