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刷到一篇文章说，在AI的冲击下，字幕组要死透了。
文章里写了版权、官方字幕和AI给字幕组的生存空间带来的挤压，读完之后我开始好奇一个问题。
当观众打开视频，一键AI就能直接配好中文字幕，打开漫画，AI也能直接翻译图片，那些做汉化的字幕组、漫画组，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于是，我陆陆续续找了一些做汉化的朋友聊了聊，做字幕和漫画汉化的都有。我原本以为，大家会担心自己被替代，会有些抵触AI工具。
但聊完之后，和我预设的完全不一样。我甚至觉得，这批人可能就是世界上少数最不怕受到AI冲击的那一批人了。
先说Eliza。
她喜欢堺雅人，就是下面这位演员，可能很多朋友也看过他主演的《半泽直树》、《胜者即是正义》。
按Eliza的说法，堺雅人之前有两年在家带娃，很少露面。
没有新的节目，之前做综艺字幕的老粉也就慢慢散了。后来有了新综艺，已经没人接着做了。
而Eliza自己的日语，按她的说法，属于多邻国水平。
字幕等不到，自己也翻不了。她就开始抓壮丁，线上线下到处找人。
“我因为不会日语又很想看新的综艺，就开始抓壮丁。”
一开始只有3个人，后来陆陆续续凑到了25个。
凑齐25个人的过程并不容易。
她说，招人有的时候问三个月没人来，有时候又一下子来三四个。
人难找，古法手搓字幕又很耗时间。
字幕翻成中文以后，还得给每句话标上出现和消失的时间，让它跟视频里的声音、画面对上。这一步叫打轴。
一段20分钟的视频，光手工打轴就可能花三到五个小时。
加上他们组员里要么是学生，要么是上班族，大家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这些时间，都要从大家的业余生活里面去挤。
所以哪怕是一个熟练的成员来做，通常也要两天。要是翻译还得自己打轴，做完往往需要三天到一周。
在字幕组成立两个多月后，来了一位程序员同好，开始把听写、打轴和初翻这些最耗时间的环节交给AI。
Eliza用了三个字来形容。
“解放了。”
现在，他们拿到原始视频之后，直接把视频上传到自己写的应用里，调用模型听写，生成带时间点的日语字幕轴。
日语字幕校对完以后，他们会用自己搓的翻译Skill，生成中文字幕。
接着再人手工来校对中文字幕，顺便微调时间轴。最后，把各个视频片段拼在一起，发布。
按Eliza的说法，同样是前面需要3到5个小时人工才能做完打轴的工作量，AI一般20分钟到一个小时就能跑完。声音清楚、时长在20分钟以内的视频，一两个人配合，一两天就能做出来。
我问Eliza，那原本负责翻译和打轴的组员，现在都去做什么了？
她说，懂日语的就都转去校对了。如果不会日语的话，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可做了。
但很重要的一点是，没什么可做并不代表着他们就退组了。
Eliza说平常主要参与汉化的只有10个人。
也就是说，组里有一半多的人基本是不干活的。
而且Eliza招人本来就不只图组员干活，我问了她关于招人的标准。
“0要求，先搞进来再说。”
“能来的哪怕提供情绪价值也很好。”
只要是喜欢堺雅人的同好，想进都能进。
她也给我看了他们的组群，非常活跃。大家会聊剧情，不仅聊堺雅人，其他东南西北的也都聊。热闹的时候，一晚上能刷出2000条聊天记录。
他们做字幕没有收入，用到的魔法和AI会员等费用，也都由成员自己承担。
我问她为什么愿意付费上班。
她说，追星很快乐，大家聊天、一起做一件事，也很快乐。
所以，像Eliza所在的字幕组本质上也是一个同好组。
大家因为喜欢同一个演员聚在一起，在里面尽享摸鱼吹水的快乐。重复的脏活累活交给AI。
比起冲击，这好像更像是AI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
除了上面这种粉丝群体相对较大的，还有人喜欢的东西相对冷门，凑不起来这样的组。
于是有人单枪匹马，自己开干，也被称为个人汉化。
AI时代，个人汉化也在越来越多。比如我聊到的另一位朋友阵雨。
他是一名程序员，也不会日语。一上来，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我不是汉化‘组’成员哦，我是单人AI烤肉一体机。”
圈子里把没有中文字幕的视频叫生肉，做上中文字幕，就叫烤熟了。
他喜欢的主播Nanahira，没有专属的字幕组。
所以从2024年中开始，他白天给公司写代码，晚上回家为了看懂自己喜欢的主播拿AI写代码。
听写、拆句、生成字幕文件这些流程他都拿AI自研了工具。翻译这一步自己搓了个翻译skill，字幕对齐这步用的网友做的工具。
一场两个小时的直播，赶一赶，他能在凌晨把中文字幕版本发出来。
我问他，不会日语，会不会担心AI翻错？
他回我。
“反正没人挑。”
又补了一句。
“有人挑，艺人就终于要有字幕组了。”
而且阵雨也不是拿AI跑完他自己啥也不参与不检查就发出去了。
对于一些时效性的背景知识和精确的作品名他都会人工校对，也会自己去人工检查字幕的时间、字体和位置。
有熟悉的艺人粉丝字幕组来找他时，他也会无偿做出基础稿，再交给懂日语的成员校对、精翻和调整时轴。
对阵雨来说，AI让一个不会日语、也凑不出字幕组的人，也有机会做。
过去，他等不到字幕组。
现在，他一个人成了字幕组。
相比上面高度AI化的字幕汉化，AI在漫画汉化里的应用，比我预料中低了不少。
我认识的一位漫画汉化组组长岸边，半年前就带着组员试过很多AI工具，也试过GitHub上的一些开源项目。
有的工具，几分钟就能跑完一整话漫画。
但他们试了一圈，最后还是停用了。
这里先简单跟大家聊一下漫画汉化流程。
一话漫画拿到图源以后，要经过翻译、校对、嵌字、监修和发布。
原文要从画面上去掉，被遮住的背景要重新补出来，再根据人物语气和画面风格，把中文重新排版进气泡里。
有些细节真的很夸张，连字体的模糊效果都要配套做出来。
对于漫画首页的复杂彩页，原文盖住了衣服或者背景上的图案，嵌字要一点点把被遮住的地方画回来，所以很多漫画组是有自己的美工的。
岸边给我看了当时的AI嵌字和人工嵌字对比。
应该挺好猜的，左边是AI，右边是人工。
右边明显看起来舒服很多，细节也做得更到位。像对话气泡外的日文，人工会根据原图的感觉，挑选对应的中文字体重新制作。
而且左边的AI版本，已经被人手动断过句。
岸边说由AI直出的版本，甚至不会按照中文口语的停顿来换行。它只会把字塞进限定的框里。
他给我举了个例子。AI直出的排版原本是红字这样子的。
另一位做漫画汉化的momo还给我看了张字体对照表。
在嵌字的时候，不同的对话、旁白、情绪和场景，都有对应的字体要求。
资深的嵌字，会自己去搜罗字体。momo的电脑上已经装了575种字体了。
我看到的时候，真的惊呆了。。。
然后就想起，自己以前刷漫画的时候，一页几秒就翻过去了。
那些让我读起来舒服、顺畅的细节，我从来没有留心看过。
岸边对AI其实很乐观。
他相信，只要有人愿意去开发专门的工具，文本识别、专有名词、剧情连贯、排版等等问题，会慢慢得到解决。
但眼下，他们还是愿意按自己的标准和要求，一点点古法手搓。
除了质量原因，他提到还有很多翻译小伙伴，加入汉化组，本来就想在做喜欢的作品时练习日语。
“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汉化只是爱好，能提效很好，但不会为了提效，就不管不顾直接用AI制作。”
“汉化组里很多翻译，本身也是抱着学习日语的态度加入的。要是为了提效就直接用AI，就本末倒置了。”
大家遇到喜欢的作品就一起做。没有项目，也可以只是聊天，没有强制任务。
在岸边看来。
“网络汉化组实际上与大学社团活动并无二致。本质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单纯为了爱好进行的组织活动。”
至于未来，他觉得既然像大学社团，就意味着成员总有一天会离开。
以后加入汉化组的人，可能从第一天起就习惯AI翻译。
他们未必还会专门学习怎么打轴、怎么嵌字，也未必会按照今天的方式，组成一个完整的汉化组。
他说。
“就慢慢等到我们都毕业，后来的人都习惯AI翻译那天了。”
我看到这两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就好像一个存在了很多年的大学社团，已经提前写好了自己的毕业留言。
但岸边愿意接受后来的人，用和他们不同的方式做这件事。也愿意接受，观众习惯看AI翻译的那一天。
到这里，我其实还没法说他们不会受到AI冲击。
因为AI确实改变了传统汉化的流程，也可能让今天这种汉化组真的走到毕业那天。
所以我又去找Eliza聊了聊。
我问她，如果未来观众打开视频，一键AI就能直接挂上信达雅的中文字幕。她会怎么看待那样的情况。
她没多想，基本是秒回。
“那就太好了，大家都可以爽吃了。”
“而且对粉丝群体来说，能够轻松获得能看得懂的资源而不是必须关注某些具体的账号，反而是好事诶，毕竟人有时候会夹带私货，但AI不会。”
这句话，才是这次访谈里最打动我的地方。
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AI永远也冲击不到汉化组的原因。
AI会不会让今天意义上的汉化组消失？
很有可能。
但这批人，他们要的不是钱和流量，不是盲目的高效，更不是不被替代。
只是简单地希望他们喜欢的东西能被更多的人看懂。
如果有一天，汉化组真的死透了，最先为这一天高兴的，可能就是这些汉化组的人。
大家都能看了。
那就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