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Vaidik Mandloi
编译：白话区块链
2026 年 1 月，一位匿名交易员在加密货币交易平台 Polymarket 上下了一系列赌注，赌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会被抓获。总赌注约为 3.4 万美元。几天后，美国特种部队执行了抓捕行动，这位交易员兑现了超过 40 万美元的赌注。国务卿后来证实，此次行动过于敏感，无需国会通报。想想看，负责授权军事行动的美国国会竟然毫不知情。美国公众也一无所知。然而，坐在加密货币博彩平台屏幕后的某人却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并为此投入了真金白银。而他的预测竟然成真了。
这已成为当今预测市场行业的普遍说法。正如 Polymarket 首席执行官谢恩·科普兰所言，它被称为「真相机器」。其论点是，由于交易者自身利益攸关，他们的集体投注比任何民意调查、专家或评论员（即使预测错误也无需承担任何后果）都能更真实地反映世界未来的走向。可以说，Polymarket 的赔率是你能找到的最接近真相的东西。
这种说法似乎奏效了。预测市场不再是互联网上一个只有少数赌徒为了寻求刺激而赌博的小众角落。最近一项对 364 个提及预测市场的 TikTok 视频进行的数据集分析发现，其中 68% 的视频与交易无关。人们并非在赌博，而是在政治辩论中引用这些平台上的赔率，就像他们过去引用民调一样。Polymarket 在这些视频中出现的频率约为 70%。一位 22 岁的 TikTok 用户在发布政治视频时，竟然用加密货币博彩平台的赔率来预测现实世界的走向，而且相当一部分人对此表示赞同。
这太不可思议了。两年前，你根本无法相信这一切会发生。但没人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是：这些概率真的值得如此信任吗？
那么我想问：这些市场到底有多准确？当赔率开始左右它们本应预测的事件时，会发生什么？当全世界都把博彩赔率当作真理时，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如何给预测市场打分？
在分析数据之前，我们首先需要了解如何衡量一个预测市场是否有效。因为大多数人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如果忽略这一点，Polymarket 和 Kalshi 的所有宣传都只是营销噱头。
有一种评分方法叫做布里尔评分（Brier score）。气象学家格伦·布里尔（Glenn Brier）在 1950 年提出了这种方法，用于评估天气预报的质量，因为天气预报员是（现在仍然是）最早一批需要认真对待概率预测并以此为生的职业。这个方法非常简单。假设你预测明天有 90% 的降雨概率，结果真的下雨了。这是一个不错的预测，你的布里尔评分很低。再假设你预测明天有 90% 的降雨概率，结果却是晴空万里。这是一个糟糕的预测，你的布里尔评分很高。布里尔评分为 0 意味着你的预测完全正确。0.25 分意味着你的预测结果和抛硬币一样。任何高于 0.25 分的分数都意味着你还不如随机猜测。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当 Polymarket 告诉你他们的市场预测特朗普有 60% 的胜算，而他最终获胜时，这在新闻标题上听起来很惊人，但从统计学角度来看，一次正确的预测几乎说明不了什么。你需要评估市场在数千个问题上的完整历史记录。这就是布里尔评分的作用所在。它是评估这些市场是否真正擅长预测选举结果的唯一诚实方法。
一个名为 Brier.fyi 的网站正是这样做的。他们分析了 Polymarket、Kalshi、Manifold 和 Metaculus 平台上的超过 84,000 个问题。Polymarket 的 Brier 综合得分是 0.047。这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分数。简单来说，想象一下，一个预测者说：「我有 90% 的把握这件事会发生」，并且每次都能以这个准确率预测成功。
来源：Brier.fyi
但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真相机器」的说法开始瓦解。
0.044 这个分数是 Polymarket 所有上架商品的平均值。而在这个案例中，平均值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根据人们实际投注的内容来细分分数，就会发现评分波动很大。
科学与经济学？Polymarket 的评分为 A。该市场基于 CPI 数据、美联储利率决策和 GDP 数据。这些市场表现良好，因为交易者往往具备一定的金融知识，数据可验证，而且有真正了解相关领域的机构投资者投入真金白银。
政治？B+。还算过得去，主要靠总统选举这个庞大的市场支撑，那里有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流入。文化和科技？更糟。糟得多。
然后是体育。所有平台上的体育预测市场总分仅为 0.325，也就是 -D。要知道，抛硬币的概率是 0.25。体育预测市场的表现，总体而言，还不如直接抛硬币来预测每个问题。好好想想吧。
吸引最多休闲投注者的类别，也是 Kalshi 一直积极拓展的类别（Kalshi 的交易量一度约 90% 都集中在体育博彩），是市场已被证明不可靠的类别。
现在来看各个市场，这才是故事更加精彩的地方。
Polymarket 曾推出一个关于比特币是否会在 2025 年 1 月前达到 10 万美元的市场。比特币最终确实达到了 10 万美元。市场预测的结果是正确的，但它在大部分时间里都错误地评估了概率，几个月来一直处于低置信度状态，直到最后阶段才飙升至接近确定的水平。它的 Brier 评分是 0.4909，也就是 F。记住，在 0.25 之后（相当于抛硬币的概率），你还不如直接随机猜测。而这个市场的 Brier 评分几乎是这个值的两倍。
关于卡玛拉·哈里斯赢得 2024 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市场走势更加疯狂。她最终赢得了提名，而市场也再次预测对了结果，这颇具讽刺意味。但布里尔指数仅为 0.9098。这个数字糟糕透顶，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市场长期以来都自信地错误预测，以至于即使最终结果正确也无法挽救它。如果你一直以这个市场作为决策依据，那么在整个竞选周期中，直到最终结果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你都会被误导。
现在来说说事情的另一面，因为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故事。2024 年美国总统大选对预测市场来说是一次真正的胜利。当时所有主流民调都认为选情胶着，而 Polymarket 却预测特朗普的支持率约为 60%。范德比尔特大学的研究运用贝叶斯时间序列模型，将 Polymarket 的预测价格与七个摇摆州的全国民调结果进行了比较。结果显示，Polymarket 在所有方面都更加准确。
那么，这说明了什么？预测市场在选举预测方面非常出色。尤其是在规模最大、流动性最强的选举中，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数万名交易者和公众的广泛关注都汇聚在同一个问题上，预测结果往往优于民调。
但问题在于，选举预测可能只占这些平台所列交易量的 2%。仅 Polymarket 的 2024 年总统选举市场就产生了超过 36 亿美元的交易量，每月独立交易者数量达到 6.3 万人。如果将目光投向国会选举、州级公投，或者任何文化、科技或体育领域的议题，合约的买卖价差就会飙升至中点价格的 20% 到 100%。立法和危机相关市场的价差甚至接近 100%。如此大的价差意味着市场几乎一无所知。这只不过是两个人对同一个问题做出截然相反的猜测，而双方都几乎没有资金支持。
当命运开始书写故事
如果准确性问题仅限于预测市场生态系统内部，那么它还能得到控制。押注于糟糕市场的交易者会亏损，从中吸取教训，系统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进。一百年来，所有金融市场都是这样运作的。但问题在于，赔率不再是交易者内部的信号，而是变成了向所有人公开的信息。
过去 18 个月里，美国各大新闻媒体都将预测市场数据融入到政治报道中。《华尔街日报》与 Polymarket 签署正式协议，在其新闻报道中同时呈现 Polymarket 的博彩数据。CNN 在选举之夜的报道中开始在屏幕上显示 Kalshi 的赔率。CNBC 也采用了同样的做法。2024 年 12 月，就连 Substack 也宣布与 Polymarket 建立直接合作关系，以便新闻简报撰稿人能够将实时市场数据直接嵌入到他们的文章中。
这就是赔率最终出现在 TikTok 上的原因。这些数字从 Polymarket 传到《华尔街日报》，再到有线电视新闻，然后是 Twitter，最后是 TikTok。当普通用户看到这些赔率时，它们已经通过足够多的权威渠道传播，以至于人们感觉它们就像事实一样。人们接受的其实是已经被主流媒体预先「洗白」过的数字。
这就是预测市场问题的根源所在：一旦赔率被当作新闻传播，它们就会开始影响原本应该预测的事情本身。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称，经济学家称之为内生性。简单来说，就是测量结果会改变被测量的对象。
我举个具体的例子。Coinbase 的 CEO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正在参加财报电话会议。他得知 Polymarket 正在执行一项合约，该合约规定他在电话会议上是否会提及某些特定短语。于是，他修改了自己原本要用的措辞。原本市场应该能够预测他会说什么。然而，他对市场动向的了解却改变了他最终的发言。
现在，让我们把这种动态放大到选举层面。在 2024 年美国总统大选中，一位化名「西奥」（媒体称他为「Polymarket 巨鲸」）的法国交易员押注特朗普胜选，最终获利超过 8500 万美元。这并非什么幸运的赌徒。他委托进行了一项独立于全国所有公开民调之外的私人民调，结果显示特朗普的实际表现远超公开民调所显示的水平。
正因如此，他的投注推高了多平台交易价格，随后被我提到的那些媒体报道，包括《华尔街日报》、CNN 以及各大平台上的政治评论员。尽管民调显示选情胶着，但市场预测却倾向于特朗普。这一单一叙事左右了数百万人在最后几周对选情的看法。评论员们争论不休，那些「聪明钱」是否掌握了民调所未闻的信息。选民们接受了这种说法，最终特朗普胜选。
我并非声称西奥改变了选举结果。这种说法过于牵强，我无法证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任何关注此事的人都应该感到担忧：一位掌握着他人无法获取的私人民调数据的交易员，竟然能够左右 Polymarket 的价格走势，而《华尔街日报》和 CNN 随后又将这一价格包装成市场的集体智慧进行传播。一个优秀的预测市场应该将众多参与者的大量信息汇总成一个清晰的信号。而 2024 年发生的事情是，一个人的独家民调数据通过 Polymarket 被洗白，并被重新传播，仿佛代表了数千名交易员的共识。
如果一个交易员能用 8500 万美元做到这一点，想想那些真正拥有金钱和权力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2026 年 2 月，以色列当局起诉至少两人，指控他们利用机密军事情报在 Polymarket 平台上进行赌博。他们在以色列军事行动公开之前，就与这些行动相关的合同下了注，潜在收益约为 10 万美元。这些人拥有安全许可，利用公众数日内无法获取的信息进行战争投注。这是全球首例此类案件，证实了预测市场足够快速、流动性足够强、匿名性足够高，可以被用来实时将机密信息变现。
本文开头提到的马杜罗交易？模式如出一辙。有人在秘密军事行动发生前就下注，结果赢了超过 40 万美元。不管是谁，要么是掌握了内幕消息，要么就是政治赌博史上最幸运的猜中者之一。我们永远不得而知。
当所有人都相信赔率时会发生什么？
Polymarket 平台上的问题中位数会在四天内得到解答。平均解答时间为 19 天，但少数长期交易的市场会拉高平均值。平台上的大多数问题都与本周的市场走势有关。
这说明这些市场并没有对未来进行任何有意义的长期预测。它们只是在对近期情况进行定价。周五的投票会通过吗？这个人明天会说什么吗？周三公布的数字会高于还是低于预期？这些信息固然有用。但这与人们所说的预测市场「真理机器」的含义截然不同。「真理机器」这个词，通常意味着市场可以告诉你六个月、一年甚至五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数据表明，它根本做不到。差得远呢。
预测市场 99% 的交易量都集中在事件即将尘埃落定前的最后几个小时。资金在结果几乎已成定局的最后几个小时涌入。而且，这些市场的流动性缺口更大。到 2025 年底，Polymarket 和 Kalshi 两大平台的每周总交易量预计将达到约 25 亿美元。听起来很惊人，对吧？但仅美国期权市场一天的清算量就高达约 7600 亿美元。
预测市场仅占其中的 0.05%。整个预测市场行业，无论涵盖哪个平台、哪个合约、哪个类别，与机构实际用于决策的市场相比，都微不足道。
情况是这样的：预测市场只适用于一种非常特殊的问题：涉及数百万美元的二元、高关注度、短期事件。但这只是这些平台实际提供的众多问题中的一小部分。对于其余 98% 的问题，价格不可靠，流动性几乎为零，其结果更像是推特投票，而非金融工具。
他们正在打造所有事物的默认概率来源。就像你想查股票价格时会打开彭博终端一样，他们的愿景是，你想查概率时就打开 Polymarket。他们的策略是，一旦足够多的媒体、新闻编辑室、金融分析师和政府研究人员依赖这个数据源，无论其数据是否准确，这个产品都将变得无法替代。
我认为这会奏效。而且我认为这应该让每个人都感到担忧。
因为问题不在于预测市场是否有用。答案是肯定的。对于选举、重大经济数据以及少数备受瞩目的事件，它们的表现始终优于其他替代方案。这是事实，而且至关重要。问题在于，当整个信息生态系统开始将这些市场的输出视为真理时，即使是对于市场完全无法预测的 98% 的问题，又会发生什么？
经济学家罗宾·汉森数十年来一直倡导预测市场，他将预测市场描述为一种迫使人们为自己的信念投入资金的系统。在他的模型中，最终的价格将是目前对真相的最佳估计。但该模型假设市场流动性充足、参与者多元化且不易被操纵。而我们现有的市场却被少数「鲸鱼」所主导，他们集中在两个领域（选举和体育），约占总交易量的 80% 。其余 20% 的交易量分散在成千上万份合约中，几千美元的投入就能使价格波动两位数。
这些都是制造关注度的工具。当全世界都在关注时，它们就能发挥作用；而当无人关注时，它们就会失效。人们越相信它们是真相的制造工具，那些能够左右价格的人就越能掌握权力。而能够左右价格的人并非一群见多识广的普通民众，而是一小撮财力雄厚、掌握私人民调、并且至少在两起已证实的案例中还掌握机密情报的交易员。
预测市场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们会出错，而在于它们在关键问题上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预测正确，从而赢得一种它们原本并不具备的信任。而这种信任正在逐渐融入世界的信息处理机制。《华尔街日报》刊登了预测数据，CNN 播出了相关内容，TikTok 也转发了这些数据。最终，某个拥有足够资金的交易员会决定这个数字的含义。
这就是真理机器的现实。一个产生数字的系统，而世界却决定称之为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