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导语
2025 年 6 月，在南非举办的一场关于“重塑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EPR）”的行业会议上，出现了一位令人意外的演讲者——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 Coinbase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尽管他自称在电子垃圾管理领域是“门外汉”，但其以学者和商业实践者的双重身份，对电子垃圾治理这一复杂系统性问题进行了深刻剖析。他的演讲跳出了技术细节，从治理架构、激励机制、合规科技等更高维度，为这一传统环境议题带来了来自科技与加密世界的跨界视角和启发。
摘要
- 电子垃圾问题与社交媒体、石化行业类似，在带来巨大效益的同时，也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外部性，行业必须正视并承担其“照管责任”。
- 当前治理体系存在五大“关键对话”：资金模式与公平性、可信的验证与透明度、有效的合规与执行、生产者责任组织（PRO）的治理，以及普遍高效的回收基础设施。
- 解决问题的核心在于行业协作与“自愿者联盟”，同时必须为关键举措配备精干、有问责的执行能力。
- 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如大数据分析、可追溯系统）是提升治理透明度、效率和可信度的关键赋能工具。
- 行业必须通过有效的自我监管来证明市场并未失灵，否则政府更严格的干预将不可避免。
跨界视角：电子垃圾的“照管责任”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开篇便坦诚自己并非电子垃圾专家，但他指出，电子垃圾问题恰好处于当今商业议程上多个最重要议题的交汇点：环境、良好治理、财务可持续性、创新和社会责任。他以两个类比来说明“善意创新可能带来负面后果”这一普遍规律。
首先是石化行业，它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是 mobility、制造业和无数产业的基础，但同时也通过温室气体排放、污染和废物管理问题，对环境造成了显著伤害。其次是社交媒体，其创立初衷是为了连接人与人，带来了民主参与、社会归属等益处，但也衍生出仇恨言论、虚假信息、成瘾性和隐私侵犯等诸多社会问题。
“关键点在于，” Armstrong 强调，“电气和电子产品产生了惊人的经济和社会效益。但如果我们作为一个行业，对其不利的社会和环境影响视而不见、疏忽大意，那么我们同样可能被指控未能履行对社会和地球的照管责任。” 他认为，行业必须认真地在经济可持续性、股东回报、环境责任、社区尊重、良好治理和有目的的创新等多个维度上寻找最优解。
五大“关键对话”：系统治理的核心矛盾
Armstrong 将演讲的核心内容聚焦于五个“关键对话”。他认为这些对话的共同特点是存在对立观点、强烈情感和高风险利害关系。
1. 资金模式：谁付钱？如何公平？
Armstrong 首先确立了“生产者付费”原则是唯一可行的基石。让消费者通过购买时的附加费或市政费来支付处理成本，在行政上不可行，且会打击消费者参与回收的积极性。然而，面对南非目前低于5%的电子垃圾收集率（全球平均22%，欧盟最佳实践为43%），提高收集率必然导致总处理成本上升。
因此，资金模型必须解决几个公平性问题：需在不同类别的电子垃圾间实现公平（质量并非环境危害的唯一指标）；需公平对待所有生产者（公平不等于平均）；不应将负担完全压在守规则的“先行者”肩上，而应通过激励鼓励早期参与；同时必须遵循“无代表不征税”原则，让付费的生产者在生态系统治理中有重要发言权。
此外，费用结构必须与期望的结果（如减少产量、提高回收率）保持一致，任何豁免或激励措施都需要谨慎设计，防止被“钻空子”。最终，费用必须在可持续的前提下保持可负担性，这需要通过优化资金使用效率、推动生产者责任组织（PRO）之间共享基础设施以达成规模经济，并确保所有人遵守规则来实现。
2. 保证与验证：如何建立信任？
要确保系统按设计运行且值得信赖，需要可靠、完整的数据来追踪电子产品如何进入经济体系、被何处消费。没有这些数据，就无法保证费用结构的普遍应用、防止逃逸和公平参与。
其次，必须应对“洗绿”行为——即做出环保姿态却无实质行动。第三，要防止系统被滥用和操纵，“任何可能被自私利用的系统都会被利用”。这必然引向对收集和处理过程进行可信、可审计记录的需求。Armstrong 认为，目前行业主要依赖自我保证和自我验证，这不足以提供公信力。他引用了一句外交格言：“信任固然好，信任加验证则更佳。” 因此，建立一个共享的、数字化的追踪追溯系统以及独立的（或由各方共同控制并信任的）验证机制至关重要。
3. 合规与执行：如何惩处违规者？
能够发现问题固然重要，但最终必须能够执行合规。这引发了一系列子问题：如何应对“灰色市场”运营商？他们生产电子垃圾却无需承担处理责任，这对守法的市场参与者极不公平。如何界定直接用户进口（如跨国企业直接销售设备给本地公司）的责任归属？谁应负责识别这些交易并确保其支付处理费用？
对于不合规行为，处罚措施是否合理且得到实际执行？执行机构是否有足够能力？是否有过可见的起诉案例以起到威慑作用？Armstrong 指出，后果管理可以有多种目的：恢复性、报复性、修复性、威慑性和“去能力化”（防止再犯）。在电子垃圾治理中，应侧重威慑和必要的“去能力化”。最后，如果行业实行自我监管，那么如何监督这种自我监管？行业参与者如何相互制裁？谁又来制裁生产者责任组织（PRO）本身？
4. 生产者责任组织（PRO）的治理：如何避免“董事会俘获”？
Armstrong 预料这部分讨论会颇具争议。他指出，目前生产者责任组织的董事会主要由其服务的行业代表组成。这有一定道理，因为毕竟是这些行业在出资。但这就像上市公司董事会只由投资者代表组成一样，从治理角度看并非最佳实践，会忽视更广泛的利益相关者义务和“社会经营许可”。
现代企业治理要求董事会拥有多数独立董事，国有企业也是如此。Armstrong 认为，增加生产者责任组织董事会的代表性是必要的，这将带来额外技能、多元观点、更好决策，并减少“董事会俘获”的风险，提升市场和利益相关者的信任。此外，还需要思考跨生产者责任组织的宏观层面监督与治理，因为一个坏例子会损害整个系统的信誉。
5. 回收基础设施：普遍性与效率的缺失
前面讨论了费用、监督、合规、治理等使能框架，但“实际干活”的部分呢？Armstrong 认为，当前的关键制约因素是回收基础设施。我们需要一个普遍（覆盖大部分电子垃圾）、便捷（对消费者无碍）、高效（能处理目标量）且有诚信（无泄漏，便于验证）的收集系统。这不可避免地意味着基础设施的共享。统一的、无处不在的基础设施比多个重叠但互不关联的系统更能提升消费者认知度和使用率。
变革路径：协作、赋能与科技杠杆
在抛出大量问题后，Armstrong 也谨慎地提出了两点具体建议。
首先，关于行业结构与监管。他确信整个生态系统需要执行能力。这对目前守规则的生产者尤其有利，因为将更多玩家纳入合规体系可以分摊成本。这种执行能力可以是行业自建的（他举了一个有争议的例子——南非的AfriForum私人起诉部门），但更可能且更理想的是与政府形成某种形式的伙伴关系。
另一个相关思考是生产者责任组织的“合理化”：是维持多个生产者责任组织并改进现有模式，还是走向每个类别一个单一的生产者责任组织（如新加坡的模式）？Armstrong 认为，行业需要不带偏见地探讨其优劣。
其次，也是他更为熟悉的领域：数字与人工智能的角色。Armstrong 坚信，数字技术和AI正在变革所有行业，电子垃圾行业不应例外。他看到了几个“亟待有效利用数字和AI技术”的机会。
一是数据基础设施。利用当前的AI和大数据分析技术，可以极大地帮助建立并动态更新关于电子产品如何进入经济、消费、最终成为废弃物并被处理的事实数据库。这对于行业管理信息、验证和合规监督至关重要。
二是可审计、透明的电子垃圾追踪追溯系统。这并非火箭科学，而是基于现有技术：在收集点通过条形码或二维码标记废弃物，加上时间戳、地理位置，并叠加审计跟踪功能，一直追踪至最终处置。关键在于有效地整合这些技术并一致地采用。
结语：协作、能力与自我监管的必然性
在总结中，Armstrong 强调了三个要点。
第一是协作的重要性。所有关键对话和建议都依赖于行业协作。推动南非电子垃圾管理进步是一项“团队运动”。行业参与者虽然是竞争对手，但在承担电子垃圾责任方面，需要搁置竞争心态，拥抱协作。他呼吁建立一个“自愿者联盟”，囊括生产者、生产者责任组织、拾荒者、回收商、政府和消费者。
第二是能力建设。Armstrong 坦言自己不喜欢官僚主义和臃肿的治理结构，但他多年的经验表明，“确保一事无成的最好办法，就是不为关键举措配备专职的、有能力并对结果负责的人员。” 他认为，必须为行业层面的优先事项配备精干、节俭、目标明确的能力，无论是实体还是虚拟形式。
第三是自我监管的紧迫性。目前政府主要以轻度干预的方式参与。作为一名前商业人士，Armstrong 认为这是恰当的做法，监管应留给市场失灵之时。因此，他的结论直截了当：“确保市场不失灵。如果行业未能对其行为的下游影响——其产品、利润带来的社会和环境影响——承担起应有责任，那么政府将别无选择，只能介入。而我会同意他们。行业必须展现出意愿，并展示出在承担更多责任和所有权方面的进展性行动。它需要协作，需要自我监管，需要自我执行。简而言之，行业必须管理好自己的问题，否则政府就会来管。”
最后，Armstrong 引用了南非国父曼德拉的名言：“事情在未完成之前，看上去总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坚信，凭借正确的协作精神、关键举措的能力建设、对关键技术赋能者的投资以及建立通用的收集系统，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终将得以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