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近日，Coinbase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做客挪威主权财富基金（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旗下播客节目《In Good Company》，与基金 CEO Nicolai Tangen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作为美国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的掌舵人，Armstrong 在节目中回顾了加密行业十余年的发展历程，剖析了稳定币、代币化、AI 代理等前沿趋势，并坦诚分享了其个人对企业经营、监管博弈乃至生命科学投资的思考。本次对话发生在美国加密货币监管立法取得关键进展、稳定币规模持续扩张的背景下，为理解加密技术如何重塑全球金融体系提供了重要视角。
从比特币白皮书到“万能交易所”：加密的进化与 Coinbase 的信任基石
当被问及加密货币如何从无人问津发展到不容忽视时，Brian Armstrong 回忆道，他于 2010 年 12 月首次读到比特币白皮书，被其构建一个去中心化全球价值转移网络的愿景所吸引。最初，只有计算机科学博士、自由主义者等小众群体在互联网论坛上讨论它。比特币作为“数字黄金标准”诞生后，区块链技术迅速演化，催生了商品与股票交易、稳定币、预测市场等多样化的应用。如今，加密货币正在触及金融体系的各个方面——支付、借贷、资本形成——其目标是让全球金融服务更高效、更公平、更自由。
Armstrong 认为，信任的提升主要源于两点：监管的明确化以及大型机构的采纳。欧洲和美国在稳定币立法上取得进展，BlackRock、Apollo 等资管巨头宣布计划将其基金代币化，Visa、摩根大通等也在试验稳定币支付。这些受信任机构的入场，极大地推动了行业的合法化与主流化。
在 Airbnb 的早期工程师经历，让 Armstrong 亲身感受到了传统跨境支付系统的“破碎”。向某些国家汇款成本可能高达 7-10%，且需 3-5 个工作日。此后在阿根廷目睹高通胀对社会文化的破坏性影响，更让他深刻认识到稳健货币体系的重要性。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他对加密货币潜力的信念。
谈及创业初心，Armstrong 表示，企业家必须早于大众看到趋势，且当时不能是共识观点，否则就为时已晚。他坦言自己可能有些“谱系”（指自闭症谱系）特质，这在企业家中比例过高。这种特质让他不那么在意社会 cohesion（凝聚力），更敢于提出“愚蠢的问题”，专注于寻找独特见解，并通过构建酷炫事物来推动文明进步。
对于 Coinbase 的定位，Armstrong 提出了“万能交易所”（the everything exchange）的愿景，即在一个可交易的平台上汇聚所有资产类别——不仅包括数百万种加密资产，还有股票、大宗商品、外汇、预测市场等。他认为加密技术正在革新金融的各个类别，而不仅仅是交易。
在竞争激烈的交易所市场中，Coinbase 的差异化策略是成为加密领域最受信任的品牌。这种信任源于其合规优先的态度、遵守法律、优秀的设计与客服、美国总部背景、上市公司身份及经审计的财报。这使得 Coinbase 为全球机构提供最大的加密服务，托管着全球约 12% 的加密货币资产，远超其他已知公司。这种托管规模带来了用户粘性、定价权和利润空间，进而可以投资于新产品开发。
稳定币：挑战全球支付格局的“三赢”工具
Brian Armstrong 指出，加密货币的波动性常被诟病，但稳定币本身非常稳定。比特币的波动性随着其市值增长和持有者基础扩大（如比特币 ETF、机构持有者、美国政府战略储备等）已显著降低。他坚信，数字美元（稳定币）的价值仍被严重低估，未来可能有百倍甚至千倍的增长空间。
原因在于，全球支付仍存在高摩擦。虽然巴西的 Pix、印度的 UPI 或欧洲的即时银行转账在特定国家内实现了快速廉价支付，但大多数支付方式（如信用卡、SWIFT）在成本、速度和全球可达性这三个维度上无法同时兼顾。信用卡全球可达性好、速度快，但成本高昂（2-3%）；SWIFT 全球可达性好，但成本高且慢（需2-3个工作日）。
稳定币是唯一能同时满足快速、廉价、全球可达三大条件的支付轨道。它可以在一秒内将稳定币发送至世界任何地方，成本低于十分之一美分。支付如同水流，总会流向阻力最小的路径，这正是稳定币呈现爆炸式增长的原因（去年约同比增长100%）。Armstrong 预测，越来越多的全球 GDP 将通过稳定币轨道运行。
早期采用者主要是 B2B 跨境支付，这是传统金融体系服务最薄弱的环节。例如，企业从亚洲或欧洲采购货物时，电汇存在外汇风险、结算对手方风险，且可能耗时5天。此外，稳定币也开始用于电子商务、点对点支付和汇款。Armstrong 认为，它最终将渗透到信用卡支付、电商等每一个支付类别。
关于央行数字货币（CBDC）与稳定币的区别，Armstrong 指出，央行官员常表达发行 CBDC 的意愿，但往往难以落地，因为政府擅长制定政策，却不擅长构建软件。最佳模式是政府设定政策，由私营市场提供解决方案——这正是稳定币的发展路径。最大的稳定币均由私营机构发行（在美国遵循监管标准）。
CBDC 还存在隐私担忧，可能演变为某种社会信用评分工具，让政府有能力“关闭”个人的资金。他以中国数字人民币为例，认为中国政府将其视为一种控制工具，而中国民众实际上对去中心化加密货币充满热情。世界其他国家需要选择自己的立场。目前美国更倾向于受监管的私营稳定币。两者可以共存，但私营稳定币行动和创新的速度会更快。
稳定币的大规模发展将对政府债券市场产生重大影响。目前稳定币总市值约3000亿美元，已是美国国债的第16大持有者。这对于美国财政部长来说是好事，因为它增加了对美债的需求。根据美国法规，稳定币底层资产只能持有93天以内的短期美债，风险极低。有趣的是，许多稳定币发行方能够将持有这些短期美债的“奖励”传递给用户，这为用户带来了额外收益。Armstrong 总结道，美元背书的稳定币对美元非常有利，大多数国家都在竞相推出自己的稳定币，以增加本国货币需求和国债吸引力，并推动货币的全球使用。
欧洲已有名为 EURC 的稳定币，但当前97%的稳定币由美元背书。Armstrong 认为，驱动不同稳定币采用的关键因素之一是“奖励”支付能力，即用户能否从底层短期政府债务中获得收益。他避免使用“利息”一词，因为那在法律上关联到银行存款和部分准备金制度，而稳定币是100%准备金，目前这仍是一个法律辩论点。Coinbase 正与五大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合作，整合这项技术。
当被问及银行是合作伙伴还是猎物时，Armstrong 明确表示是合作伙伴。最聪明的银行CEO们正在积极拥抱稳定币和加密货币，将其用于更快速、廉价的支付轨道（节省SWIFT费用），用于代币化其基金和资产，并为高净值客户提供加密资产交易服务。Coinbase 通过 Coinbase Prime 和开发者平台帮助各类机构集成加密服务。
对于“稳定币可能吸走银行存款、损害消费者”的银行界担忧，Armstrong 认为这种张力在现有金融体系中已然存在。货币市场基金规模约7万亿美元，银行在美联储持有约3万亿美元以获得短期利率，而稳定币仅3000亿美元，相形见绌。很大一部分存款对利率不敏感，人们会继续留在银行。如果人们选择在加密钱包持有稳定币并获得更高奖励，这只是银行未来可能需要竞争的一个方面，但短期内影响不大。
监管、竞争与未来挑战：从华盛顿到量子计算
关于代币化对大型资管公司商业模式的影响，Armstrong 持乐观态度，认为这将为其基金和产品创造更多需求，实现民主化访问，并大幅降低后台运营成本和费用。代币化本质上是为底层资产创建一对一的数字代表，稳定币是美元代币化的成功先例，未来将扩展到房地产、私募信贷等所有资产类别。
如果能够改变美国监管的一件事，Armstrong 希望是明确加密货币的“市场结构立法”。美国已通过关于稳定币的首个法案，第二个法案旨在澄清所有非稳定币加密资产的监管，核心是界定何为商品、何为证券。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分权监管造成了过去的模糊地带。而在英国、新加坡等国，单一联邦监管机构使这不是问题。明确这一界限将为加密证券、资本形成方式以及资产如何充分去中心化成为商品带来巨大 clarity（清晰度）。
对于美国宣称要成为“世界加密之都”，Armstrong 提到特朗普总统积极拥抱该技术趋势，希望将其带回美国本土，担心因监管不明确导致过多业务流向海外。美国政府态度的转变也引发了全球其他国家的竞争。作为CEO，他观察到全球各地对加密技术的态度时有变化，Coinbase 的策略是投资于那些监管清晰、环境友好的地区，并持续评估政治格局。
随着加密行业成熟，制裁和金融犯罪将如何应对？Armstrong 强调，方式与今天类似，通过受监管的金融机构或中介（如 Coinbase）遵循反洗钱和了解你的客户法规。早期存在比特币是匿名的误解，但事实是区块链是公共账本，交易可追踪。在 Coinbase 开户需上传身份证件，并进行交易监控。犯罪活动会被报告，并配合执法部门。数据显示，用于非法目的的加密货币交易占比略低于0.5%，而美元现金的该比例约为4%。现金仍是犯罪首选，加密资产实际上比现金更可追溯。
量子计算对加密的影响是一个更广泛的议题，将波及整个密码学和技术领域。如果出现强大的量子计算机，将影响金融交易、登录密码、所有加密数据等。但这不会终结加密货币，因为所有系统都需要升级到后量子加密算法。Coinbase 已组建密码学专家顾问委员会，提前布局，确保比特币和以太坊网络能够顺利升级。比特币开发社区已定期开会讨论下一代抗量子算法。Armstrong 认为，近期比特币价格下跌与量子计算担忧关系不大，通胀、宏观事件等才是更可能的原因。
AI 代理、政治博弈与生命科学的长期主义
在 AI 应用方面，Coinbase 行动迅速。随着 AI 模型进步，公司内部大力推动 AI 优先 mentality（思维模式）。目前，软件工程团队超过50%的代码由 AI 编写，约60%的客服工单由 AI 处理，合规自动化也显示出巨大的成本节约潜力。
最有趣的趋势是AI 代理开始使用稳定币进行交易，这一新兴领域被称为“代理商务”。Armstrong 相信，未来 AI 代理的数量将超过人类。AI 代理无法开设银行账户（需要政府颁发的人类身份证件），但完全可以拥有稳定币钱包。Coinbase 已构建了优秀的基础设施和工具，让 AI 代理能够创建自己的稳定币钱包并进行交易。例如，AI 代理可以代表用户预订行程、支付票务酒店费用；软件开发 AI 代理可以注册域名或在 AWS、GitHub 上启动资源；AI 代理之间也可以相互交易，实现机器对机器支付。由于稳定币支付快速、廉价且全球通用，未来每日交易量可能会增加数个数量级，单笔金额可能较小。
目前该领域尚处早期，但增长迅速。Coinbase 约5个月前推出的 X402 协议，使得在任何网络请求中附加稳定币支付变得容易，现已处理了1亿笔交易。Armstrong 预计未来几年该领域每年可能增长2到5倍。
为了推动公司内部 AI 应用，Armstrong 曾要求所有工程师在一周内试用 Cursor、Claude 等 AI 工具，否则需在周六与 CEO 开会说明原因。此举旨在树立明确的上层基调，即公司必须掌握最新工具以保持竞争力。最终仅一人因拒绝尝试且无正当理由而被解雇。
从2020年宣称“远离政治”到2025年成为华盛顿有影响力的参与者，Armstrong 解释称，公司始终专注于其“增加全球经济自由和加密采用”的使命，并就此开展政策工作。但在其他全球议题上保持中立，以免分散注意力。上一届美国政府中，SEC 主席和某位参议员对加密行业持强烈反对态度，发起大量诉讼，试图非法扼杀该行业。为此，Coinbase 不得不参与诉讼，并建立政策游说能力，包括资助草根选民组织和支持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虽然作为工程师背景的 CEO 更偏爱产品开发，但当监管清晰度成为业务增长的瓶颈时，构建政策能力变得至关重要。在 Marc Andreessen 等董事会成员的劝说下，Armstrong 意识到这是行业实现全部潜力的必要条件，并逐渐在此过程中找到了乐趣。
对于公司股价波动导致个人身价剧烈起伏，Armstrong 表示，在加密世界的波动中成长让他们对此有所准备。作为上市公司虽然带来了市场情绪剧烈波动的挑战，但也使 Coinbase 成为“房间里最成熟的参与者”，赢得了机构客户的信任，更容易进行融资。去年被纳入标普500指数是一大进步，带来了更多长期机构持有者。
最后，Armstrong 分享了他对长寿生物科技公司 New Limit 的投资。在 Coinbase 上市获得流动性后，他思考如何利用资本加速世界进步。在审视了 AI、能源、太空、脑机接口等重大技术趋势后，他发现长寿领域缺乏优秀的公司，多是一些“蛇油”产品。于是他联合创办了 New Limit，专注于表观遗传重编程技术，即重新编程细胞以恢复其年轻时的功能。该公司进展快于预期，三年内已在人类细胞上成功演示，预计明年将启动首个药物临床试验。
现年43岁的 Armstrong 认为，在我们有生之年，有50%的可能性达到“长寿逃逸速度”，即医学进步速度超过衰老速度，人们可能因意外而非衰老死亡。他提到，AI 正在助力创建细胞虚拟模型，允许在计算机中进行“硅基”临床试验；单细胞多组学技术的成本正以类似摩尔定律的速度下降，使得大规模筛选成为可能。他展望在2030-2035年间可能出现突破性疗法。对于脑机接口，他虽有兴趣并进行了投资，但并未直接参与建设。
给年轻人的建议？Armstrong 强调，任何技能都需要大量迭代才能精进。他大学时创业并未成功，尝试多次后才找到方向。关键在于行动产生信息，不要空想，要有主动性和担当，愿意踏入未知、显得愚蠢、跌倒重来。大多数尝试最初都不会成功，但需要固执、决心和不怕出丑的精神。他引用史蒂夫·乔布斯的话，要“保持饥饿，保持愚蠢”。
